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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断明18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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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晨聂风起早,赶着天明往后堂走了一趟。琴室处得不远,在西厢末间。师兄弟两人外边转一遭,虚虚敞户去看,瞧里头清灯冷火,素帘半卷,映了廊下朱栏,颇翳然。案几是短不了的,桌边仍搁了琉璃罩子,白釉杯盏。壁上悬琴数尾,具弦断音绝,再不能弹。
步惊云拧眉,梁上柜底翻几遍,一叹:“风师弟。”
聂风正往焦尾边上凑呢,听唤一愣:“云师兄,你发现什么了么?”
师兄默了默,在琴案底下搁了个小瓷罐子:“有些鬼气,但不凶。”
完了一瞟帘外半倾的山阴迫人:“就算有甚在此地作乱,也并不是真的罪不可赦了。”
聂风看他师兄:“这么说来,这个,咳,不知什么,把圣王的琴弄坏了,却是好意了?”
步惊云一垂眉:“好不好不晓得。师弟,我们夜时再来。”
两人话定,掩了扉来,往廊后花架子下歇着。聂风与他师兄递了盏,辗转半天,一咳:“云师兄,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斟酌?”
师兄凑过来揽他:“风师弟,待事情了结之后,我们马上回顽城。”
聂风一怔。步惊云见他还且懵懂,正呆呆看他,一时把眉蹙得更沉:“这个秦亭,之前子路与你我话起的,什么苍龙将军,绝不仅如此。什么泛海离家,不可归葬都是托辞。圣王先祖铸一百三十将魂为祭,怕在这山海之下,藏了什么惊世之物罢。”
师弟一呛:“惊世之物?”
步惊云瞧他:“秦亭不在中州辖内,究竟那些宿老守的是什么,我也不很清楚。”
他言至此节,哼一下:“圣王为苍龙一脉单传,想必对这个分明得很。他不与你说,定是另有计较。”
聂风挠头:“云师兄,纵然,纵然秦亭地底果真存着什么,与我,与我们有关系?”
步惊云抿唇:“没关系。不过是非之地,我不愿叫你久留。”
他话毕,已瞧着方才里后头莳花的老先生,曳个残山剩水的苍龙旗子,吭哧吭哧挪过来。老先生一瞟他,赫然笑了,森森咧两行尖牙,与他十三字。
——白日夙殁,青蓬坐飞,人面消红。死!
师兄心下重重一骇,怔了,莫名一下把师弟往怀里塞。聂风叫他搂得狠,也愣。他瞧不清他师兄,却剔透得紧,很能晓得其人心下何等惊动,忙转来握他:“云师兄!”
步惊云看他。聂风正找词劝他,还与他笑。他师弟乐得好,只疏淡了些,眉下折了的,是月上人衣的那种素。师兄叫这个摄住了,半天才转圜过来,忙低头与他平了平扯伤的袖子。
聂风看他:“云师兄,你不用担心,我们调查完这个就走,绝不,绝不与秦亭有旁的牵系。”
步惊云望他没了话。
两人在廊下候了半天,饭食也吃得颇潦草。聂风依榻上还十足的盹了一阵儿,正昏得懵懂,由他师兄一捞。
步惊云低低凑过来看他,手里拈了半纸残符:“风师弟,子时了,该起了。”
聂风朦胧瞧他:“云师兄,有动静么?”
师兄嗯一下。师弟趿了鞋子。步惊云怕天晚夜凉,还与他扯一袍子披着。两人昏灯冷火的往琴室去。行至半途,师兄一停:“风师弟,把烛灭了。”
聂风依他。两人往廊下无月无晴立了一晌,步惊云从袖里摸了枚珠子塞与聂风:“风师弟,我怕灯盏惊了山鬼野魄,你且拿这个照路。”
师弟巴巴瞧指间的物什,见其昭昭有光华,衬疏风静夜,映一室成昼,入手更是温凉,当真比香屑烛烟受用的多了。他把这个上下瞟了半天,看他师兄:“云师兄,你是从哪里找着这个珠子的?”
步惊云默了默。
此物唤做鲛人眼,色朱成火,灼灼如焚,也名凤凰瞳,算得上一方奇宝,更因鲛人生性剔悌,猎捕不易,引觊觎之辈愈众。难为鱼鲛一氏寡居川上,衣挂长庐,却落得个乡族凋敝的下场。
左右话来不过四字——怀璧其罪。
步惊云向来不喜什么珍玩,此物也是他从前川中猎蛟之时,往它腹里偶然剖得的。想是哪个失了足的可怜鱼人叫小龙一口吞了,把别的都化得尽,徒得一双招子余着。
师兄斟酌一下,没敢把来处与他师弟话了,只含糊一句:“咳,别人送我的。”
两人挨挨挤挤至了琴室,一推扉,里头旁的没有,只火烛仍盛。聂风瞟他师兄,正待话些什么,却叫步惊云揽怀里去。
师兄垂了眉来:“风师弟,噤声。”
师兄弟一寂,才把帘外头那一袖长歌闻得分明。聂风愣半晌,只觉曲中调子甚凄楚,走的是古时音,更衬了这秦亭一苇三山的悲怆,叫人不好不扪泪来听。
聂风巴巴瞧步惊云:“云师兄,这个是?”
师兄搂他蹭画屏后头匿罢:“来了。”
他师兄一说来了,果然有甚提了盏小琉璃灯儿,咣当咣当向廊下行。师弟哑然:“这,这鬼得有多重啊,步子这么沉。”
步惊云抿唇:“说不定是个三头六臂的胖子。”
聂风唔一下,无话。两人候半晌,才见它往帘外住了住,咚一下把甚丢在屋中,如是者四五。聂风隔了屏山瞟那一案几长的扁的,横的竖的,也稀奇得紧,捉了缝儿轻轻一觑。
步惊云正瞥他师弟往那窥什么呢,没想聂风一下怔了,在他怀里僵半晌,连唇边的笑都湮了,怕是骇得不浅。师兄不晓得他瞧见了甚,忙把他揽得紧些:“风师弟?”
聂风懵懂瞪他,抖了抖,言语却是没有。师兄一拧眉,掩也不掩了,将师弟往边上护着,半步掠在外头,拂袖抬手,不由分说拽了剑。
铿锵半记金石之音。
他一招来得忒霸道,它躲没及躲,只仓惶掩了面。师兄恼恨它扰师弟一番惊动,下手更没留半分转圜。聂风闻了动静,从屏风后边探了身去,就见一大好头颅骨一飞冲天,逾了三丈,咕咚砸他足下来。
它藉势一停,骨碌转两圈儿,仰头望聂风,把眉毛鼻子皱在一处,呜呜一嚎:“别打了!别打了!我,我不是坏人!”
蓦地从它的歪鬓斜目里凿了两行泪来。
那边的手啊足啊,纵然冠一袭黑甲,瞧着英武得紧,却耐不住这头的脑袋哭的十分深心,半时慌得也没了主,跪地下摸了一摸,奈何没捞着,只好吭哧吭哧缩琴案下边去。
聂风讶然:“云师兄。”
步惊云也没了话,瞟这天各一方的身首异处,当真荒唐得十分稀奇,良久一咳:“吵。”
脑袋更委屈了:“我的身子呢?”
步惊云哼一下。聂风扶额:“云师兄?”
步惊云叹了叹,拽剑一挑,把头颅勾它怀里去。它得了这个,十分欢喜,咧齿嘿嘿乐罢,将脑袋往脖颈上一摁,伏地爬将出来,与两人为了揖:“多谢,多谢。我叫断明。”
聂风拧眉:“方才你,你,你的手脚都,咳——”
它挠头:“哦哦哦,不错。我这身灭因战甲穿着十分不便,琴室狭窄,我手脚又笨,轻功十分不济。当真别无他法,只好把身子拆成一截一截,从廊下扔进来。”
它话至此处,还一笑:“方才是不是骇着你了。咳,手足头颅乱做一处的情状着实可怖了些,请聂公子见谅了。”
聂风哑了。步惊云瞧他眉上仍是素的,大抵心下余悸尚在,忙摁他师弟往案边坐了,转来一剐断明:“你识得我师弟?”
断明咳一句:“琴主常与旁人话起聂公子,我在暗处听了,也晓得了。”
步惊云闻罢心下不快,容色渐来凉了:“那琴室之祸,是你所为?”
断明一下蔫了,瑟瑟嗯半句:“是我。”
步惊云一笼袖:“那便好了。风师弟,此事已结,我们可以走了。”
断明见他捞了聂风将行,哪里肯依,忙来拦他:“等,等一下,我并非存心作乱,只是,只是琴主他甚有不妥!”
聂风闻罢愣了:“圣王有不妥?”
步惊云一瞟聂风,晓得此番走不成了。断明见聂风好歹扯他师兄往案边坐定,心下稍敞,捉师兄一望:“那,那我说了啊。”
师兄拧眉:“说。”
他一咳,揖了揖。他本是秦亭中人,生于山野,幼时为水蛟害命,得苍龙将军以阴阳推步之学所救。后承将军重诺,着灭因战甲,守苍龙一脉,百载至今。可岁时晏晏冷清,无以消磨,只合立琴室外衔烛听曲,尽一日欢。”
聂风至此一怔:“你是说,你这些年,夜夜一直都在廊下听圣王弹琴?”
断明挠头:“不,不错。我虽未通文墨,但琴主奏的曲子,我初初听来,已很喜欢了。”
彼时圣王入主此地不过一载,方值春暮,庭花皆落。他卧冢外眠一遭,觉后秉烛折火,依势循秦亭半里。至西厢廊下,见半帘斜撩,有素衣小娃,高不及案,把袖儿稍挽,立椅上拂琴,谱的便是回风曲。
他不敢有扰,只怯怯来听。听草掩家山,埋玉江川。他憋不住泪汪汪,一扪袖,鬓上新愁忘了卷。
聂风呛着了:“你很喜欢,还跑来他的琴室捣乱?”
步惊云与他师弟推了盏:“风师弟,喝茶。”
师弟哼唧哼唧抿茶。断明巴巴看师兄,不晓得话是不话。步惊云剐他:“做甚,说。”
断明挠头:“半个月前,那天他抵返秦亭,依旧在琴室之中拂乐,取的是东墙上那尾绿绮。纵然他的曲子仍清仍瘦,但被我听出来了!”
聂风闻了没懂:“听出什么来了?”
断明抿唇:“他的手腕儿伤了。”
聂风讶然:“不会吧,没听圣王说最近有什么不妥的啊?”
断明跺脚:“就是伤了!怕是琴主逗猫弄狗的时候,从椅上跌下来,成了隐伤。他,他自己没觉出来。我,我担心他长此以往,会损了筋骨,却又碍于阴阳有别,不好与他亲见,才偷偷把他的琴都扯断了。”
步惊云一嗤:“连他逗猫弄狗伤了筋骨,这种事你听听琴音,就都晓得了?”
断明委屈垂眉:“我就是晓得了!”
聂风愣好久,半时没了言语,只抿茶,末了来笑:“要说猫啊狗啊,圣王的确在中州家里豢了一尾,唤做小狸奴。它叫圣王将养得好,身娇肉贵,重有十斤。平日圣王与它横竖搂抱,便是当真损了手腕儿,也没甚稀奇。”
完了一看断明,更乐了:“圣王常与我说,平生识人甚多,颠沛半世,不见知己,没想到却应在你身上。”
步惊云从旁一哼:“他也不是人了。”
聂风闻了哑然一阵:“这事我会向圣王提起,要他去医院看看。真是多谢你了。”
断明得他一诺,也欢喜起来:“聂公子为琴主好友,把琴主托与你,我很放心。”
他话毕拱了拱手,提灯辞过。归路仍似来时,把手足拆成一堆,咣当咣当丢在帘外。断明一番折腾罢了,将行之时,转头还与两人复一揖,才远了去的。
师弟愣愣瞧他,末了一叹。步惊云晓得他心下伤怀了甚,凑过来与他添了盏:“就算他仍再生的,也未必能与圣王成全什么一世知己。”
完了一瞟聂风:“圣王心思深沉,纵然别人对他千般万般的好,却未必能得他以诚相待。谁又能讲得清楚,这风清月朗的琴公子,是不是外圣内王的中山狼呢。断明一派天真,难免不会被他诓了去。”
步惊云的弦上音拨得忒铿锵,师弟听是听出来了,却不接茬儿,只笑,抿了抿茶:“云师兄,我们回去歇着,明早离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