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绝世好剑 ...

  •   步惊云一怔。那晚麒麟魔伤得奄奄,仍拼命于他耳畔切齿话了的几字——你会后悔的。他现下想来,竟也疑心是真的。泥菩萨老半天候不着他,转头望他:“步门主,你护下了那棵树,便是护下了聂小公子了。”

      师兄抿唇:“溯缘忆旧之事,先生又怎么说?”

      先生挠头:“我听说洛城怀家曾找上步门主,是也不是?”

      步惊云看他:“不错。他叫怀灭。”

      先生捧了茶:“绝世好剑的名头,想必步门主也听闻过。”

      师兄见他话得古怪,垂了垂眉:“听过。洛城孤山,百尺明堂,鬼道中人都晓得的。也说里头盘龙椅上供着的绝世好剑,是天底下一柄无双的神兵。”

      泥菩萨闻罢一笑:“步门主,这柄绝世好剑,可不仅仅是无双的神兵,它与你的干系,譬如聂小公子与雪饮,是在命里牵扯了因缘的。不行你问神医。”

      神医才从厨后重沏了茶,携了个烟斗儿转归堂下,正坐那吞云吐雾,叫先生蓦地横来一戳,呛着了,咳两下才平了心气,一剐他:“你,你这个鱼苗子,亏我整天喂你养你,你怎么见不得人好。这与我有何相干了!”

      先生唉一下:“我死得早,没将他风云两人的命途算老。倒是你,活了个七八十岁,有幸把他俩一生看尽。连邪王都与你大有牵扯,你与步门主提提又怎么了?”

      神医寂了老半天,才来瞅步惊云:“这个绝世好剑嘛,咳,是个了不起的剑。若说世间有甚刀兵能衬得上你的,便就是它了。它的来历,我,我也听旁人提的。”

      他一咳,往桌角磕了磕烟斗儿:“它本为女娲补天的遗石,天生寒峭。后叫聂英携至拜剑山庄,铸成上天下地最——”

      神医话没尽,叫泥菩萨一拦:“不是叫你说这个。”

      完了一瞟师兄:“叫你说步门主。”

      神医哦一下:“好好好,就说步门主。步门主,你年少时候负血海深仇,性情古怪得紧,一向见谁瞪谁,比鬼还凶,后来却喜欢上一个——”

      泥菩萨又咳,死来一拽神医:“说步门主和绝世好剑!”

      步惊云那头容色已沉得死青。神医觑着了,一下恍然:“对,说绝世好剑。这个绝世好剑嘛,叫人往炉中凿铸几十年,得有贪,嗔,痴三苦之血加持才得临世。贪是剑贪,痴为断浪,嗔么,便是步门主你了。”

      他话毕扪一口茶,又依此节推将下去:“说起贪嗔痴三人,断浪与聂小公子也有一段旧事。他俩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从小情投意合——”

      神医言至此处,后知后觉一呛,转头懵懂来望泥菩萨:“我是不是又讲岔了?”

      先生哑了。师兄也没话,只一拽剑,怕是顷刻就要把刃锋搁神医颈下去。泥菩萨见了忙呵呵一笑,拦他:“步,步门主,你,你别动怒。这个断浪嘛,咳,聂小公子后来叫他负尽真心,恨不能亲自手刃他。两人是绝对没甚余情的。”

      奈何他这话劝得不好,师兄眉上一素,已恼得更甚。神医仓惶搁了盏:“这个绝世好剑叫苦血一浸,出了鞘来。可剑冢内劫火猎猎,无人敢入冢。只有步门主你年少英雄,不惜舍身取剑。可拜剑山庄那个不成气候的小公子,见你功成,想趁人之危,与你在剑冢内掐成一团。”

      步惊云望他:“然后呢?”

      泥菩萨接了茬:“聂小公子单刀杀进庄来。他为了救你,屠尽一城,最后抢入剑冢,护你遁逃。绝世好剑叫你所得,此后你入中州,历百劫,你记着的,它也记着,你忘了的,它仍记着。它的剑心与你同一,只向着你一人,是生生世世也改不了的。”

      完了又扯袖子:“聂小公子与雪饮本是一样的牵连。但他心缺一窍,叫雪饮也归魄不全。”

      师兄闻罢一默良久。他性子矜傲,古人事如何,他本不太在乎。连三生石上旧精魂那一番说道,他也呷摸得很分明,只觉不为此世为何世,不争此生争何生,说是说非,腾挪往去,不过要与车马尘间的诸般魍魉魑魅,提两字纵横来了。可现下一听这个,却也莫名十分感喟,有了叹。

      先生也叹:“怀家三千年来有个遗训,此剑出鞘之日,便为明堂主人归位之时。”

      步惊云又怔。泥菩萨瞟他一下:“怀家几十世守山至今,候的不是旁人,正是步门主你了。这个溯缘忆旧之事,旁人不行,可步门主你得绝世好剑剑心相托,该是能成的。”

      神医一旁莫名哂然,一磕烟斗儿:“鱼苗子讲七讲八,多辞费言,啧,不过就提了一事。步惊云你要救聂风,先得去天山明堂,往那盘龙椅上,把绝世好剑拔出鞘来,是也不是?”

      泥菩萨扶额:“也差不离了。”

      聂风觉时,天外些微亮,山里仍是昏的。他师兄不在。他披衣下榻,掩个哈欠往堂中去,却没见着步惊云。师弟左右无事,倚沙发上眠一会儿,可有人往高门大户底下叩了扉。

      师弟忙哒哒哒下去,把门一敞,瞧着两人,一个眉目料峭,一个衣冠清朗,正戳石狮子边上觑楣上的匾儿。其中一位见着他,却很懂礼,与他拱了手来:“聂先生。”

      人嘛,聂风是识得的,名儿却记不清。可他前阵子莫名曾与怀家有几分牵扯,事情曲折,也很不经提。师弟不晓得他俩的来意,但终究没好叫人家大清早在外头枯立着:“怀先生,额,怀先生,有事进来说吧。”

      青年听了一乐:“我叫怀空。”

      怀空又指了指那个缺言少语的:“这位是我哥,叫怀灭。”

      师弟哦一下:“请进。”

      师弟把两人引在堂下。他共他师兄才归顽城,厨后囤的吃食不多。聂风潦草上了几屉香团果子,拎了一壶茶来。怀空望他:“聂先生不必客气,我与我师兄来找步门主。我听说他前番忙于鬼道之事,所以不敢多有叩扰。”

      话毕一笑:“可半月前得闻罪魁伏诛,我们曾上门访过一次,奈何宅里无人。昨日从无名前辈那处晓得,步门主已归顽城,我们便来了。”

      聂风与他俩推了盏,一咳:“实在不巧,我师兄出去了。”

      怀空愣了,转头望他哥。一途怀灭都不吭不响,只负了一兵匣,上边的云龙纹儿敛爪欲飞。他戳那正襟坐了,往案边扮石桩子,把什么斟酌都揣在袖子里,大抵是决断应诺之时,才有话。

      他一瞟怀空:“我们等着。”

      怀空闻罢与师弟歉然一拱手:“那就叩扰了。”

      师弟挠头:“无妨。上次受伤的那位白伶姑娘现在已无碍了么?”

      怀空忙接了茬:“白伶师妹已和我师叔先回铁门了。她伤好的快,倒是当时几番扰及聂先生,是我们的过错。”

      聂风见他客气得紧,一时不知怎地兜搭,只咳:“两位找我师兄有什么事?”

      怀空正捧了杯,还一呛,嗯啊良久却没挠下半句来。聂风剔透得紧,一见这个,晓得此节不好提,也不再多问,转了别话:“两位用过早餐了么?我等会儿下山去买点热食。”

      怀空唔一下,正待推辞。怎料怀灭又话一字:“没。”

      聂风一听有笑:“不知两位要吃什么?”

      怀空扯袖子:“随便就好。”

      可他哥不肯将就:“豆腐脑儿,加葱花,甜的。”

      怀空扶额。师弟却承下了,往兜里塞了小钱袋子,与怀空招呼:“怀先生,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去就回。”

      他哒哒哒行在廊外,捞了亮蓝小绵羊,一拐一折往山径上行去不见。怀空来瞧他哥,一叹:“这位聂先生性情好也真好,生得温温软软,没甚狐鬼气。哥,你是不是还耿耿于玉璧之事,仍觉得与他有牵连?”

      怀灭摇了摇头:“盗玉璧的是易风,他不知情。我只是在担心旁的。”

      怀空一愣:“旁的?”

      怀灭一默良久,觑粱柱上描朱镂金的,那一对联子。书的仍是小楼明月,亭台廊榭的寻常事。怀空一旁也望他半天,蓦地省起一节:“你是担心步门主?”

      怀灭叫他话中心下所念,没甚好掩,更不必叫他弟凭猜,一叹:“我看门主对他师弟挂怀得很。可关情太过,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怀灭言语才毕,从堂下已猎猎转出一人,生得五岳朝天,长衣负刀,大步行在案边,扯椅子坐了,一哂:“嘿,步惊云关情几何,过是没过,与你有甚相干?白操心得来。”

      怀空怔怔看他。怀灭那头容色一沉。他性情本就古怪得紧,向来只动刀兵,不喜多言,是三掌捺不来一字的那种孤直。现下叫人一挤兑,哪还忍得住,一下摁了云匣。

      刀客见了,把惊寂往桌上一搁:“要打?好啊,我们出去打,免得伤了风的祖屋,还劳他去修。”

      怀灭大抵也晓得此处是别人家宅,实在不好潦草逞刀,一抿唇,将兵匣铮铮敛下:“阁下何人?”

      刀客一嗤:“我叫皇影。”

      完了还觑他后头负的匣子:“铁门天罪,你是怀灭。”

      怀灭抿茶:“是又怎地?”

      皇影袖了手:“没怎地。只是不晓得洛城怀大家主怎地忒有闲心,来我中州管事儿了。”

      怀空拧眉:“我们没管事儿,我们是来找步门主的。”

      皇影哦一下,往堂下看了良久:“他不在,请改天。”

      怀灭一嗤:“聂先生已说过了。无妨,我们等。”

      他一提聂风,皇影更恼。

      刀客前番东瀛罢了闲务,紧赶慢赶回了中州,得巧逢见无名。师父也没多遮掩,将近时诸事挑挑拣拣共皇影话过。无名论得浅淡,可里头一番跌宕仍叫皇影觉着了。他对聂风的好,和他素直性子不一样的,最是灼灼。刀客听不得这个,闻罢一时只觉人似往来白刃之中,惊得眉枯,仓惶抵返顽城,心火正猎,一撞着两人,当然十分的怒。

      步惊云那边从泉乡出来,途上稍有耽搁,转归宅中时候,天已大晓。他负剑入了堂来,却没见他师弟,只三人往案边坐了,正剑拔弩张,逞口舌之利。师兄愣了。

      怀灭见他,一下欢喜,把皇影搁在边上不提,与他拱了手来:“门主。”

      步惊云上下端详他半天,垂了眉,转厨后来:“风师弟?”

      可哪哪都不见聂风。怀空一旁踟躇半晌,看他把堂里廊下转了几遭,实在憋不住,言语一句:“那个,步门主,聂先生下山去买早餐了。”

      师兄听了扭头看他,又望了望怀灭:“两位来寻我,是为了天山明堂之事?”

      怀灭正戳那拣词摘句,不晓得怎么共步惊云论起此节,更怕他牵系聂风,不肯远行。怎料师兄主动来提,叫他心下大敞,忙衔了话头:“是,是了。门主,我怀家十几十世守山至今,为得便是迎天山之主归位。现下离祖训所示吉日尚余七天,从中州买船南下,取道江阴,三宿可至——”

      步惊云拦他:“我随你们去。”

      怀灭闻罢一噎半天,没了话。他怀家三千年来,枯候明堂上法华千转,丹炉九盏。回廊踏道,星坛百徊之间,有僧拂沉沉素幡黄卷,也有先生付授他旧年文章,提的是身留一剑答君王。他幼时萤窗雪案,于其中听诲,自然一耳佛语,一耳刀罄地闻过去。但他和步惊云之间,是一诺终守也罢,是前盟故约也罢,只单单这一句五个字砸在他耳畔的那半梢儿响,已可惊动三界十方。

      怀灭嗫嚅一下,懵懂去望步惊云:“好,好,那我们何时走?”

      师兄垂眉:“再候几天,我有事与我师弟嘱托。”

      怀灭望他:“一切依门主。”

      怀家两兄弟共步惊云话毕,也不多留,与他一揖,告了辞去。师兄见他们行得不见,才转来把刀客一觑:“皇影。”

      皇影哼一下,搁了盏:“步惊云。久闻大名。”

      师兄抿唇:“彼此彼此。”

      两人相望半晌,寂了。皇影扪了茶盏盖儿,言语么,依旧是稀的。步惊云心上挂了旁的,也敛了话。良久师兄抬了眉:“你已晓得了。”

      他提得笃定,皇影不好推诿,没甚遮掩,只敛了袖来:“是。”

      刀客一字坦荡承下,却惹步惊云耿耿上了:“怎么晓得的?”

      皇影瞧他:“我与易风有几分交情,风的事我总还分明一二。”

      完了一哼:“你莫忘了,当年风入主顽城,依的还是无名的嘱托。无名这些年一直揣摩这个,觉得将风的一生囿在此地,十分的有亏于他。前月无名闻得东瀛有奇物现世,可知过去未来事,才托我去查探一番。”

      步惊云愣了:“什么?”

      刀客看他:“是块从玄武背上扒下来的龟甲,厚不过半寸,铜鉴大小。它能不能知过去未来,我不晓得。但有了它,沐浴焚香之后,往月下折花十枝,供腌鱼三条,祈祝半宿,可向天求问两件事。”

      师兄拧眉:“腌鱼三条?”

      皇影一咳:“也是几番因缘巧合,叫我得了它。我受人指点,打卦成祭,问它两事。”

      步惊云扭头瞧他:“什么事?”

      皇影抿唇:“如何救风。”

      师兄敛袖:“还有一事呢?”

      皇影捧茶:“叫他伤得心窍难全的人,究竟是谁。”

      步惊云心下重重一悸。皇影已怆然有笑:“它也是寡言少语惯了,话的不多,只三字,一个人。”

      师兄眉上素了。刀客望他一下,垂了头来。堂下火冷灯清,外头石案上一盏老茶,几枚杏儿糕,却无人去拾。更可惜朱扉板漆旁一株桂子,昨夜才有半树平枝似雪,今朝花已浓过笑过,也只为这一日婆娑,却再不结子了。

      步惊云一怔:“是谁?”

      皇影死死望他,果然提了三个字,一个人。

      ——步惊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