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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罐子 ...

  •   两师兄弟斟酌罢了,转厢中卧下。将晨起早,赶至渡头,已有人立舟上候着。来的仍是子路。书生见了聂风,一拱手:“老师和我说,以聂先生之能,三天两夜定能成事。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步惊云一抿唇,没话。聂风无奈一笑。子路引两人舟中歇下,起炉布茶。师兄且捧盏,瞟他师弟边上摸了爪机摁两遭。

      圣王那头乍得聂风音信,大乐:“小风,怎么样了?”

      聂风垂了眉:“唔,事已了了,只一节,圣王,我问你,你近时有没有什么不妥?”

      圣王一愣:“不妥?我每日弄猫逗狗,吟风赏月,没什么不妥。”

      师弟默了默:“你逗小狸奴的时候,可曾伤了筋骨?”

      圣王没晓得他怎么话起这个,停了半天:“要真说起来。半月前吧,我家新装了个三米高的雕花壁橱。小狸奴自个儿爬不上去,你知道的,它胖得都成球了。它跑来央我挠我,要我将它抱上去耍。”

      师弟一咳:“然后呢?”

      圣王笑了:“我本待扯个椅子站着,把它托上去,谁晓得它实在太重,我一下失了准头,连人带猫栽下来,扭了手腕。不过痛得浅,我就敷了敷伤处算罢。”

      完了憋良久:“小风,你怎么猜到这个的?”

      聂风一叹:“你快去中州第一医院挂个骨科,免得日后熬成了老伤,损你无双圣手。”

      圣王听罢讶然:“有这么严重?”

      师弟扶额:“当然严重!你去,待我到了中州,马上来医院找你。”

      子路一旁闻着,也晓得事有缓急,忙招了棹郎起帆,一途快桨抵返中州。聂风并他师兄迢迢赶至地头,正待上去。哪晓得步惊云立阶下一愣,瞟院门口红肥绿瘦几个大字,默了默。

      聂风也怔:“云师兄,怎么了?”

      步惊云抿唇:“风师弟,我有些闲务需得打理,你先去。待得事毕,与我挂个电话,我来接你。”

      师弟见他话得郑重,忙诺下了。两人就此别过。步惊云一人拐在街外,招了TAXI向城南去。无名彼时正往中华阁外歇了一遭茶,还待遣鬼仆兴了红泥小炉,不想柴没及添呢,蓦地有甚哐当刹在街边,一淄衣青年负了剑,风急星摇下了车来。

      先生一愣,将他分明瞧罢,蓦地乐了:“云儿!”

      师兄几步上去,撩衣与他深为一揖:“师父。”

      无名忙扶他往桌边坐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先生转头招凤舞上了茶点。他这个大徒弟与聂风不相仿的,出师忒早,离家万里,访三生阴阳。可无名未及与他叙过晴暖冷凉,先问了:“你和你师弟处得如何呀?”

      步惊云叫他劈头盖脸一砸,呛着了。可他也坦荡,没甚遮掩一句:“很好。”

      先生笑了:“那就好。”

      师兄咳了咳:“师父,我今日到此,有一事相询。”

      无名看他,笑仍是笑的,可也有叹:“风雨不来,你不来。云儿,你尽管说。”

      步惊云默了默,一望他:“师父在中州鬼道多年,可曾听过灭因战甲?”

      无名一怔,辗转良久,拧了眉来:“云儿你说的,可是苍龙一族的灭因战甲?”

      师兄抿唇:“不错。”

      步惊云把前番圣王相托,琴室遇鬼之事与无名桩桩件件话得尽了。先生闻罢沉吟半晌:“云儿,这事当真非同小可。秦亭不在中州鬼道所辖之内,史上所载亦少,不过嘛,你师伯曾与苍龙一脉稍有牵系,你现下随我去见他。”

      无名将此节把定,着凤舞鬼仆敛了阁外藤椅子,阖门且去。两人巴巴赶至局中,神锋正扣了大盖帽儿,从阶上下来,一见先生至得仓惶,愣了,与他拱了手:“无名前辈。”

      先生嗯一下:“神锋,你们局长在么?我有要事寻他。”

      神锋将两人引在厅内,往慕应雄处扣了扉。慕师伯一见无名,也怔了:“弟,你怎么——”

      他话没尽,已瞟着了后头的步惊云,一下素了半截,忙敛了话来,招他们入屋坐定,还待弄茶。

      无名抬手阻他:“哥,茶不必了。”

      慕应雄唔一下:“也好。你带他来,定有要事,说吧。”

      先生瞟他:“哥,你从前曾在秦亭歇过一年,是不是?”

      师伯一愣:“不错。”

      无名叹了叹:“我今日来寻你,是想问问灭因战甲一事。”

      慕应雄讶然:“怎么问起灭因战甲?”

      无名把前事与师伯潦草叙罢。

      慕应雄听了寂好久,一望步惊云:“苍龙一脉有三大奇宝,大同剑,苍龙决,灭因战甲。说起此事,还需推至前朝。大抵便是子路与你师兄弟论及的,但有一节,他诓了你们。”

      他话至此处,一默:“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都是妄语。苍龙藉三宝之力纵横中州,剑锋指处尽皆披靡,声威之盛,远胜当朝陛下。”

      步惊云怔了。慕应雄瞟他:“是苍龙自己破执卸甲,入谒辞君,引旗下一百三十将官挂帆归隐,筑秦亭,起龙穴,并立一誓,但凡苍龙一族后世子孙,再不可涉战中州,否则逢七之年必遭横死。”

      步惊云讶然:“那秦亭上头那一百三十一只骨匣,为得便是——”

      慕应雄看他:“大同剑,灭因甲,在书册上皆有详载,只苍龙一决最为奇诡。前朝宿老传言,苍龙将军兵未血刃,只以剑驭鬼,所至之处,泥腐地骨,人色成灰。”

      步惊云闻罢心下一骇,莫名念及秦亭上头那位扛旗的老先生。

      老先生咧嘴一笑,话十三字:“白日夙殁,青蓬坐飞,人面消红。死!”

      步惊云这厢正懵懂,那边师父瞟他眉上森森折一截惨素,愣半天,大抵正思忖了甚,忙唤他:“云儿?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步惊云一愣:“没有,只是些不相干的东西。”

      慕应雄也不多问,左右思忖一下:“如果说秦亭里真有甚惊世之宝,怕就是这个苍龙决了。旁人也没见过苍龙决生得什么样,或许一本书册子,或许别的物什。不过有一节倒很分明。”

      师伯抿了抿唇,深深瞟他:“得苍龙者可倾天下。”

      他至此一抿茶:“另外那个断明也有些古怪。但凡妄死之人,从来骨朽心存,怨气颇大,难执无相。他若真叫蛟龙害命,怕没甚本事着灭因战甲。惊云,你说他手足头颅皆可拆卸,是不是?”

      师兄拧眉:“是我亲眼所见。”

      慕应雄默良久,末了还待言语什么,怎料步惊云兜里爪机儿一唱几字——你师弟来电话啦。你师弟来电话啦。

      师弟来电话了。

      无名戳一旁憋没憋住,扭头乐了。慕应雄却很淡定,只猛吞一盅茶。步惊云咳一下,挪外头去,在门口撞见神锋。小警察拽一叠文卷,把帽檐儿一压,正沉了容色。

      步惊云将他让在屋内,自个儿往走廊尽处摁了爪机。

      聂风喂一下:“云师兄?”

      师兄嗯一句:“风师弟,圣王那边怎么样了?”

      聂风在那头笑了:“果然是隐伤。幸亏发现得早,没甚大碍。在家歇上十天半月便好。医生给他扎了个绷带,本来还要打石膏的。”

      完了一叹:“不过圣王嫌弃石膏太重,损他缥缈气质,死活不让。”

      他话至此处,想是好友无恙,心下大敞,言语愈加轻快:“现在让子路给接回家去了。”

      步惊云默了默:“那我过去找你。”

      聂风一愣:“云师兄,我在医院外头等车,啊,十八路进站了。云师兄,你不用来了。我自己回顽城去。”

      他没等步惊云接茬儿,已搁了话:“云师兄,我上车了,回见啊。”

      步惊云叫那头嘀嘀嘀一串忙音呛得哑然。他瞟爪机上边,“风师弟”三字一瞬儿迎风渐红,心下莫名以为不详,两下把它向兜里一揣,转归屋内。神锋已不在,慕应雄戳桌畔捧了个电话,拧眉拧得十分料峭,正铿锵与谁言语。

      无名一旁轻来招他:“云儿。”

      步惊云也十足地瞧出了不对来,忙过去问了:“师父,出什么事了?”

      无名看他:“怀家俩小朋友不见了。”

      师兄听了没懂:“俩小朋友?”

      无名默半天,把前番怀空白伶访聂风不遇之事并他话了。步惊云一愣:“怀家归怀家,和风师弟又有甚干系了?”

      先生扶额:“云儿,为师晓得你十分着紧风儿,所以一直未与你提这个。我本遣龙王去和他俩交涉,怎想龙王在怀空榻处候了两夜,也没见着人。”

      师兄思忖良久:“我听说怀家家主怀灭也往中州来了,会不会——”

      无名一叹:“你师伯方才与怀灭通了音信。据他所叙,白伶两天前在警局门口给他去了个电话,把前番受袭之事潦草提了,已有些眉目,待见面详谈。怀灭将晚抵返四香楼,未见着他师弟师妹。”

      步惊云一挑眉:“他没去寻?”

      无名一瞟他:“怀灭以为怀空有别的计较,在途上耽搁了,也没怎地把这个挂在心上,哪晓得两人至今未有消息。”

      步惊云唔一下:“他俩从警局出来之后,便再无音讯。那局里有没有谁看见他俩向哪里去了?”

      先生从桌上摸了文册与他:“当天在大院里训犬的小张倒是见着了。他说这两人在告示栏上看了风儿的照片,就来问东问西,肯定心怀鬼胎,所以特别留意了一二。”

      步惊云默了默,把手中卷宗翻两下:“小张怎么说?”

      无名与他指点了纸上一行字:“小张说,两人出去后招了辆的士,向西去了。可惜车牌号没看清。”

      师父话毕看他:“云儿,我知道你恼怒怀家扰及风儿,但白伶怀空毕竟是在我中州地界上丢的,你有驭鬼之能——”

      步惊云没待他言尽,已省得他师父一番斟酌,忙来拱手:“师父,我晓得了。我这就去。”

      无名得他一诺,心下欢喜,再将旁的与他嘱过一二。步惊云受他重托,也不好耽搁,当即辞别天绝两人,下了楼去。廊后逢着一小警察,把帽子压得忒沉,抱了个大木箱子踉踉跄跄与他撞过来。

      师兄侧足稍避,见他歪歪斜斜往栏杆上磕,一柜子文卷顷刻便要散做一地。师兄心下叹了叹,横剑与他一拦。小警察得他所护,将将稳了步子,把箱子向怀里死死抱了,低低从帽儿檐下瞟他:“谢谢啊。”

      步惊云没话,敛衣行去。

      彼时天将暮,警局大院外头稀疏簇了三俩小车,大妈大叔哐当一撩子吆喝,且开摊了。步惊云仗剑往一堆子酸菜包儿,面筋牛杂,羊肉烤串中立半晌,摸四个铅人,依南北西东搁罢。

      他习的是阴阳相胜之术,入的是九九玄牝之门,论及八卦,甲子,神机,鬼藏,也真无有不通,少有不精。他连狐兔鬼仙都驭得,寻一个两个人,当真的不在话下。

      他一拽剑。几个乡民正坐摊下啃包子呢,一下十足的惊了,全嗖嗖看他。步惊云垂眉念两行字,往西的长腿卷眉铅人蹭地一下竖将起来,吭哧吭哧向街边行。

      这边步惊云叫地仙引了向西,那头师弟不晓得中州风雷将至,正坐车上往顽城去。他近日奔劳,一闲下来,连袖子里头都笼了倦的,倚着眠一会儿。不想一途上多有颠簸,四轮子咣当碾过几个坎,抛得聂风咚一下磕窗边来。

      他懵懂捂了额,正半昏半睡呢,一抬头,赫然见着半哭半笑一颗脑袋,眉目歪歪斜斜的,伶仃吊车外看他。师弟一下骇得惊了:“断明!?”

      断明愣愣瞧他,一话四字:“罐子丢了。”

      聂风没懂,一拧眉:“什么?”

      断明仍深深看他:“聂公子,罐子丢了嘤嘤嘤。”

      他哭得忒惨,眉下泣两行血。聂风瞧着晓得事有不好,急了,拼命来掰窗上的铁扣子:“是不是秦亭出什么事了?”

      断明只莫名望他一下,没及言语,已化了烟去。聂风忙下了车来,也不敢迟,戳道边截了个的士向望江路行。途上他与步惊云挂了三五十次电话,那头却嘀嘀嘀尽是忙音。

      司机是个中年汉子,见他恻恻抿了唇,正狠命拨爪机儿,眉上一梢微雪,容色十分怃然,忙与他劝了:“小伙子,这个女朋友不接电话,你先由她去,等她消了气了,你再哄哄她就好。”

      聂风一愣。师傅就着后视镜儿端详他两下,笑了:“听大叔的肯定没错!我看她也舍不得你。”

      师弟咳了咳,也不搭茬。待他抵至渡口,见一小舟江畔正歇,有棹郎冠一袭素,着古时衣,扎平天髻,扯巴扯巴正卷了鱼钩子。聂风忙立阶上招他。棹郎闻了声,扪残烛半烧,上下一看,吭哧吭哧摇桨过来。

      聂风与他一拱手:“麻烦师傅,去秦亭。”

      棹郎瞟他:“小公子,山凉天晚,你怎地孤身在此?”

      师弟一愣:“我,我有事去秦亭。您要多少钱?”

      棹郎垂眉:“秦亭荒蹊,过午不行。”

      聂风急了:“师傅,我有急事,您能给个方便么?”

      棹郎望他良久,无话,只转归舟中。师弟见了惆怅得紧,拽了爪机正思量旁的法子,却见他蓦地撩了帘儿,秉一风灯过来。

      他一招聂风:“请罢。”

      师弟由他引在舟中,围炉坐罢。他从后头弄了一盅青箬,并半屉梅香团子,付与聂风来食,末了还一瞥师弟:“你冷不冷?”

      聂风正低头瞧白瓷盏上一串儿描朱的云龙纹饰。他纵没怎地通晓文玩一途,也省得此物是个古器,心下正稀奇呢,叫他一问,愣半天:“哦,不冷。”

      他没言语,仍上下将帘子重重垂了,簇两盏新火,添三床衾簟,左右操持罢,才坐归案边,捧了盏来,瞟聂风:“未请教小公子名姓。”

      师弟哦一下,忙搁了白瓷杯子,正襟望他:“我叫聂风,今天多谢师傅了。”

      他抿唇:“聂小公子。”

      聂风让他这么文绉绉一唤,总觉有甚不妥:“不知师傅怎么称呼?”

      棹郎垂了眉:“海泽武狼。”

      师弟愣了:“海,海泽师傅不是中州人?”

      海泽一哼:“我族世居川上,算不得中州人氏。”

      师弟默了默,兜里摸爪机找他师兄,奈何来去仍是忙音。海泽一旁见他眉上多愁,咳一下:“聂小公子孤身往秦亭做甚?”

      聂风巴巴看他:“海泽师傅也晓得秦亭?”

      海泽一笑:“略有听闻。”

      师弟怔了:“怎么个略有听闻?”

      海泽噗一下:“江上水家都晓得秦亭不是好去处。”

      怎么个不好,他没言语,只抿茶,半天接一句:“秦亭古时便是兵家之地,多征人横死,惹狐鬼望乡。后有苍龙悬骨川外,以生人为祭,镇他族中至宝。”

      聂风听了一呛:“以生人为祭?”

      海泽看他:“聂小公子对秦亭之事当真生疏得很。”

      师弟扶额:“我的确所知甚少。”

      海泽与他续了话来:“苍龙一族有三宝,灭因甲,大同剑,苍龙决。彼时苍龙将军率将归隐江上,为免后世子孙藉三宝重返中州,遂铸龙穴,起秦亭,更寻一束发公子,冠灭因战甲,复施以车裂之刑,往谷场上晾晒七日,待其魂返,再敛骨埋尸,与苍龙决一并葬于冢内。”

      聂风闻罢一抖,仓惶瞪他:“车裂之刑?”

      海泽沉沉望他:“聂小公子该晓得吧,那种手足头颅四散的——”

      师弟念及前番琴室之事,心下难免一遭惊动。他思来想去,觉得断明那一截子歪鬓斜目当真与什么车裂之刑十分地呼应,一下砥砺得容色惨青。海泽瞟他眉梢儿卷了复卷,慌得乍阴乍雨,也潦草敛了话,只与他推茶暖着。

      半晌聂风才平了心气儿:“不知海泽师傅怎么知道这个?”

      海泽笼袖子:“莫论一个秦亭,这川南三千里,鱼鳖几何,龙蛇几尾,哪里能瞒得过我了。就是下头小蛟怀了多少儿孙,我也历历在数。”

      聂风讶然。海泽瞥他:“聂小公子想哪里去,我不过江上一个棹郎,以水为乡,伴水而生,不得不把此节惦记得分明些。”

      他话毕探过去撩了帘儿,一瞟外头:“聂小公子,秦亭到了。”

      聂风忙搁了盏,与他一拱手:“有劳海泽师傅。”

      海泽见他仍往那摁爪机,一垂眉:“聂小公子往秦亭寻人?”

      聂风嗯一下,整了衣来:“不错。”

      海泽默了默:“我有句话要说与聂小公子听。”

      师弟忙正了襟:“师傅请讲。”

      海泽瞟他:“现下已入戌时,无论聂小公子往秦亭寻的是甚,它都不是人。”

      师弟一怔,没及言语,小舟已悄来归泊川上。聂风忙辞过海泽,下了阶去。

      哪晓得棹郎往后头罢桨系揽,秉了风灯,仍将半烧火烛搁在檐外,与他一并上了渡口。聂风见着一愣,半天悟了,忙从兜里摸钱包:“是了,我走得急,忘记付钱,不晓得——”

      海泽瞟他一下:“不必。”

      聂风怔怔看他:“那海泽师傅是?”

      海泽拧眉:“秦亭本就荒僻,加之天已入暮,凉意侵衣。聂小公子,我们去去便回,莫在此处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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