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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泥菩萨过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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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惊云往他边上一坐,捧了一盅白粥,还扪个勺儿,舀一小羹,递聂风唇边去。师弟怔了,呵呵瞧他半天:“云师兄,我自己来。”
师兄觑他一下,又把他左臂上头扎的石膏端详了良久,也没别的话,只寥寥半句,一个字:“啊。”
师弟大觉不好,往榻里挪了挪:“云师兄,不用喂。你的伤还好么?”
步惊云听了没听,仍把勺儿凑上去。聂风没了奈何,坐那由他一口一口喂了。临了见他师兄一转头,夹半截子桂花糕儿来,仍送与他食。师弟一抖:“云师兄,我真的没事了。”
完了又巴巴望他师兄:“我吃饱了。”
步惊云看他老半天,一叹,搁了食盒子,坐榻边揽他:“风师弟。你的伤——”
聂风忙一甩左臂:“已经好的差不多。”
师兄唔一下,却往他衣襟里头觑。奈何聂风掩得实,步惊云窥不着甚。他也坦荡,索性抬手撩衫探进去。师弟叫他捉了摁在床上摸骨,一下懵了。他是生得软,但也有几处着紧地方,让他师兄一抚两抚蹭上了,难免起些动静。可步惊云把五指轻轻抵他心上。师兄一时昏的,话也没了,只凑近瞧他。
聂风顾不上旁的,也搂步惊云:“云师兄,我在。”
师兄共他分别几宿,心上念着惦着,全是聂风的境况。一日难熬,何止三秋了。可现下与他一见,关情更甚,竟至忘情,愁也没消,反倒牵念愈是耿耿。对时觉浅,背时觉远,果然相思这两个字,一往而深,向来无关近远。
步惊云垂眉怔怔望他。聂风蓦地一笑,三两下抚过师兄唇角,捧他来啃。两人亲得不晓晨昏,却动情甚深,往床上搂成一处,只差没解衣推灯。亏得护士长廊下推门:“小风啊——”
阿姨一见此节,怔了。聂风觑着了她,忙扯他师兄,仓仓惶惶一敛襟。步惊云一咳,见护士长手里握了个小量杯儿,省得了:“风师弟,该吃药了。”
完了还有余闲替他师弟掠了掠鬓。护士长立那生了根了,仍没拗过劲来。师兄看她半天,一望师弟。聂风攒了个笑:“阿姨,是不是该吃药了?”
护士长半天恍然,颠颠倒倒行在床边,弄了几克糖浆,往杯里与水和了,递与师弟饮下。她还觑师兄,噎了噎:“小风的伤才有好转。咳,年轻人嘛,以后日子长得很,不争这么一时。”
聂风晓得她念岔了,忙与她来解释一二:“阿姨,我们不是。我和我师兄几天没见——”
奈何护士长早窥破其中关节,一瞥他:“阿姨知道,几天没见嘛。”
师弟哑了。护士长那头又摸了几板子药丸儿,全递与师兄,把一日三次,餐后饭前共他嘱过,哒哒哒行在外头,半途省起了甚,一扭头:“小风打小药吃得多,却很怕苦,你若不看着他,他是会把药片择几颗扔窗外去的。”
话毕体贴一阖门。步惊云唔一下,来看聂风。师弟额上一青:“云师兄。”
步惊云挑眉:“风师弟,你不必担心,我这有糖。”
聂风扶额,不搭茬,起了旁的话:“云师兄,你的剑接上了?”
师兄一抿唇:“嗯,这两天去川外找了个老先生,把剑重铸了。”
师弟讶然:“这么快就铸好了?”
步惊云看他:“他是莫邪遗族,手艺自祖上袭下来的,自然快些。”
聂风闻得经心,一蹭两蹭往师兄边上坐了:“云师兄,那晚你是怎么和麒麟魔打起来的?我俩不是在小石径上么?”
师兄一默良久,与他弄了杯温水捧着,还揽他:“风师弟,先吃药。”
师弟向一旁挪了挪。奈何他已叫步惊云搂定,实在挣不开。他一番推拒,师兄晓得,还来哄他:“你吃完了药,我再讲给你听。”
完了从兜里摸了糖,拆了送师弟唇边去:“风师弟,要不你先吃颗糖?”
聂风捱他不过,吞了药。他小时候病得紧锣密鼓,针水不知吊了几何,药丸不知磕了几多,可现下一尝这个,仍苦得咋舌。步惊云忙递了水来,与他塞一枚糖果甜着。师弟嚼一下,笑了,折一梢眉月儿:“薄荷味的。”
师兄见他甜得叫人未尝先喜,也有平生欢。他心下一敞,把顽城上头的因由挑挑拣拣共他提了。果然十分惊动。相较起来,却是聂风那处更平顺了。师弟闻罢一叹,与步惊云话了蛇混沌之事,末了又怫然:“顽城失了山主,不知余了的鸟兽会如何?我能去峰上找你,也多亏了它们一路的援手。”
步惊云瞧他:“麒麟魔肉身虽灭,但并不是真的死了。它仍踞坐顽城,只是无手无足,无形无迹,下不得山来。它困于一隅,自然也不能再为祸中州。”
师弟一愣:“此后他都无手无足,无形无迹了么?”
师兄摇了摇头:“顽城造化千般,更是中州阴阳砥砺之处。麒麟魔三千年为凶为煞,以他之能,不需一个甲子,便可重塑人身。”
聂风挠头,踟躇半天,望他师兄。步惊云晓得他想提什么,探手握他,依此节推将下去:“他是中州一大祸患,但我不能杀他。”
他与你干系甚重,我护着他,便是护着你了。
这句步惊云心下念着,可没与聂风提。他师兄不言语,大抵有事不好论,聂风也不再问。两人又话了局里的事。瞿狡之祸牵扯极多,死伤颇重,今时结案,也是惊动四野。乡民再没甚惶惶,往街巷里头扯了日报,难免多来闲言几番。中州是归了晋宁,可慕师伯桌边卷宗一堆半人高,还有鬼道上的叨扰。他忙得很。
师父得闲,三五遭去探师弟,来得勤。可后来晓得师兄归了,无名瞧步惊云一下,袖了手:“蛮好蛮好。”
师父看他俩,是如山如海,眠云抱月的样子,已生来成了双的。他再提什么,都成了多余,索性敛了话,嘱也不嘱,呵呵一笑,走了。聂风住院十来天,步惊云一旁护他伴他,同枕共衾,半分不觉倦。若说有什么不妥帖处,只恼恨易风三岔五岔来访师弟,搁几句言语,论得很真,不晓得弄甚古怪。
还有闲人。先不论局子里一帮子大盖帽儿,掺了个明月。且说断情居的素衣姑娘,携了纸娃娃来,却不走门,只往檐外吊了一挂,咚咚咚叩窗。某次把一循楼的小护士唬得魂掉三分,咣当昏了。行川行海的武狼也扰过几番,每每弄一篓子蛟须儿贝珠子,递与师弟炖汤。院里大厨不识得这个,戳一旁看师兄扪勺,啧啧称善。
最叫人恼的,莫过于青丘上下来的狐狸。老长尾巴一甩,死活蹭师弟怀里去,还哼唧哼唧一泣:“我扯了毛儿来给你织围巾,你可不能嫌弃啊。”
聂风性子软,一听这个,也不忍拂他,忙劝他哄他:“好好好,围巾一直带着,可暖和了,我怎么会嫌弃。”
步惊云一旁瞧他师弟都憋了汗来,心下不快,探手过去拎了狐狸一丢,还与师弟解围巾。管什么狐狸哭兮兮。
一来二去磨了半月,师弟伤好归家,师兄恨不得来与天同庆,往街市里头挑挑拣拣转了几遭。聂风戳一旁看他,禁不住大乐。两人抵返顽城已是入暮。师弟叫步惊云摁沙发上坐了歇下。厨内油盐之事全由他师兄操持。
聂风久没返城,瞧什么都欢喜,还蹭后头倚门望他师兄。厨里灶火好盛,燎步惊云衣袂下头一撇朱,把他的轮廓描得笔笔皆真,像从红尘里行过去的。师弟又笑,觉得他师兄果然是扶疏向月的那一梢高枝,却偏偏又叫他折进人世里来。
步惊云扭头觑他一下,握了勺儿:“风师弟,你在看什么?”
师弟挠头:“看你。”
师兄又瞧他:“那你笑什么?”
聂风想了想:“笑我自己。”
师兄手快,这边碗筷已上了桌,那头锅中还炖着。等晚食罢了,正好歇火,端一盅甜羹与聂风垫尾。两人饭毕,坐了话些闲言,再濯洗一二,早早上床歇下。夜半步惊云起来,暗里披衣趿履,共师弟掖了褥子,行在廊下。他拽了剑,往庭中择一口花井,袖内摸一铅人掷在里边。
半晌井边大有一罄。师兄闻着了,垂眉敛衣投水中去。
神医将晚归得早。外头街市上的笙歌仍吹着,琴筝仍鼓着,姑娘们往阴城墙底下一倚,拈了帕子,论千般花访千般柳,笑起来扑朗朗的清。那一番明亮,与人间已没甚两样。神医对此种妖娆是欢喜得紧,可他矜了先生的名头,不兴动手去撩,平常只坐茶摊子下头,啜了烟儿,饮一碗骨头茶,再一瞅一瞅的望。
可今时不成。泥菩萨与他提了:“今夜有煞将至,你还是早点回来。”
他的话,神医不敢不信,潦草探完了诊,落帘子歇了店,仓惶返家,把鱼缸子挪在屋里,一阖门。他才掌了烛,还没捱榻边去,外头已有人叩了扉。泥菩萨咕噜一下,甩尾怔怔瞧他。
神医心一下吊起来,哼哼唧唧敞了扉。他向外一觑,果然有煞,叫人家堂皇把半截子剑鞘捅进屋来。他不敢拦,更不敢怒,话也无多,殷殷勤勤将人引在案边,还得急急去弄茶水。
全因来人骨子里提携的煞,重得太过。当年轮回台边,泉乡的笑先生都没敢与他言语甚作弄成全。他是他自个儿的天,书他自个儿的命。这么一尊冤家,早千百载前,神医于雪窟之中已见识过了。他生时惹不起,死了也惹不起,只攒了一笑,与他拱手:“步,步门主,你来,有什么事么?”
师兄觑他一下,转头来望边上那一口大鱼缸子:“泥菩萨。”
冯夷遗族叫他一唤,也不拖,潦草蹿在外头,一着地,已化了青蓑白笠的打卦先生,共步惊云一揖:“步门主,久没见了,近来可好?”
步惊云拦他:“先生晓得我要来,定也晓得我想问何事,请直说。”
泥菩萨一咳:“那是那是。我也候了步门主三千年,就不卖什么关子了。”
师兄望他。泥菩萨与他推盏。师兄没接,仍只袖手看他。先生没了奈何,叹了叹:“要说聂小公子,其中一番因由,还得自从前话起。”
泥菩萨与他把聂风心窍缺薄之事提了,讲他当年埋错的因,此后结枯的果,叫一梢儿祸根扰师弟八百世至今,每遭寿数不过二十,不得于人间,是命里早种下的。他一句一句话得分明,砸在师兄耳畔,却只余了铮铮一个冷字。
步惊云闻罢眉枯色损,心下伤颓得甚。但他向来不肯信天,只在依稀大抵之间,挣得一念得成,誓替他师弟改命逆天,讨一分转圜。神医一旁不晓得他思量什么,却凉得鬓上着霜,抖抖索索捧了杯,塞怀里捂着手。泥菩萨也捱不住,一咳。师兄拽了刀,扭头看他:“先生有法子。”
他一句言语已是笃定,泥菩萨推都不敢推,踟躇半天:“可能有吧。”
步惊云铿锵一字:“说。”
泥菩萨挠头:“聂小公子当年行至奈何,已伤得奄奄,砥砺不住栽在川中。此后魂窍四散。后三百载,他得故交相救,攒其三魂六魄。”
他又叹:“却不知余下的一魄,该往哪里寻。”
先生沉吟半晌,把一枚五株钱摸在指上,轻来一掷。铜币铮地一下砸在炉上,从盖儿缝里跌进去。壶中温的,是神医新摘的骨头茶。神医恼了,剐他一下:“你不喝就不喝,何必把它污了。脏不脏啊。”
话毕拎了壶子转厨后去。
可泥菩萨没搭茬,戳案边愣了半晌,来望师兄:“不知步门主可还记得当年乐山佛顶之事?”
步惊云额上一青:“什么。”
先生沉吟半晌,转头有笑:“是我唐突。步门主已入轮回,隔世之事,自然是不晓得。乐山佛顶一役,后人多穿凿附会,其中境况究竟如何,早无人可知。但我依稀觉得,要救聂小公子,就非把此节弄清楚不可。”
师兄一抿唇:“我去找笑老头讨往世书。”
泥菩萨忙拦了他:“步门主,这个讨不着的。”
步惊云一愣:“如何讨不着?”
先生扶额:“当初聂小公子魂散奈何,惹泉乡起三千霜雪。笑老头辖下乱得很,新鬼旧魄嚎成一片。司夜的马面牛头全叫他遣去安民诵鬼。上头的事没人得闲来撰,把什么黄卷朱笔,金箧玉策足足荒了三百年。”
话毕又叹:“唉,别提这个,现在阴城中塞的这么些魂儿,也是那时候没及渡轮回台里去,一宿宿攒下来的。”
泥菩萨话至末了,垂头扪了扪杯沿儿:“不过书上曾载过一事,古时有一寺僧圆泽,异身存性,化牧童骑牛而歌,于葛洪川畔与故友解话因缘,所以这个溯缘忆旧之事,倒也不是十分的行不通了。”
先生又觑他一下:“就算别人不成,步门主却是能成的。”
他呷半盅茶。步惊云看他,等他把后半截抖下来。可先生又莫名提了不相干的事:“步门主已见过顽城中的树了?”
他言语的一字一句,师兄都闻得十分经心,可还是叫他问得愣了,不晓得他怎地论及此节:“见过。”
先生垂眉:“对了。顽城中的那颗树,不是旁的,是聂小公子的命树,也是他的命数。草木一秋,荣毁一世,它与聂小公子共生共发,同枯同朽,实在紧要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