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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迷梦 ...

  •   师兄只觉那一剑死活也捅在他心口上,伤他乱他,叫他惊了眠来。外头天已大晓。他正卧榻上,一旁白衣大褂往那哒哒哒书了什么,见他咚一下错了枕,忙凑过来瞧他。

      白衣大褂半天拧眉:“咦,你伤得好重,损心抵肺的,肋下骨头断了三根。这才做过手术,少说也得昏上十宿,怎么醒得那么快?”

      师兄愣愣望他:“我师弟呢?”

      白衣大褂没懂:“什么?”

      步惊云见他兜不着话,心下慌的,一扯针水,也不顾衣下缠布五六层,哐地蹿在地下,鞋也不趿:“我师弟呢!?”

      白衣大褂一见慌了,忙摁护士灯。顷刻从廊上贯进来几个小姑娘,喳喳看他。师兄昏一下,分花拂柳向外头行:“我师弟!”

      几个姑娘拦不住他,亏得无名提了果篮子过来,见他正不顾四六找聂风,忙将他阻在床边,一咳:“风儿没事。”

      师兄瞧他,仍问:“师父,我师弟呢?”

      师父见瞒他不住,只好与他提了:“风儿他昨夜将你从山上扛下来。你彼时伤得奄奄,他叫了救护车,又怕捞不回你,还与我通了音信。”

      完了将一鞘儿断剑递与他:“这是风儿替你拾回来的。”

      边上一小姑娘觑他师徒俩,蓦地笑了:“原来是你!昨夜小风一路携你到医院。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仍抱你不撒手,生怕你和谁跑了似的。你说是不是呀?”

      她一戳左边那个卷了护士帽儿的。护士帽儿也乐,掩唇:“是的哇。一整天护士长都在说,说你手术的时候,他戳门外都站成桩子了,旁人劝他不动。一提他眼圈儿就要红。”

      师兄听了一垂眉,抚了抚剑:“ 那我师弟呢?”

      师父看他:“他很好——”

      奈何无名话没尽,小姑娘又论上了:“要不说护士长怎么恼了呢,他自己也伤得不轻,磕磕碰碰大痕小创十来处,左臂肿得老大,好歹上了石膏,却不肯歇,要陪着你。可夜里莫名伤风惊寒,还有些炎症未消,发起烧来,折腾半宿不见好,现下正吃过了药,挂针水,躺着歇呢。”

      步惊云一抖。他肋下一岔儿剐骨的伤,也不止那几痕的伤,终究没把他放过去,把牙横得素直,又啃他噬他来了。师兄禁不住扪襟。无名见他容色不好,一咳。可护士帽儿一抿唇,掠了掠鬓,仍有话:“护士长还说,这样的病如山倒,小风幼时常有,长大后不见,现下不晓得又犯了什么煞,来得好凶险——”

      师父重重又一咳。几个小姑娘才晓得失言,仓惶行廊下去。白大褂儿亦觉屋里一霎儿阴一霎儿雨,凉得实在莫名,也不敢久待,潦草共师兄续了针,一阖门,走了。

      步惊云抿了抿唇,还是没别的言语:“师父,我师弟呢?”

      他执拗至此,无名实在没法子再劝,一叹:“你折了剑,你师弟离你离的近了,终究还是着了煞。这不是你的过错。他昨晚上山找你,天晚行夜,难免有不顺,又病得急,是凶险些,但现下好了,正在七合楼安睡。”

      师兄一愣。无名瞧他:“七合楼也是住院部,离这稍远些。我怕隔得近了,咳,云儿——”

      步惊云嗯一下:“我晓得了。”

      师父哑了。他把果篮子往桌上搁下,本想提几句顽城之事,可瞧着步惊云戳那缺言少语,眉上素的,他实在论不起来,无奈扶额:“云儿,你好生歇着。风儿那里有我,你不必担心。”

      师兄坐床上死死拽了剑,没话。无名又叹,行在廊下,嘱小护士与他多来照拂。临了才往楼下去。将午时候天莫名阴下来,日头也不出了。小护士在桌旁拧了灯,把住院记录誊过一遭。末了搁笔,瞟一下值班表,去与师兄挂针水。

      她哒哒哒行过来,一推门,却见屋内窗子敞着,人不见了,只有风,正恻恻拂过帘帏。小护士惊得一下软了半边,跌跌撞撞过去,探头去瞧:“这可是八楼啊!”

      步惊云这头一匿无踪,师弟那边手上戳了针,正往枕上成眠。他也有梦。

      梦里他负了他师兄,踉跄循阶下了峰去。岩下的草木都挠他阻他,石径还迢迢,他一望老长,见着了长亭短亭,却瞧不着尽头。他慌了,仍死死拽他师兄不撒手。眉月儿分明吊在枝上,一途上千里关山,却有霜雪相干,风雨都落在他袖底。他牙关一抖,不晓得城中何时已有这样深的凉夜。

      他想走得快些,可行行迟迟,步子摁得打飘儿。他师兄也莫名轻了轻。聂风拧眉,扭头去觑,却见霜天乌桕下头一寸眉目,叫人剐下半边,正伏他颈畔,与他来笑。师弟一下惊心,将他摔在岩下。

      他哎呦一句,哼嗤哼嗤倚了崖壁一坐,还抬头嘻嘻共聂风言语:“聂风,你找什么?你师兄么?”

      师弟愣愣看他:“麒麟魔!你,你没死!?”

      他一嗤:“你猜?”

      聂风眉都青了。他见着啧一下:“步惊云那一爪,凌厉是凌厉,也不过毁了我的肉身。我三千年为煞,踞山为主,哪里那么容易死了。你师兄也晓得这个。况且,他!不!敢!杀!我!”

      话毕又笑:“你想藉此逃离我?我早与你提了,你是痴心妄想!”

      他一平衣袂:“聂风,我生在你的念里,我是你的魔!任你怎地冰心似雪,也无法摆脱于我!”

      师弟没了话。他把聂风上下端详半天,良久叹了叹:“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聂风把袖儿一扪,掩了手上的痕,仍不言语。他瞧见了,一垂眉,将颔骨往皮里推。师弟觑他,半天来一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他嘎啦嘎啦正掰肋下的伤处,叫聂风一本儿正经砸得愣了:“你说。”

      师弟沉沉望他:“你不惜伤生害命也要护救的人,是我么?”

      他一哼:“不是。”

      他话得坦荡,人也在风月长川里,简直无处可以掩蔽,叫师弟听来不得不信。他言罢一哂:“怎么?倘若真的是你,你当如何?”

      聂风拧眉:“我百死难赎。”

      师弟提得清浅,但里头一番决断,叫人当真不敢潦草掠过去。他闻罢一默半天,有了笑,可似乐非乐,是雨非晴,难掩他心下荒荒。

      他又言语一句:“不是你。”

      他三千年修的斜道,行的偏锋,看尽人世浓淡,什么瓮儿架不平正了。他有心诓人,聂风还天生懵懂,这一番欺哄当然周全。果然师弟一叹:“他若晓得你为他如此,怕是要一世负罪了。”

      他嘿嘿一剐师弟,话里全是刀:“聂风,你那一套仁义道德,与我何干?什么伤生害命,中州纵是死绝了,更与我何干?我只晓得事成则生,事败则死,旁的东西,你别与我提!”

      师弟瞧他良久:“那你是事成还是事败?”

      他一噎,叫聂风半句呛着了,没敢再瞧师弟。他垂了眉,恹恹也叹:“败了。”

      完了又莫名恼起来,切齿拽了拳:“若非步惊云拦我,我早已救——”

      他觑聂风一下,噤了言语。两人相对半晌。他起了话:“你师兄会后悔的。”

      他一哂,不晓得是怨是笑,又提一句:“步惊云会后悔的。”

      聂风愣愣望他,只觉在他言语里头有甚嗟惜悲切,叫人百般辗转了心念难平。师弟十分怫然,一拧眉,斟酌了言语,可没及提,让什么一下戳骨头上来,伤得他惊了枕。

      他一睁眼,边上小护士正仓仓惶惶拈棉签儿共他扪了臂上的针眼:“对,对不起啊,我扎偏了。”

      聂风与她一笑:“不要紧。”

      他乐得好,小护士叫他婆娑一拂,把针水又拽不稳了,这样下去,难免再捱一戳。亏得护士长后边进来,一见这个扶了额,接了活儿,还望他:“小风啊,醒了?怎么又病成这样了?”

      师弟挠头,一问:“阿姨,我师兄呢?”

      护士长瞟他,一磕三字:“不在了。”

      聂风蓦地一悸,心口已不晓得动了。他愣半天,哭却没有,只耳畔嗡嗡寂了半晌,天地日月全失了色的。他挪一下,才见护士长探手仓惶扶他,有言语从老远处罄过来:“你这孩子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你师兄前几天从病房里爬窗走了,你师父也联系不上他。”

      师弟一喘,眉上敞了。护士长见他容色仍素得骇人,忙与他平了心气儿:“你别急,你师兄没事儿。他的病房在八楼,那得多高呀,他都能爬出去,想也无甚大碍。倒是你,你躺了三天未醒,你师父都来了几十趟了,这没敢和你爸妈提。”

      完了一指床边的果篮子,又叹:“你那些朋友来探你。送的东西都古怪得很,屋子里装不下,叫我收到隔壁洗漱间去了。什么莉莉百合,琉璃玫瑰也就罢了,还有玉璧小佛,生鲜海产,纸花铜瓮,银镜金簪子,一人挺别出心裁,与你弄了个暖水袋儿,外边一层说是用狐狸毛儿编的,给你捂肚子。你吊针水的时候,我怕你手凉,搁下边垫着。”

      聂风低来一觑,果然手底下塞了个茸茸白的物什。

      护士长瞧他有笑:“昨天一小伙子来探你,还穿着盔甲,杵一根长矛,这是刚从戏台子上下来呢?这个不算最稀奇的。当晚凌晨来了一姑娘,生得好模样,却携了个上坟的纸娃娃,唬得小护士差点报了警。”

      师弟哑了:“她是我朋友。”

      护士长又乐了:“阿姨晓得。另有个红衣小哥,来的好勤。往你屋里一坐老半天,握着你,也不说话。前天当班护士还收了一匣子朱符,落款没有,只指名送与你的。”

      聂风怔了:“朱符?阿姨,你能把朱符拿给我看看么?”

      护士长看他半天,拐廊下去,良久捧一小匣子过来,里头果然搁了一匝儿符。护士长一旁瞧他:“小风啊,不是阿姨说,这种物件儿,实在不是好送人的。还是你那些警局里的同僚正经些。”

      师弟笑一下,拈了一枚来瞧。符上寥寥描了一行,书得狐兔纷纭的,师弟识不得。他把朱笺儿拆了,果然在末梢觑着几字——风师弟,等我。

      聂风欢喜起来,扒了漆匣子不肯撒手。护士长一见没法子,也不多言语,只与他弄了药吃。末了看他卧下,立榻边踟躇半天,看他:“小风,你和阿姨讲,你师兄是不是耍杂技的呀?八楼也能爬出去?医院里都传疯了。”

      师弟窝被子里瞧她,大乐:“阿姨,我师兄不是耍杂技的,他是很厉害的剑客!”

      护士长扶额,很是不信:“好好好,剑客。小风,你安心歇着,你到底是大了,伤好得快。这病么,得住几天院,也不是什么事。阿姨等一下再来看你。”

      她话毕哒哒哒出了门去。聂风把小匣子搁枕头边上,垂眉眠一会。怎料一觉醒时,天已入了暮了。一少年郎扯椅子清坐于旁,正低低觑他。屋里没灯,只余了隔楼的青白山月,依依漾过来,映得易风唇边的怒红,也有半瞬的消解。

      聂风愣了:“小风?”

      易风嗯一下,从兜中摸了个小锦匣子与他:“吃了。”

      聂风撩匣一看,见里头两枚朱果子,指节大小,不过寸把长。他拈了来瞧,把它上下端详半天:“小风,这是什么呀?”

      易风拧眉:“你吃。甜的。”

      师弟依他,把俩果子嚼几下,咽了。味儿甜也不甜,离奇得紧,聂风话不来。易风瞧他:“聂风,你好厉害。”

      小风这一句提得铿锵,师弟巴巴看他:“是嘛?”

      易风见他懵懂,不晓得他究竟袖里揣着明白没有,一时更恼:“聂风,你真不要命了?”

      聂风与他来笑:“没有。”

      他一话两字,没甚遮掩,却提得温温软软。完了又与小风一乐:“我听护士阿姨说了,小风,谢谢你来与我治伤。”

      易风叫他一下摁上七寸,抚平了毛,把一袖子嗔恼怒忿歇了大半,可又不肯让他爹瞧见,还抻着剐他良久,实在言语不来其他。末了一扯师弟:“我那术法只好愈些小创,你左臂的伤,我也没法子。”

      聂风晓得他一番忧扰,探手过来握他:“我没事。”

      易风撇嘴:“他俩在峰上死斗,惹山中鸟兽癫狂。你的伤,是那时候惹来的?”

      师弟看他:“我在林下逃得急,仓惶躲入洞中,结果失足砸在窟里,哪想那是小毛家后头挖来的地窖。我得它们兄弟三人相助,好歹弄了弄伤口。”

      易风一哼:“兽灾之时我找不见你,一途问过去。小毛倒是与我指了你的去向,还哭兮兮。我本待入洞寻你,可里头有尾毛鬓小蛟守着,便是前番你我见过的青蛇。它不让我进。我恼了,和它打起来。”

      师弟扶额:“龙蛇先生是个好人,小风,你,你没杀了它吧?”

      易风抿了抿唇:“顽城是你的地方,我不会杀它,更没怎么难为它,不过小小切磋了一下,叫它不能再阻我。”

      话毕还瞧他爹:“倒是你,你伤成那样,还执意上山去找步惊云?”

      聂风一挠头:“人丢了,自然是要去寻的。”

      易风闻罢一哂,没了言语,半天才搁一句:“我在峰上没见着你。步惊云和麒麟魔也不在。我想你大抵是携着你师兄下山去了。我循阶下来,可顽城径上多岔,我还是与你错过了。”

      师弟一咳,劝他:“不打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易风瞟他一下。两人又话了些旁的。易风不敢多留,劝他爹歇下,阖门行了。聂风又盹一阵子。夜半叫人摸上榻来。师弟昏昏觑他,却瞧不清他,由他搂着。

      来人唤他:“风师弟。”

      聂风嗯一下,往他怀里挪了挪,仍成眠。

      将晨师弟起早,他师兄更早,已往楼下弄了糕饼来与他吃。聂风一摸榻边无人,以为昨夜梦岔了。他垂了垂眉,还待披衣,却见步惊云堂皇一推门,捧了个食盒子过来。

      聂风愣了:“云师兄!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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