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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步惊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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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空那头抵至四香楼,才与白伶下了车来,便见着怀灭戳匾下招他。三人见过,向堂里坐了。怀灭遣伙计弄了壶茶。怀空一旁瞟他哥容色不好,晓得事有未妥,也没了话。
三人戳一处默半晌,末了怀灭一叹:“我方才与无名通了电话。”
白伶与他推了茶:“如何?明堂主人近日现身了么?”
怀灭扶额:“约莫大抵,门主他已至地头,但他行踪诡谲,连无名前辈也不怎地晓得,只知道他旬月来归,为见一人。”
怀空一愣:“见人?”
怀灭咳一下:“不错,但为了见谁,无名前辈未曾明言。”
白伶默了默:“中州地广,人更是挨山挤海的,我们该如何去寻?”
怀灭拧眉:“这个你不必忧着,我已有计较。”
完了捉怀空一望:“弟,你明日同白伶先去局里,慕前辈那边还需多和他接洽。玉璧之事就托与你了。”
他话至此处,摸了茶一抿:“怀空,我洛城怀家千百年来,代代守护天山明堂,只为门主临世。玉壁正是其中关节所在,可不敢有甚轻乎。”
怀空忙诺下了。三人这般斟酌罢,相与辞过且散。
将晨白伶起早,隔屋未见怀家两兄弟,就先向外头买了两葱油饼子。她一姑娘拈了吃食正啃着,打从巷口来了个踏小绵羊的青年,蹭一下往摊边倚了,招呼主人家:“廖大叔,五个包子!”
唤完了一笑,递了钱来。
他生得画中人一样,还这么样乐,折了他的长眉青鬓,惹白伶不好不看他。边上稀稀懒懒也坐了几个食客,都罢了筷子,同姑娘一并瞧他。廖大叔哎哎诺下,与他多送了半屉包子。青年懵懂,竟没觉了错处来,只把袋子一拎,往别处去了。
白伶默了默,将发梢铮铮未止的八角玉铃铛摁了歇定,衔他并行。青年过菜摊鱼市,还往街区走了两遭。白伶遥遥瞟他戳那山崩不惊挑衬衫儿,边上泱泱绕了一圈儿莺莺燕燕,花花树树,没奈何扶了额。好歹捱至日中,他用了午食,合当归家。姑娘缀他后头向城南去。
哪想才过桥东,青年把小绵羊往廊下一搁,找个茶铺坐了,不晓得候着谁。白伶匿墙后头拧眉,斟酌半天向袖里摸了手机,正寻词摘句呢,已瞧见一条小蛇,翠鳞红冠,宽不盈寸,从哪里探了尾来,蹭蹭两下蹿在她肩畔。
白伶避不及避,结实惊了。怀空在那头没候着音信,无奈一句:“喂?”
白伶一颤。青蛇歪歪斜斜瞟她,嘶了牙,往那乐呢。笑完了甩尾儿,一口啃上她喉头。
姑娘半句没有,咕咚栽在桥下。边上几个行客见了大惊,忙招呼钓叟,弄了一船半桨的去捞人。聂风依稀闻着,晓得事有不好,茶是抿不动了,也往川边赶,半途捉了个旁观的问过始末,一听大急,捞啊捞的捉了个三里亭边上的红衣棹郎来。
小警察才入了舟,边上红衣青蓑的已弄了桨,哗啦哗啦向川北去。聂风愣了,看这将行渐远的,忙几步过去拉他:“你走错了!快回去!有人落水了!”
棹郎由他拽着,挣也不挣,只挑了草沿儿与他一笑:“聂风。”
聂风哑了:“易风?!是你!?”
易风哼一下:“自然是我。”
聂风一跌:“你怎么?唉,先不提这个,你快些回去!”
易风乐了,慵慵一撒手,把桨拨水里去:“回不去了,聂风。”
完了还有话:“她是洛城怀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的。况且这百八十个见义勇为的,不差你一个。”
聂风没了言语。两人川上歇了一阵,只听南边有谁一句唤,惹小警察一瞟,瞧一个淄衣汉子将一团白恻恻的抱上桥去,边上行客稀稀拉拉欢喜起来,想是苦主已无甚大碍。他心下一敞,眉也平了,袖也舒了,只唇还抿着,容色仍是素的。
易风从旁瞟他,与他递茶暖着,还吃吃笑:“我说了,她没那么容易死。”
聂风瞪他。易风撇嘴,从舟外一捞,拈了对八角玉铃铛上来:“干嘛。”
聂风看他手里的小玩意儿,一愣,半天挨挨挤挤蹭过去坐了:“洛城怀家,是什么?”
易风把铃铛一扪,拂成了烟散:“找事的。”
小警察一怔:“找事的?”
易风瞧他,一挑眉:“洛城孤山,怪石碧翠,泉出云罅,顶上立明堂,去天十尺,内有坛,高七层,三百六十级,方圆大丈许,回廊踏道千徊之间,掌九鼎三十六莲龛,祭四象一百八十星。中设龙座,金玉鳞砌,供爵盏,笙簧弦管不起,一日鼓钟七时,一罄则《法华》一卷,旦昼七卷,《法华》七转,字字皆声,以牿生魂。”
聂风听得朦胧,不晓得他这么一串儿文绉绉话得甚。易风扯他:“县志上写的,你懂了嘛?”
师弟咳一下:“大概懂了。”
完了一挠头:“那,那洛城怀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小风抿一下茶:“洛城怀家就是为了守护这个天山明堂的。”
聂风还不懂:“那天山明堂又是做什么的?”
小风笑一下:“这个嘛,说起来就——”
他停了停,捉聂风一瞧,瞟他闻着得趣,有心抻他,就把唇一抿,罢了茶:“话太长了,我懒得说。”
聂风哑然,瞟他。小风倚了案,低头琢磨旁的。师弟见他不言语,只在依稀约莫之间,省得他这个样子,譬如猫儿讨抱,雀鸟蹭食,是得由人赶着来哄的。奈何聂风对此节实在不通,就默良久,低低与小风推了茶。
易风也没指望着他能殷勤成甚样,且欢喜收受,捧了盏:“这个明堂嘛,是天山之主簇来与一人消业渡魂的。”
他言至此处,不晓得念及什么,一下哂然:“哼,他自个儿手底下沾惹的因果都比天高了,还妄想为你抵了百千业障,可笑!”
师弟一愣:“为我?”
易风剐他:“不许提问。哼,多亏了我到下边去替你挑挑拣拣,你才——”
想是此节不好论,叫他话得一噎,良久续了:“后来天山之主将去往生,怕明堂无人以继,就托与门下一人。”
聂风“哇”一下:“他就是怀家先祖?那也真是高义。”
易风嗤一句:“他们怀家三十世守山至今,可不止为了消灾解难这么简单。你猜,那个盘龙椅上供的是甚?”
聂风怔了:“是什么?”
易风笼袖子:“是天山主人的剑。怀家先祖遗训,此剑出鞘之日,便是天山主人归来之时。”
师弟至此恍然,一下抚掌:“我晓得了!这个主人一定是什么凶煞之流。他一旦临世,会叫我河山染血,四时渊渊,闍黎蒙难,是不是!”
易风叫他呛得一咳:“聂风。”
师弟还往那拽拳愤愤,惹易风扶额:“聂风!”
聂风望他:“怎么?”
易风一叹:“你玄幻小说看得太多了。”
完了垂眉笑一下:“不过凶煞两字,说得倒也没错。究竟你离他们远些才是。”
师弟也是灵犀,竟从这寥寥一句里探了不好来:“他们会来找我?”
易风听了没听,只探过来握他:“找你做甚,你水软风清的,又碍着他们什么了。”
聂风觉他话里有话,瞟他,一下叫他眉青唇素的砸得愣了:“易风?”
小风没了言语。聂风见他蔫蔫一边戳了,也不好再问,由他扯了拽了,好久叹了叹,望川上江天十里,心下也萧索:“易风,我们,这,怎么回去?”
易风瞟他半天,旁的没有,只往舟楫外头一捞。他这边拂了袖,那厢已有甚哼唧哼唧过了桥东。聂风一旁随势瞧了瞧,约莫觑着半尾鳍,长逾十丈,其下青鳞却是依稀,正劈山破水的来。
师弟哑了,瞥川中鱼至,才冒了个头尖尖儿,把一双龙睛瞪得瓦缸大小,且巴巴瞧聂风。它这么一现了真容,才叫聂风把它看了个分明。师弟咳一遭,瞟它颔边两须,足下五爪,当真的似蛟非蛟,似鲸非鲸,一时不晓得怎么称呼,只挠头:“你,你好。”
它也剔透,与聂风呜呜鸣了几句。
易风一下哂笑:“荆奴,就你多话。”
他一嗔,惹荆奴低低噤了声,把尾一甩,吭哧吭哧拿额抵了舟头,推载两人向顽城去。聂风打小没见过这个,以为稀奇得很,想探个就里,却不好捉了小风来问,只轻轻觑它。
易风一旁撇嘴:“好看?”
聂风一呛:“好,好看。”
易风哼一下:“它本是川中的小蛟,千八百年前渡雷劫不过,叫我护下了,从此随我左右,唤作荆奴。”
聂风唔一句:“千八百年前?”
易风一笼袖子:“岁月既多,天地千般造化,就是生几个山妖野怪也没甚古怪了。”
师弟闻了只笑,却不言语。易风剐他:“你不信?”
聂风瞟他,正了襟:“信。”
易风拧眉:“那你还笑?”
师弟扯袖子把唇角一平:“没笑。”
奈何小风就此与他委屈上了,一瞪他:“眼睛在笑!”
聂风忙掩了眉。易风窥着愤愤,一途共他无话。两人抵至顽城山门,聂风没及下了舟,已瞥见下马石边歇了辆亮蓝色小绵羊儿。篮子里头搁了俩袋子吃食。
聂风心下一动,忙转来望小风。易风也正瞧他,却不愿叫他把这番体贴窥了去,只瞪他:“干嘛?”
师弟笑一下。他一乐,当真是风月扶苏:“谢谢你啦。”
易风呛着了:“谢,谢什么。你,你快回去。”
聂风且与他辞过,才拾了街来,却听见后头小风唤他:“聂风!”
师弟转头看他:“怎么?”
红衣青年倚舟边望他好久,衬了半川云树,也一笑:“今番,今番我一定会护住你的。”
他话得离奇,聂风听了没懂,还待再问,可易风已转棹行去。师弟没奈何,踏小绵羊儿转山里来。哪晓得今朝水逆未尽,他才至半途,却遥遥瞥了一人,淄衣长剑,正倚了高门大户底下一石狮子,等他。
聂风讶然,怕有怠慢,劳他久候,忙狠命把小绵羊蹬了几下,没想两步上前瞥着了甚,一时蔫了,咣当砸下车来。师兄往那朝山夕水的待着他,好歹瞟他晃晃悠悠抵了山门,正欢喜呢,见了这个也惊,一下顾不得旁的,只掠过去捞他。
师弟由他搂了护定,还一挣。步惊云以为他仍慌着,且把他揽得更紧。聂风一抖,挪也不挪了,左右在他怀里憋了良久,探手过去往他鬓边一拂,再一拂,三五番如是,末了瞪他:“咳,这,这位先生,你的脸上怎么有团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