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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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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风山下买过糕饼,踩小绵羊歪歪斜斜归了家。他一入堂来,怀家一对兄弟没了,却撞见他师兄,也不只他师兄。师弟扯灯把桌边抿茶的刀客上下端详半晌,犹似不信:“皇影?你回来啦!”
他欢喜起来,上去一揽皇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皇影见了他,也是愣的。他一程山崖水涯赶得风尘扑扑,可逢着师弟,难得有了笑:“我才刚到。”
聂风与他拍肩:“皇影,你没吃早餐吧?我刚下山买的,还温着。”
话毕将吃食向案上搁了,转头一望,来看他师兄:“咦,云师兄,你见着了怀家两兄弟了么?”
师兄嗯一下,将他摁在桌旁坐了歇着,拐厨后取了碗盏。三人戳案边罢了早食。师兄兜里揣了事,皇影也别怀心思,把一顿饭吃得十分沉默。只聂风起了谈兴,提了山门那尊下马石,铸成饕兽样子,近时云雨霏微,惹它额上草长一丈二,还论田畴上头三千树海棠莫名迟开,在秋期里与天地挣一梢寂历。他行过其下,人比花低。
一旁言语没有的两人不好拂他,拈个包子吭哧吭哧啃,还得嗯嗯听他讲。末了皇影饭毕,见师兄弟也罢了筷,探手来拾碗盏。他从前与聂风柴米油盐搭着,左右多有照拂,这事是行惯了的。可聂风见了拦他:“皇影,你刚回来,累得很,你在沙发上歇着。”
完了一挠头:“你的屋子久没住人。我虽然隔三岔五的去扫尘,但山中湿凉,最近入秋了,里头暖气没开,褥子多少有点儿潮。我去替你换一套。”
话毕哒哒哒行廊下去。皇影却拧了眉,一瞟正在那拣筷子的步惊云:“你住哪?”
步惊云一挑眉:“和我师弟同榻共枕。怎么,你有意见?”
皇影哑了,越瞧他越觉他可厌得很,半天气不过,不肯与他共处一室,敛袖拐在堂外,找师弟去了。师兄觑他,一哂。刀客转入西厢,见师弟正探手来摸黄梨木橱上的褥子。屋里掌灯,已取草烟往四角熏过,早把风雨水尘阻在外头。
皇影往榻边来接褥子:“今年暖气开得好早。”
师弟嗯一下:“秋凉得厉害。”
两人把被单子扯巴扯巴铺了,弄弄平整。聂风扯了枕头搁怀里拍几下。皇影坐床沿看他:“风,你最近可好?”
师弟听了有笑:“很好。”
刀客默了默:“我在渡头遇着了无名前辈,他说前阵子你住院了。”
聂风一呛:“那个,咳,我上山的时候不小心磕伤了左臂。现下已大好了。”
皇影垂眉:“步惊云他——”
刀客踟躇良久,才把后半截抖下来:“他是鬼道中人,惹来的事又凶又险。”
师弟挠头:“云师兄他很厉害,总能护住我的。”
皇影敛了袖,低低觑他:“风,他没护住你。”
聂风一愣,乐了:“上次是我自己不小心。”
刀客见他不肯信,还斟酌了词句劝他:“风,你还是莫与他走太近才好,他终究不是常人,会害了——”
他言语未尽,廊外已有人过来,门也未叩,一推扉,探手招了聂风:“风师弟。”
皇影无奈敛话。聂风见他来得仓惶,以为有甚不好:“云师兄,怎么了?”
步惊云正襟望他:“炖锅的盖子不见了,风师弟,你来帮我找找。”
师弟把枕头往床上一搁:“皇影,我先帮我师兄找找锅盖子,等会再来。”
师兄听了心下不快,咳一下:“风师弟,皇影才从东瀛抵返中州,一途跋山涉水,倦得很。”
步惊云平时瞧着不近世情,与人落落难合,可今番提的却十分体贴入理,聂风闻罢扶额:“对了,我都忘了,还一直在这打扰你。皇影,你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家里有我和我师兄,不用担心。”
话毕哒哒哒携他师兄往廊下拐了。师兄走时探手阖门,还停了停,敛衣折袖,一剐皇影,抿了唇来。他本生得十分料峭,现下把眉一素,横山不让,已是掩不住的凌厉。步惊云与皇影递了一瞥,搁半句言语:“妄想。”
皇影也不是好相与的,与他一哂,掠了掠鬓:“我试试。”
聂风见他师兄不走,转了头来:“云师兄?”
步惊云一咳,揽他往厨后行。聂风进去一瞧,见炖锅盖子正堂皇搁灶台边上。他无奈有笑:“云师兄,你是不是灯下黑了。”
师兄没搭茬,只把炖稠了的甜羹儿勺一盅与他尝。步惊云往鬼道纵横五载,于九天十地,三世十方之中,洞烛百千魍魉,劫火无常,连人情古今他都看的笔笔皆真,其后才有冠绝中州之称,哪会患甚灯下黑。
可这个他没与聂风提。两人移桌畔相对饮羹。师弟拈了个瓷勺儿,觑他师兄半天,一笑:“云师兄,你近来是要远行么?”
步惊云叫他呛得一咳。聂风挠头:“我见怀空他们来找你,已隐约猜到了。小风也提过,明堂上头那柄绝世好剑与你有老大因缘。”
师兄拧了眉:“他倒是话多。”
师弟瞧他:“云师兄,我从小不信鬼神。师父与我授书,解卷里文义,话往世来生,鸾鸣凤吟,可我只当故事听。后来见了你,才晓得中州也好,顽城也罢,原是有另一番样子的。”
步惊云一叹:“另一番样子却不怎么好看。”
聂风唔一下,思忖半天:“小风言语里头多有遮掩,但我还是听出来了。云师兄,你我上辈子约莫大抵也是识得的。”
师兄额上一青:“他还与你提了什么?”
师弟一摊手:“我俩何处弄得不对付,在顽城打了一架,磕得刀剑都掉渣子。”
步惊云却不肯信:“他胡扯。”
聂风捧茶看他:“小风曾与我我论起洛城明堂,说绝世出鞘之日,便是天山主人归来之时,我还以为这个主人是甚凶煞之流,一旦让他临世,会叫我河山染血,黍离蒙难。”
完了一敞眉:“可我现在不担心了。”
师兄抿唇:“凶煞两字倒是没错的。”
师弟瞧他半天,正经言语了:“云师兄,那日山中我见着麒麟魔,他说他生的便是你的样子。我把他上下端详老久,望他的长眉素鬓,唇薄似刀。”
步惊云闻了,禁不住抬手拂了拂鬓。聂风觑着了,莫名垂眉笑一下:“我望着他,想着你的样子,一定是十分的受看。”
言罢又添一句,非得替他师兄争一个胜:“才没什么凶煞。”
他话得潦草,落在旁人耳畔,也不过一句言笑,可里头的无端怅恨,步惊云听着了。师兄默了一晌,不晓得怎么劝他,只探手握他:“待我回了顽城,我们去访一次泥菩萨。他通古今千年事,肯定知道怎么解决此事。往后我就坐在灯下,挪也不挪,由你来看。”
聂风一下乐了:“哪有整天清坐灯下的。”
步惊云瞧他:“有。你若觉得好看,我便宿宿戳那不动。你今日没看够,明日才好接着看。”
师弟更乐:“我这样多看几下,把你合在我眼里,你便当真成了我的了。”
师兄歪头望他良久。聂风见他不言语,戳他一下:“云师兄?”
步惊云与他递一字:“好。”
师兄简直坦荡得过了头,还话得一本正经,师弟一时兜不上茬,无奈转提了别的:“近来秋凉,云师兄,你走时往箱子里多塞几件厚衣服。行期已斟酌定了嘛?”
话毕又笑:“不知你们鬼道中人是不是与我们一般,都如此识冷识热的。”
他本是从画里描下来的,还这么样乐,把长眉缱绻一折,笑也是怀云抱月的,只一梢半寸,都现在天地,都惹在衣上袖底,叫步惊云不可不看。师兄又瞧他半晌,鬼道中人识不识得冷热他不晓得,但他此时叫甚灼得心火猎猎,却是字字皆真的。
步惊云探过来,一把揽了聂风,将他搂怀里去:“风师弟,你在顽城等我。我最多六日便归。”
聂风却没甚别绪:“我当然在顽城的,否则还能往哪里去?”
师弟论得这样轻巧,可几天后他从榻下扯了个小拖拉箱儿,往那共他师兄拾拣衣裳的时候,也难免有了伤情。他把宽领毛衫搁床上折巴折巴,将袖口茸茸平了三两趟,恍惚了半晌才省得,他师兄此番去,和人世间所有的离别一样,也是渐行渐远渐无书的。
他扭头来看步惊云。师兄正从案上择了个杯子。聂风挠头:“云师兄,顽城和天山隔了多远啊?”
步惊云搁了盏,斟酌一下:“三日。”
聂风垂了眉:“也不是那么远的。”
半天又言语了:“再多带一件毛衣吧。”
次日天大雨。晨来烟水未散,惹山鸟相啼。喧喧里也含了秋心。廊外草木青,垂在行客眉间,是十足的英雄气。聂风替他师兄送行。两人相携拾阶下去。皇影后头衔了。遥遥有怀灭执伞于渡头小立。
步惊云在下马石旁驻了足:“风师弟,不必再送。”
聂风也不是十八里相送,非得把长亭短亭叩尽了才肯走。他撒了手:“好的。云师兄,你自己保重。”
师兄嗯一下。他低低望师弟,也没了旁的话,只一句:“等我回来。”
师弟诺诺承了,却见他师兄提了小箱子不动,愣了:“云师兄,你怎么不走,怀灭先生在候着你。”
步惊云垂了眉:“你先走,我看着你上去。”
聂风莫名有笑:“那好,我走了。”
师弟话毕过去搂他一下,哒哒哒上了阶去。步惊云立那老半天,见他师弟往山楼扶疏中行行走走,叫桃枝映得眉襟皆青。林下有甚拂来,把聂风的衣袂舒了又卷,是他的心念乱了未平。师兄一悸,愣愣去看,瞧师弟一转,再望不见了。
皇影往岔口立了良久,远远瞥他一下,也走了。
步惊云提箱子向渡口去。怀灭一见忙与他接了行李。边上一小棹郎拽了绳,共他为揖:“步门主,这是从铁门遣来的一楫小舟,几日水路冗长,委屈步门主了。”
师兄往江上一望,哑了。果然一楫“小舟”,长三十三丈三尺,阔十三丈,共七桅十二帆,正凛凛倚川畔蛰眠。步惊云扶额:“你们这小舟,还有帆,得有多少人手才能掌?”
怀灭一咳:“门主,合上你我,连船家厨娘,舟中一共十人。这艘船舫名字便唤作‘小舟’。”
步惊云一时没了话。怀灭将他引在舟中,辟了东厢让他榻下。里头甚都全的,案上一壶新茶仍温。师兄把箱子搁了,倚床边歇一阵。半晌,怀灭来叩了扉:“门主。”
师兄把他让在厢内。怀灭将一屉果子搁在案上:“门主,水程跌宕,我们行得快,难免颠簸。你若是不舒服,可食些果子消解。”
完了从袖里摸一瓶药:“门主,这是晕船药。”
步惊云瞧他:“我不晕船。”
怀灭又斟酌一下,往屉子中捞个玉凿的九连环与他:“门主,离午饭还有些时候,你若不爱看电视,可以先拿这个解闷。”
师兄拧眉,把物什拈在手中铿锵摸了一阵子。怀灭半盏茶尚未抿罢,见他已把玉环儿一枚一枚搁灯下去,愣了:“门主,不好玩么?门主平日无事时都爱做什么?”
步惊云觑他良久,话了一句:“看着我师弟。”
怀灭扶额:“还有呢?”
师兄望他:“共我师弟言语。”
怀灭一呛:“还有旁的吗?”
步惊云捧了茶:“替我师弟熬甜羹。”
怀灭噎着了:“可聂警官没上船来。”
师兄抿了抿唇:“我晓得。怀灭,我没觉得无聊,你不必操心。”
可怀灭哪里都操心。他性情冷凉,向来寡言少语,负一匣天罪峻悍无匹,但一旦有人叫他上了心,体贴起来,简直妥当得无可挑剔。怀灭戳那坐立无从了老半天,一叹:“那我和门主讲讲铁门和洛城的事?”
步惊云没了奈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