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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渡魔 ...

  •   果然途边有一方洞窟。聂风撩开壁上薜萝,衔烛进去,没行半时,足边悉悉索索一阵子响,呲地蹿来一尾蛇。青蛇往壁上蜷曲攀折,撩齿望他,咧了齿,约莫是个笑:“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它凑近一瞧,见他衣散发乱,更有十来痕伤处,半天愣了:“谁伤了你?”

      师弟咳一下:“上山太急,磕着了。”

      这事不好提,聂风潦草话了,它也没死揪着再问,只叹了叹:“要叫山主晓得,恐怕又得拽刀砍人了。”

      师弟挠头,一垂眉,见岩上描了朱的,不是他见惯的亭榭石城,只半壁灯,一梢凉。案边一人冠白裳儿,依稀长眉青鬓,秉了烛,负刀,正垂眉入定,不晓得思忖什么。一旁散半卷书轴,上边两字——渡魔,走笔甚有风骨,写得十分苍秀,可惜墨色已旧,末的一勾实在模糊。

      聂风愣了,俯低去看,却懵懂未得其意。青蛇戳边上望他:“小公子急急入山,不知想去往何处?”

      师弟忙转来瞧它:“想往峰上去。”

      青蛇一怔:“此地岩窟奇多,石道也广也深,可通顽城南北西东,当然也能向峰上去。只是山主正与人拼斗,峰上乃是非之地,很有些凶险。小公子还得三思。”

      聂风默了良久:“无妨。”

      青蛇瞧他半天,折下地来:“小公子,你有伤在身,行的不顺。我送你一程,你退后些 。”

      话毕不待师弟言语,一拧头,噬破尾上草环。师弟愣愣瞧它。青蛇把信子一吐,蓦地长了一截子,额上茸茸冒了两角。聂风依它敛了几步,遥遥望着以为错看,正折灯过来觑个分明。

      师弟一瞥,已十足的怔了。它本长不过半米,秀气得很,是得叫人绕臂上携着的。可现今叫甚惊蛰一季,惹它仓惶生发,囫囵大了百倍有余。它长愈十丈,尾脊最窄处,也得两人合抱宽。还密密匝匝描一脊泱泱碧鳞,是那种透了骨的髓青,只额上一双龙角,仍朱得吓杀人。

      它一瞟聂风,挪了挪肋下五爪,伏他边上:“小公子,你上来。”

      师弟见了这个,才省起当时大毛与他提了的话——有龙蛇衔灯护着。龙蛇瞧他怔忡,以为他骇着了,忙共他解释一二:“我是渊中大蛟,受山主所嘱看守此地。平时身形太大,腾挪多有不便,才化小蛇提灯。”

      师弟扶额,吭哧吭哧由它抬爪托了,坐它背上来。大蛟清啸一句,洞里竟起劲风,拂它御空。它藉力一甩尾,向窟中蹿去,只瞬目之间,已行得不见。

      这边聂风得它所助,正急急往峰上赶。那头步惊云麒麟魔不晓得山下涂炭,依旧酣斗未止。他俩暮时相拼至此,早成残局,已是鏖战,可仍不肯休。师兄渐来力竭,叫他一掌荡开攻势,向左一跌,踉跄几丈才住。

      步惊云一扪衫,捂了肋下伤处,切齿敛衣,转头再战。麒麟魔也不好受。他颈下叫师兄探爪挠了个对穿,颔骨一岔森森几截子,从颊边突刺在外。左鬓至唇边豁开一道,连皮携骨叫人揭去半边,映他眉目成血,已好生骇人,早半分不似步惊云。

      师兄前番一招得手,咧嘴瞧他,还笑:“如何?现下看你怎么拿这张脸去诓我师弟!”

      麒麟魔念及此节,抬袖掩了掩眉。他为邪为煞,不很晓得人间苦痛。可师兄一句不偏不倚,戳在他七寸上边了,叫他莫名有一瞬心悸。步惊云把这个也觑着了,歪歪斜斜立了剐他,又哂:“我师弟究竟有多不愿看见你,叫你竟不敢以真面目示他?”

      麒麟魔一下恼起来,并指成刀,向步惊云掠过去。难为他容色有伤,口钝舌焦,还嘶一句:“你闭嘴!”

      话毕愤愤难平,又呛师兄:“就你好看!要不是聂风喜欢,你以为我稀罕!猫嫌狗怕,比鬼还凶!”

      师兄横眉一嗤:“比你好看!你来!”

      他俩各有各的造化天成,一个三千年踞山为主,一个八百世命里携了煞,凑一起老大不小,够得上千八个人瑞的,可吵将起来,胡争蛮杠的却是师弟那一点曲折的审美,还半分不肯让,乱乱匝匝互咬半天,又不死不休动了手,掐在一处。

      两人血涸力竭,可掌刀拳风里的凌厉半分未退。麒麟魔叫师兄几番言语扰了心念,但行得仍稳。步惊云衣冠下边一水儿新痕旧患未好,拼斗至此,稍惹颓势。他瞧襟上的朱,一时都糊涂懵懂,不知何时伤的,也不知已经痛过去了没有。

      师兄一番颠沛,麒麟魔早觑着了。步惊云拽拳往他肋下揉过来,他仍有余裕相避,敛的也踉跄,可反手一记掌刀,潦草剐师兄颊边去。

      师兄垂眉无话,只足下一旋,可仍迟半步,叫他一掌斫在左肩。麒麟魔闻得嘎啦一下断响,晓得他把这一势挨得极重,一时大喜,咧嘴来望师兄。奈何师兄容色一寸未改,连唇边那点子讽笑都是依旧。

      恐怕他再也不会为此而痛了。

      麒麟魔觑着了他笑里含的刀,大惊,往他伤处急捺两掌,切齿瞪他:“步惊云!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老是不死!”

      师兄歪头觑他,一呛,咳半喉血,染他衣下襟上猎猎如焚。可步惊云仍没言语,只恻恻望他。

      麒麟魔戳他一下。师兄斜半寸。麒麟魔一哂,又推他,可步惊云仍立了未倒。也是他的性子,情愿陪死,也不肯陪衬陪亮的。麒麟魔啧啧两下,晓得他伤至极楚,不可再战。他眉上大敞,凑师兄耳畔一笑:“步惊云,你是不是以为将我永封山中,聂风便没事了?”

      步惊云低低觑他,蓦地一嗤。麒麟魔见着,已晓得不好,仓惶来避。奈何他挨得太近,敛之不及,叫师兄探手一拽,五指生生抠他心上去。他挣扎一下。步惊云力竭,止不住他,只死拽了半截子肋骨未松。

      麒麟魔一避三丈,隔了老远去剐师兄。他识不得伤,探不着痛,只觉肋下乍暖一空,有甚汩汩从衣袂里垂将下来。他一觑,见半把子肠肚伶仃一吊,袍袖儿兜不住,囫囵已漏在外头。麒麟魔踉跄一下,莫名足下软了。

      平素里只他诓别人,何曾叫人引在瓮中,还伤的这样重。他一时挂不住,大怒,走得骎骎,往师兄那处行。衣后染一途的朱。

      步惊云没捞着他的心,好歹掰了几截子朽骨来。他将白森森的握手中端详一二,厌弃至极,往边上一抛,扭头与麒麟魔有了笑:“你来。下一次掰下来的,便是你的心了!”

      麒麟魔眉色一沉:“你尽管试试!”

      话毕潦草向师兄那处急掠。步惊云晓得成败将定,胜负在此一举,也并指成掌,往他心口捺上去。麒麟魔见了哼半句。他把师兄来势瞧得分明,正待相避,可一下觑着什么,却愣住了。

      步惊云后头的一方崖壁上,有人长眉皤衣,提灯负刀,撩开薜萝累累,行在岩下。他见一地狼藉,仓惶垂了头来,低低去看什么。但他如川如海,如桃李不言,也不语。烛火一丈长,映他,可暖不着他。他唇边的伤,和袖底捣旧了的月,都素在这一场斜山坵垄的寂寂夜里。只鬓发是青的,是从画里描下来的,叫人再不可以添笔。

      麒麟魔给他一望,肋下早多百八十处痕。他生在聂风心里。可他俩之间的距离,真是夸父追日,再怎么也追不上去。千里关山,遗杖为桃,他连求一枝之栖都不可得。他踉跄一下,跌半步,仓惶之中,已把命门递师兄掌下来。

      他一呛:“聂风,你又想来渡我么?”

      七遥八远之前,还是聂风,仍是聂风,也携了刀,燃半壁火,映得心明衣净,一步一步行过来。他当时凶得很,生得才不是步惊云的模样,可拽了绝世,御了麒麟,恻恻奔至师弟边上,一哂:“干嘛?你来渡我?聂风!我告诉你!你想摆脱我?你痴心妄想!”

      这话他今番也提了。他想往岩下掠。可步惊云早将指爪探他心口上去,握了甚,狠命一拽。麒麟魔愣住了。他扭头怔怔一望师兄。步惊云也看他,垂了眉来:“你输了。”

      麒麟魔噎半天:“你会后悔的。”

      他抬眉,越过步惊云肩头,去望聂风。师弟踉踉跄跄正从阶上跌下来,衔烛往这里行。他笑一下,狠拽师兄,却没看师兄。他一咽半喉的血:“我并不是输给你了。”

      完了又咳:“聂风,我并不是输给你了。”

      师弟歪歪斜斜奔过来,隔七八十米望他俩,眉上素得好深。麒麟魔看见了。他的心叫师兄握在掌里,一下撵得稀碎。三千年至此,他已识不得惊与痛。可肋下仍有甚,是他唤不来的物什,事与愿违的,一寸寸将他噬破了。

      他半边已烧得成烬,可再怎么劫火猛烈,仍不及他心焚猎猎,不肯叫什么都付之一炬。他提了一句,从余灰里斜撩出来,也不过寥寥四字。

      ——痴心妄想。

      这是他最后一番言语。步惊云低低觑了足下一抔儿尘,扭头去看他师弟。师兄没多的话,也只一句:“风师弟,你,你快走,你别过来!”

      完了再立不住,哐当栽地上去。

      步惊云昏了一宿,觉时仍是黄昏。他不在顽城,边上也没了师弟,只一方亭子,低低垂了帘帏,下马石旁曳一丈灯。一人敛袍往廊下坐了,冠古时衣,拽一柄长剑,不晓得思忖甚。崖下有苍山负雪,荒泽平野,一望皆白。风来,惹得檐牙上悬铃几番罄罄。师兄瞧他,一抬袖,可半步也挪不动。

      这又入了梦了。师兄念及上次那什么山北晚亭,心下一哂,潦草去望。良久从途上掠过来一个少年郎,红衣邪刀,哒哒哒几个起落掠在廊外。他至得轻快,唇边那一分半分的欢喜,也瞒不了人。可待他凑得近了,把亭中剑客端详一下,却蓦地素了容色,一愣:“步惊云,怎么是你!?”

      师兄一旁也怔,见剑客一撩帏帐,袖了手,来瞧易风。灯火映他长眉冷目,果然与师兄生得别无二致了。

      他一嗤:“是我。”

      易风恻恻剐他:“聂风呢?”

      他抿了抿唇:“我师弟他不来了。你共他的三年赌约,也做不得数了。”

      易风哼一下,抱了刀:“这话是聂风说的?”

      他垂了眉来:“是我说的。”

      易风闻罢哈哈有笑:“步惊云,你以为你是谁?真当这中州属你惊云道的了?我与聂风约赌之事,碍着三百里黍离安危,妨着三千年关河气运了?要你来插手?”

      邪王拿一番凉语风言吹他,他也不恼,承得好快:“无碍黍离安危,无妨关河气运。只是我师弟的事,我当然得替他多来斟酌。”

      易风懒与他闲言:“聂风在哪?”

      他也没把此节死死瞒着:“在惊云道做客。”

      易风额上凿得一青:“是你拦着他,不让他来的?”

      他坦荡来望小风:“是。”

      易风一下大怒:“步惊云!你敢!?”

      他一摊手,言语了甚。怕很不经听,惹小风撩了邪王,来动刀兵。奈何亭外劲风骤起,叫三两青枝往师兄耳畔一乱,惹他闻不分明。廊下暮迟山低,岭上江雨行得促,半时有飞白盈袖。师兄抬头去瞧,见易风与步惊云已掐在一处。拼斗之中还没忘逞口舌之怒。什么天南地北,并去同归,还有你死我活,恩怨尽了之流,两人一下划出道来,叫师兄稀稀拉拉听了,摸得几个词句,可拼拼凑凑成不了数。

      倒是易风后边半句吼得十足铿锵,“不是你”三字砸在师兄耳畔,伶仃剩一个冷。果然他与易风宿怨很深。步惊云闻了这个,一抿唇,眉上已凉得月似,怕也起了真火,动了杀心。师兄着意瞟他,见他剑掌委实峻悍无匹,偏锋走处,简直万人难敌。

      可他这么一人,向来敛在他八风不动的鞘里,千百黍离关河都承不着他一顾的。他矜傲至此,仍叫甚扰及了心念,唇边素也素着,却十分掩不住寂寂伤切。师兄不晓得他究竟愁什么。

      想来邪王是分明的。但易风没笑,大抵强欢无味,只恻恻剐他,又话一句。步惊云敛足一转,已稳稳把刃锋递他襟上去。易风也不肯败,走刀更急。可他抢不过步惊云,落了败势了。

      怎料廊外又起风,有人仓惶掠在廊下,拼命为易风去挡这奔雷一势。师兄往影绰之中依稀觑着了他的素衣霜刀,心下已重重一悸。步惊云也瞧见了,慌得更甚,潦草将长剑一挑,往后急敛撤招。奈何他退得还是太迟。

      三尺刃锋往来人肩头深没几寸。不知伤的是轻是重,痛是不痛。他也不提,只探手一扪长刃,护了邪王。他襟下重重染血,可唇边仍有笑,没把温眉青鬓折了半分,还望步惊云。

      他言语了,是旁人怎么也话不来的,一句三字。

      ——云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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