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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负尽 ...

  •   聂风忙随他往道上去。一途仍是十倾芦荻,百八旌旗,罄罄有金石音。师弟念及前番师兄所言,与海泽轻轻一咳:“海泽师傅,这满地都是老先生,你走路时候小心些。”

      海泽正瞟边上那个择鱼苗儿的老将官,叫他这么一提,愣了,没省得这么个懵懂小公子亦是鬼道中人,一瞟他:“聂小公子也看得见?”

      聂风也怔:“看,看得见?我看不见,可我师兄与我说,这岛上全是英魂未去。我们来人家地头,不好多有叨扰。”

      海泽默了默,一旁与他掌灯:“你跟着我走便是。”

      两人挨挨挤挤入了堂,聂风上下一望,见里头帘扉死闭,冷火清灯犹未歇,倒与去时没甚差的。他转来一招海泽:“海泽师傅,我们先去琴室。”

      海泽随他往廊下拐,过中庭山石,转在西厢。这一途聂风未觉有异,可海泽所见,当真的十分骇人。堂外阶下泱泱立百八朽老,掌旗横戟,负首于前,俱都向南轰然一跪,揽襟拜月,嚎得涕零,呜呜念了甚。他心下以为谶纬,有大不详,却没敢和聂风明言。

      聂风引他抵至琴室,上去一推扉,愣了。他拽把手拧两下,门那边仍没动静。师弟凑过去瞟锁眼儿:“奇怪了,上次来的时候没有锁啊。”

      小片儿警言语罢了,哼唧哼唧从兜里掏了俩发卡来,一两下往锁孔里戳。海泽一旁见了大惊,忙拦他:“聂小公子,我试试。”

      聂风咳一下:“那个,有时候帮人捉猫抓狗,少不了进些烂尾楼什么的。”

      海泽扶额,从怀中拈了个寸把长的小竹管儿,向窗户里头一递。聂风立边上才闻半阵悉索之声,正稀奇呢,嗒地一下响,门扉嘎吱嘎吱开了半截。师弟大喜,还没及言语,就见一绿鳞小蛇从缝里蹿将过来,嗖嗖两下缠海泽腕上去。

      聂风一惊,要探手来扯,却叫海泽阻了:“聂小公子不必惊慌,这是我豢的小东西

      师弟恍然:“那这个门?”

      海泽垂眉:“也是它的功劳。”

      话毕他将小蛇敛下,一瞟师弟:“聂小公子,可以进门了。”

      师弟哦一下,上去推了扉。两人没及入室,戳外头将里边境况一瞥,已十足的愣了。饶是海泽往川上见惯神机鬼藏,也叫这个慑得半晌不敢言语。

      帘下余火仍在,新茶仍温,壁上绿绮焦尾,一弦一柱,俱歌全曲盛,风过铮铮然,起砌月裁诗之音。只堂中潦草一地,有甚妄死,手足叫人分剖异处,贴以朱符几尾,余一头颅,正倒吊梁上,额上凿一寸长钉,把他歪眉斜目攒得糊涂,死死瞪了聂风。

      师弟大惊,蹿过去捧他:“断明!”

      他抿唇,眉上罕来素了:“谁把你弄成这样了?!”

      断明怔怔瞧他,仍没话。

      海泽往那还骇得懵懂,见聂小公子心无外物,哒哒哒过一途刀血朽骨,已奔在室内。他拦没及拦,忙衔他入内。

      聂风撩衣拔刀,断他颈绳,把断明抱着上下端详一二,一瞟海泽:“海泽师傅,你看看这钉子有办法弄出来么?”

      海泽过去瞧半天,一叹:“我也没甚把握,试试吧。”

      海泽话毕往袖里摸啊摸的正找什么。聂风一旁忧着断明,看来看去,从兜中掏了把小袖刀儿,铿锵戳断明额上,一挑。海泽这边才把束魂的朱线儿扯在指间,就闻得“叮当”一下,有长钉砸在案边,滚了两下,散成烟飞。

      海泽哑了,一瞟聂风。

      师弟那头正望断明。断明叫人锢得久了,一朝三魂得解,七魄得舒,昏得十分朦胧,也雾鬓风鬟看师弟半天,末了一嚎:“嘤嘤嘤聂公子!罐子被人砸碎了!嘤嘤嘤!”

      聂风见他仍哭得铿锵,想是没甚大碍:“你慢点说,什么罐子?谁把你弄成这样了?”

      完了一跺脚:“是了,你不是能,能随意拆卸手足么,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断明哭兮兮看他:“有人把,把我的手足用符给封起来了。”

      海泽依他所言一望,愣了。好久从兜里扪了个小册子,翻两下,把书上描的符儿指与聂风来瞧:“这是离火符,若随意撕扯,定会引火烧身。施术之人心狠手辣,当真非同小可。聂小公子,你待我找个——”

      他话还没尽,已瞟着师弟两下上去拈了符儿一扯。朱纸果如其言,一瞬轰然焚起。奈何聂风握了半指的火烛,仍忒自若,抬袖一们,已把这个拂下地去。

      完了一笑:“这便成了。”

      海泽瞪他,只觉这聂小公子既非鬼道中人,更不通阴阳之学,却十分赤忱,行事更不惊不慎,忒地坦荡。他心下慨叹,还待与他话些什么,一瞥,见聂风正抱了颗头颅往那捡谁的断手断脚。

      师弟生得眉欢目妥,画中人一样,一双手也好看得紧,是该用来秉烛折花,抱琴叩月的,可现下捧了个人头,也没损他半分风致。只是这符鬼之事,想来与容色深浅没甚干系。

      海泽念了半晌,盘桓不成,正襟一望聂风:“聂小公子,我有一事相问。”

      聂风正在那看断明吭哧吭哧衔他左边小髌骨,一听愣了:“海泽师傅请讲。”

      海泽默半天:“聂小公子是不是有甚瑞兽的血统?”

      聂风听了没懂:“什么血统?”

      海泽瞧师弟巴巴望过来,一拧眉,连发梢儿都是懵懂,惹他半天话不下去,一扭头:“没什么。”

      那头断明已把自个儿整饬罢了,咣当咣当过来,与两人一拱手,还扪袖子:“谢两位救命之恩。”

      聂风看他:“断明,你在,咳,在车上说什么罐子丢了,是怎么回事?”

      断明听他提了这个,一叹:“聂公子,我从前与你说。我得苍龙将军所救,受他重托,着灭因甲,守秦亭百年,是也不是?”

      海泽从旁一愣:“你就是那个灭断因明?”

      断明瞟他:“先生也晓得我?”

      海泽嗤一下:“晓得。”

      断明默了默:“我守秦亭,也守龙穴。秦亭山穴中,有我苍龙一族至宝。”

      聂风怔了:“什么至宝?”

      断明一叹:“我也不晓得。只知道是个白瓷罐子,与我一并葬在棺中。”

      海泽看他:“是你苍龙一族的苍龙决。”

      完了扶额:“我看你呆得很,苍龙当年怎会寻你来着灭因甲?”

      断明咧嘴一笑:“我也不晓得。”

      海泽没甚奈何一摊手:“怕是他看中你无相无执之心,才委你重托。你方才说白瓷罐子,现下如何?”

      断明默了默:“不好。十分的不好。将晨你们走后,我仍似旧时,秉烛从冢中出来,行秦亭半里,才至南厢,却闻见一曲《梁州》。”

      聂风听罢一怔。断明瞟他:“我以为琴主抵返,十分欢喜,便向西厢来。我瞧室里风帘未卷,还待凑近去看,哪晓得有一寸长钉自窗后夺面而至。”

      他话至此处,想是十分苦痛,一抖:“长钉入我眉心,镇我魂魄。我旁事已不太晓,只依稀见人影婆娑,有谁,谁抱琴过来,言语了甚,论及白瓷罐中之物。”

      断明迟疑半晌,哼唧哼唧扯袖子,还扯他:“聂公子,这人肯定不是琴主,我大概听错了。琴主他远在中州,怎么可能回来,对不对?”

      完了一挠头:“我肯定是听错了。”

      他话得铿锵,十分笃定。大抵从前那个遍识圣王愁伤喜乐,晴暖冷凉的不世知己,已是旁人了。

      师弟叫他看得怫然,一时哑了,不晓得怎么言语,良久垂了眉。有些话他不忍与断明论起,只一叹,左右委婉提了:“我听海泽师傅说,灭因战甲是苍龙至宝,本就刀剑不入,更加上你一派天真,外物本已没甚能伤你。你对圣王倾慕矜宠至此,怎会,怎会——”

      怎会错听。

      海泽不及聂风体贴,边上笼了袖子,与断明深来一刀:“除非知己恩深,才能破你无执无相心。”

      他话得凌厉,叫断明听着愣了,往室里来去立半晌,咣当咣当匿琴案底下蹲罢,只扪衣袂,不言语。聂风也不扰他,心下念及将晨情状,思忖良久:“莫非当时子路在渡口候着我与我师兄,也是圣王斟酌好的?”

      断明听了没话,只潦草挪在帘边,一瞟外头云雨山容,低了头:“我,我不信。琴主贵为苍龙传人,怎会,怎会有负祖训,硬闯龙穴?我现在就去龙穴看看!”

      他言罢当当当拐廊下去。聂风海泽一见,忙衔他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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