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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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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一听愣了,与他那两相望了半天,一拧眉:“我不是什么先生,我是你师兄。”
聂风也怔。他打小病笃,这痛那伤,吃药吃得紧锣密鼓的。聂氏门庭本甚渊远,谁想至他一脉竟成单传。一大家子与他千山万水的求了大夫来瞧。汤水灌了不少,却总不见好。末了颜盈没旁的办法,才携他拜上中华阁,随无名习了刀腿文墨。
师弟至今二十有半,对这个师兄所知忒浅。就连伶仃的寥寥几句,也不过是从他师父那处得了的三两风言。只晓得其人天生剑骨,性情高淡,寡言多行,甚难相与。平日里他罢了诗书,闲来共无名提了。他师父和他一笑:“高枝独向月,善舞不迎人,就是你师兄。”
聂风彼时还问:“师父,既然他是我师兄,为什么我没见过他?”
无名望他,一默默良久,终究没了话。
现下聂风也没话,瞪他师兄半天。得巧兜里几句喵。聂风捞着来听,那头正是无名。
师父呵呵一笑:“风儿啊,我和你说,皇影——”
聂风捧了个小爪机,瞟步惊云,瞟他三五依稀的眉目,憋也憋不住了:“师父,我,我师兄来了。”
无名一呛:“什么!?”
聂风叫他唬得一歪,没省得他师父平素里渊渟岳峙,一时怎地慌得掉了色,忙仓惶抿了唇:“他,他说他是我师兄。”
无名寂了好久:“你,你叫你师兄与我说。”
步惊云这处接了话,一唤:“师父。”
师弟往边上听他嗯嗯几句,不晓得论及什么。至末步惊云转了头,一望聂风,瞧他戳那懵懂立了,不由拧了眉:“风师弟这高门大户,我住这就好。”
聂风一愣。奈何没等他怔完,无名那头已递了言语来:“风儿,你就先安排云儿上你那歇着。正好这十天半月皇影不在,你和你师兄一并,也好有个照应。”
师弟讶然:“皇影出去了?”
无名一咳:“不错。我托他往东瀛替我走一趟。刚才就是想与你知会这个的。”
完了一停,良久笑了:“风儿,你云师兄嘛,咳,这个,他生得稍有些料峭。不过你性情好。他与你一起,我很放心。”
这般把此节斟酌下了。聂风挂了线,把小爪机往兜里一搁。步惊云那边已捞了小绵羊儿,在后头待他。师弟过去搭手,奈何叫他阻了,还凑过来问:“风师弟,你,是不是瞧不清我?”
聂风瞟他鬓边一梢恻恻的白,抿了唇:“是。先生,咳,师兄你脸上雾蒙蒙的。”
步惊云一默,心下有叹。聂风没瞧见他蹙了的眉头,却莫名将有所觉,忙找词儿来劝他:“我从前听我师父说,说我师兄生得,生得可好看了。还说你悟性之高,是他平生仅见。你离乡五年,单人独剑冠绝中州内外,叫他欣慰得很。”
聂风这么一人,善颦宜笑,更软语温言,哄起他来,当然是什么都及不上的妥帖。师兄听罢垂了眉:“离乡五年。我每月都回来探你。”
师弟一斜。步惊云拎了小绵羊儿,还来探手扶他,仍有话:“你在庭中呵墨习书,抚刀敛袖,我在三尺阁台后头看你呵墨习书,抚刀敛袖。”
他轻来一句,不晓得笑了没笑:“你在中华阁十年。我看了你十年。”
聂风哑了,徘徊半天,磕一句:“云,云师兄,我,可我没见过你。”
步惊云望他:“是。”
个中因由大抵不好提,叫他师兄敛了话。聂风也不问,怕再扯了旁的来。两人远近入了厅。桌上搁了一小本子,聂风一翻,里头全是皇影识冷识热的叮嘱。屋里褥子以四时八节分了,冰箱里码十来天的吃食。
步惊云边上一瞟,哼半句:“也不怕坏了。”
师弟扶额,潦草把这个收了,与他弄了糕饼茶水:“云师兄,你先吃点这个。我叫个外卖,马上就到。”
究竟聂风二十年没下过厨,灶台都不晓得向哪边拧。从前有父母为他操持此节,待他大了,入主顽城,有皇影替他承了烟火事。现下皇影不在,师弟已没别的法子。师兄瞧他捧了个亮蓝壳子的小爪机往那摁,一叹:“有菜和肉么?”
师弟愣了:“有的。”
且吭哧吭哧引他师兄入了厨。步惊云戳那起灶弄火,聂风后头与他递了菜,倚门上看师兄把那截子连皮带肉的大腿骨搁案板上,拈了刀来。
步惊云一默:“风师弟,你这肉,在哪里买的?”
聂风挠头:“我在山阳有个相熟的人,他每天傍晚会送新鲜肉过来。”
师兄拧眉:“你见过他么?”
聂风想好久:“没见过。都是皇影与他接洽的。此次皇影远去东瀛,已经把这几天的肉给屯好了。”
步惊云垂了眉,也不言语,嘈嘈切切寸了肉,剁俩白萝卜炖汤,再弄几个小菜。聂风无事,只在厅里候着。待他师兄拿个大漆盘子将吃的一并端上来,两人围桌对坐,捧了碗。
皇影手艺好,步惊云比之还甚。那萝卜汤鲜得,叫聂风恨不得把勺子吞下去。步惊云吃得却很少,寥寥罢了筷子,一旁笼茶看他:“风师弟。”
聂风嗯一下,把肉嚼巴嚼巴吞了:“云师兄,什么事?”
步惊云望他:“你吃完早些眠了,碗筷放着待我回来收拾。”
师弟一瞟外头有月无星,山晚早凉,愣了:“云师兄你要出去?”
步惊云扣了盏:“不错。”
他共聂风辞过,负剑往堂下走了。师弟在后边瞧他半天,搁了勺儿。将宿聂风仍眠不稳,榻上依稀闻着有谁在廊外行来踏去。他以为步惊云归了,忙趿了鞋,啪嗒啪嗒入了厅。
顽石城是旧年官居袭下的宅子,横廊走瓦依的是古时风月,讲究宿雨含烟,帘昏竹乱,疏影阑珊。诺大一室,不摁灯时,只飞檐上两盏余火,恻恻映人来去。聂风那边拎了手电,从偏厢行在廊下,一瞟,堂外立了甚,高余半尺,正吭哧吭哧往阶上挪。
聂风愣了,上去几步:“是谁?”
它叫师弟一唬,挪也挪不动了,只戳那良久,揖了袖:“我,嘻,我,我是——”
聂风拧眉,凑近来瞟,得巧逢了云过月时,才把它阴晴瞧了个半明不明。来人红冠青袖,眉目描朱,身长不过半尺,生生是个竹扎的纸偶。师弟见了心下一悸,晓得这个是前朝用来上冢祭坟的丧人,一时抿了唇:“你来我家做甚?”
他看聂风,吃吃吃往那穷笑:“嘻嘻嘻嘻,嘻嘻嘻。”
师弟一愣:“你笑什么?”
他嘎吱嘎吱抹了脸,仍为揖:“抱,抱歉,嘻嘻嘻,我,我叫喜儿,我生出来的时候,嘻嘻嘻,叫人描成了笑模样,嘻嘻,我,不得不,嘻,笑。我,我有个姐姐,嘻嘻嘻,是哭着来的,嘻嘻嘻,我比她,嘻,却要好得多了,嘻。”
师弟瞟他,果然是眉折唇勾,宽袖高履。他怕师弟不信,还往厅下一挪,衬了月来,当真愈加生动,愈加叫人惊动。
聂风没了奈何。对鬼神之事,他却也不是十分的不信了,只好扶额:“你,你来做甚?”
他呵呵从袍子里摸了个小朱符:“这,嘻嘻,这位公子,嘻嘻嘻,不晓得,嘻,惊云道步门主,嘻嘻,是不是,嘻,宿在府上?”
师弟哑了:“惊云道步门主?你是指云师兄?”
他也愣了:“公子,嘻,是步门主,嘻嘻,的师弟?”
聂风默了默:“我师兄外出有事未归,你先进来候着。”
完了将他引在堂下。聂风也晓得他不是人间物,没敢摁灯,从厨后翻了个烛火折着。他心下搁了什么,坐不住,只戳那瞟聂风。师弟见他行立未止,无奈一叹:“你来求我师兄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他抿了唇,想攒愁色,却吧嗒将眉骨拧得折了,从鬓边撩出半寸竹梢儿来:“我家小姐,嘻,昨日有个拽剑的,嘻嘻,前朝将军,嘻,跑我家来闹,嘻,打烂了不少,嘻,爵盏祭祀之物,嘻嘻,还说要强娶我家小姐,嘻。”
聂风瞧他笑啊笑的话了这个,也忒惹人辛酸,不由愤愤:“那什么将军也太强人所难。我去替你和他理论!”
他一听欢喜起来:“是吧,嘻嘻,公子既然,嘻,是步门主,嘻,的师弟,那,嘻,那我们快走!”
小片儿警真不亏他柜里挂的那袭军装,端得是雷厉风行,把证件往兜里一揣,顷刻要与嘻嘻笑的那位出了门来。纸娃娃也懵懂,病急投医投得糊涂,更忘了什么人鬼殊途,只吭哧吭哧共师弟一并向山下去。
聂风一路猛踩小绵羊儿,由喜儿指点了去向,紧赶慢赶过了长川南桥,三更抵至断情居。
师弟年岁尚轻,不晓得这个断情居的来处。它本是中州一处野寺,供些狐兔鬼禅。后得匠人依山凿佛,百年方成,再有高僧抚顶教化,才承千载烟火,莲音未绝。奈何前朝年成不好,民多妄死,亲眷不敢将其入棺。庙中方丈亲来敛骨,葬在殿中。至此惹上凶煞,一干大和尚小沙弥丧的丧,走的走,余了老方丈拖一袖朽骨,向幡下跏趺,颂罢《法华》,一叹而亡。
往后断情居宿的,便都不是人了。
聂风这边一入山门,已瞟着一半尺高的丧人戳谁家高冢上正惨泣呢。他忙捞了喜儿过去。丧人得了动静,提灯瞧他,一下惊得滚下坟来。师弟唬着了,探手拽她衣冠,扯没扯住,生生见她磕青石板上,把愁眉素唇砸得一歪。
她本就是一番哭样,现下愈发见不了人,就从袖底捞了个帕子一遮。她拾掇完了,转来与喜儿撩了话:“你,呜呜呜,你怎么把生人带这来了!你不晓得人鬼殊途么!你去找步门主,呜,本就坏了鬼道的规矩!更牵扯旁的,你还要命不要!呜呜呜。”
喜儿吼她:“我,嘻嘻,我晓得我坏了规矩,嘻!可,可为了小姐,嘻,我本就没了命的,嘻,我要什么命!”
完了一笑:“况且,嘻,这位公子,嘻,是步门主的,嘻,师弟,我想着,嘻嘻,兴许万一——”
他这个万一还没尽,北亭那边哒哒哒哒的,风至得狠。师弟一下捞俩纸人护在后头,拽了雪饮。他阵势未及摆定,已瞧着黄土白钱,青冢凉月之间,有甚把石板踩得铿锵,跨了根竹枝儿远近过来。
师弟结实愣了,瞟他一袭甲胄锈得掉色儿,只冠上红缨仍染了朱,还恻恻秉了八尺长枪,横那立半天。他也瞧师弟,看他青的鬓,皤的衣,袖底捣素了的月和眉上的山色有无中,哪哪都不像是一门之主。
他怔了:“你,你是惊云道步门主?”
聂风抿唇:“不是。”
两人相与默半晌。师弟才省起来,一瞪他:“我瞧你也是个豪杰,怎么好强逼着人家姑娘嫁给你?!”
他哑了。来时他操持了老大阵仗,铁了心要教训这两个哭唧唧笑嘻嘻的纸人偶,可现下他逢着聂风,一见之下竟连半句狠的也言语不得,只好袖了手,一咳:“你,你让开。我们断情居的事,你何必惹上身去。”
聂风拧眉:“我晓得。人有人的规矩,鬼有鬼的规矩,但从来没有什么地方的规矩能这样强人,咳,强鬼所难的!”
将军一呛:“你,你,我,我就是强鬼所难,你,你别管我!”
他却也不是怒,只嗔,莫名伤怀得很,还委屈上了,一剐师弟:“不许你管我!”
聂风噎着了,从兜里掏了小警察证来:“我是中州的警察!这地方都归我管!怎么不能管了?”
师弟这句论得忒有威势,奈何什么狠话叫他一提,都成了三径春风的软。将军闻了虚虚一瞟,不晓得心下九曲十八拐的什么弯儿,只横枪一挑,把小簿子顷刻撩在手里,向明关甲里一塞,哒哒哒哒跨着竹枝儿去得没影。聂风一见惊了,还待去追,怎料后头有谁拽他一揽。
聂风跌一下,立还没稳,已叫他搂怀里好生护罢。师弟一愣,瞧他鬓边拂不去的苍,不由讶然:“云师兄?”
步惊云垂了眉来,凑近看他:“风师弟,你可有哪处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