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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圣王的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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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这头拾拣了物什,打算与他师兄往川北去,哪想才出院门,已有个白衣青年,生得长眉秀目,文气森森,正抱了琴,遥遥挪在阶上。师弟见他一愣。青年也瞟着他了,蹭蹭蹭甩一襟风雅不顾,三两下蹿过来:“小风!”
青年把琴往师兄的SUV上一搁,又捞聂风:“小风,你要出门?”
师兄立边上把眉素了,瞟他一裳旧时衣冠,半步过去揽他师弟。青年一下搂了个空,心下不快,来瞪师兄:“小风,这是你客人?”
聂风扶额:“是我师兄。”
青年讶然:“你从哪里捡了个这么高大的师兄?”
步惊云剐他:“不是捡的。”
如此行是行不成了。聂风无奈,将青年引在堂中坐定。车上的琴也得与他抱了来。师弟往廊下取些糕点,步惊云戳案边抿茶。他生得峭拔,惹青年止不住看他,半天问了:“你是小风师兄?”
师兄眉也未抬,仍捧了盏。青年见着一咳:“我是小风的高中同学,唤作圣王,是城里高中的音乐老师。”
步惊云嗯一下。圣王歪头上下瞧他:“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过你?这位师兄,你叫什么呀?”
师兄扪了茶盏盖儿,言语么,依旧是没有的。圣王一时不得趣,也敛了话。聂风从厨后头来,一见他俩戳那枯得一枝一岔的,咳了咳,把紫苏团子递上去:“圣王,这是我师兄,叫步惊云。”
圣王愣了,却叫他拿袖儿一抚,囫囵掩将过去:“步惊云啊,步,步先生,你好。”
他把一番忡怔遮得好,却瞒不过师兄。步惊云瞟他:“你听说过我?”
圣王呵呵乐了:“不曾不曾,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师兄一哂:“好说。”
聂风不晓得他俩论什么,只挪他师兄边上坐了:“圣王,你今天来,又是找我听琴的?”
圣王瞧他,半天垂了眉:“不是,我今天来,是求你救命的。”
聂风一下没懂:“救命?”
圣王哀哀望他:“你不救我,我就活不下去啦!”
师弟见他容色枯朽,晓得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一时正了襟:“你讲。”
圣王一叹:“小风,你晓得吧,我家偏厢有个琴室,里头收了我这些年四处购来的古琴,什么绿绮焦尾,九弦环佩,虽非旷世珍奇,但也是我山迢水远去求的,可是那地方近来着了邪!”
师兄从旁抿一下茶:“着了邪也归警察管?中州警局也忒忙了些。”
圣王呛着了,一瞪师兄,聂风见着不好,忙来扯他:“着了邪?怎么着了邪?”
圣王扶额:“一夜之间,琴弦尽断。”
聂风哑了。圣王与他苦笑:“我好容易花了半个月把它们接回去,才过一宿,又断了个干净。我调取家中的监控看过,没瞧出什么端倪。现下余着的,只有这尾我搁在学校里头的投月琴。”
他想是思及心上之物,痛得伤怀,蔫蔫一望师弟:“小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能来帮我查查么?”
他已登门来求,聂风十分的推拒不得,还待诺下,不料叫师兄一拦:“圣王先生,这等鬼神之事,无谓牵扯旁人。”
圣王哽一下:“旁人?”
步惊云瞧他:“我说什么,你心下分明得很。”
圣王恼了:“小风是我的知己,哪是旁人了?什么鬼神之事,不过弦断音绝,就不能是小偷窃贼,或许仇家报复,我找找熟人怎么了?况且小风还是警察呢!”
师兄嗤一句:“果真什么小偷窃贼,仇家报复了?”
圣王跺脚:“那还能是什么?”
完了再不与他搭茬,转来握了聂风:“小风,你,我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帮不帮我?”
聂风没甚奈何:“自然要帮。”
圣王笑起来:“小风,我抱了投月宿在外头已有半旬,我现在都不敢回家。这是我家宅子的钥匙,你,你胆子大,你替我去看看。”
聂风嗯嗯应了。师兄一边憋得额上都是青的。圣王得他一句两句诺了,晓得他最是重信守义,欢喜得很,与他再左右嘱过,才抱琴行去。走时过师兄边上,还一停,扯袖掩了甚,一瞟步惊云,抿了唇来。
他本生的山眉水目,十分缱绻,现下把容色一横,褪半卷书生气,已是瞒不住的凌厉。他与师兄微微一躬,提一句有口无心:“步门主,后会有期。”
圣王言语好轻,聂风没着听,只瞧他下了阶去,转来与他师兄一笑:“云师兄,我先与你去趟川北,回来再收拾收拾东西,这几天我就住圣王——”
他话未尽,叫他师兄一招,捞案边搂着坐了:“风师弟,川北之事不急,你先与我说说这个圣王,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师弟看他:“他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算起来我俩有十年交情了。”
聂风念及旧事,一乐:“我初入学时,他已是校里的风云人物,尤工琴歌。全校大半女生都与他寄过情书,是那种一进校门就分花拂柳,惹半衫莺莺燕燕的学生。”
步惊云唔一下。聂风瞟他笑了:“他的古琴抚得好,在整个中州都甚有声名。师伯还给他题过字的。”
师兄一愣:“师伯也见过他?”
师弟咳一下:“他曾随师伯习过书画,算是半个弟子。”
步惊云看他:“师伯题了什么字?”
聂风思忖半天:“玄鹤舞空。”
师兄拧眉:“玄鹤舞空?”
师弟嗯一句:“对。师伯赞他奏琴奏的好,像师旷一样,鼓清平调,通于神明,能引玄鹤二八而下。”
师兄悟了:“那你与他怎么识得的。”
聂风一咳:“当年我同桌是个姑娘,喜欢他喜欢得紧,写了封三千字的长信,还烤了泡芙。可是姑娘家嘛,总有点情怯,所以托我替她走一趟。”
步惊云挑眉:“你去了?”
师弟挠头:“去了啊。我去他班上找他,他不在,我把信和吃的放他桌上了。”
师兄默了默:“如何?”
师弟思忖半晌:“第二天他在校门口等我,偏要拉着我去陪他抚琴,还说什么绝世知己难求。可我半分音律也不通,我与他解释了,他不知听了没听,懂是不懂,仍每日如旧。”
步惊云一旁咬牙:“他听了,也懂了。风师弟,是你没懂。”
聂风一怔,巴巴看他师兄:“云师兄,我没懂什么?”
师兄扶额:“没什么,你不必懂。最好不懂。”
师弟现下也听而未懂,却莫名以为,师兄这么言语了,那便是了,且把此节搁下,添了话:“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
步惊云怒极反笑:“朋友?”
聂风没觉出不好来,只嗯一下:“后来他考入音乐系,大学四年我们也没断了联系。不少人都以为他会签个唱片公司,发发曲子,各地巡回,仍续他的风光无限去。可他毕业后没再向外行,只归乡成了音乐老师。”
步惊云哼一下,蓦地乐了:“风师弟,你这位同学来头不小。他今日来时抱的琴,也不是寻常物什。怕与中州鬼道甚有牵扯。我听说山南之南,有扶余一脉,善诗书琴画,以弦慑鬼,承旧时衣冠,与你同学倒是差不离。”
师弟惊了:“圣王和中州鬼道有关系?”
师兄一垂眉,探过来与他折袖子:“不错。你往后离他远些。若他再来找你听琴,你唤我便是。”
完了一哂:“我替你把他打出去。”
两人话毕,瞟着天将暗,忙出了厅。今番开车的仍是聂风。他师兄弟潦草赶至川北,往道旁歇了火。一下来,遥遥见着的,依旧当日光景。草头将军向坟边立了,掌一盏余火,焚他不晓得从哪攒的黄纸白钱。
枪还锈着,衬上头的红缨愈发生动。可明光甲叫他拭得铮亮,棺材板子是以朱漆新描的。将军隔老远已瞟着他们,一下欢喜得不行,拽了边上倚的竹枝马儿,吭哧吭哧过来。
聂风瞧他半天,一笑:“早呀。”
将军也没管平林那边遥遥将坠的日头,瞟他一下,又低头笼帕子,把肩铠上的余尘悄来拭了拭,末了还不晓得将它往哪个甲胄缝儿里塞,良久只与他一句:“早,早呀。”
师兄边上忍不下去,捧了匣子往他那一递:“你羞什么?拿着。”
将军哽着了,忙过来接了,打开一看,乐得没边儿,咣当把它搁面上去。聂风瞧他眉目叫甚一掩,徒余唇边一分半分的笑,也不是喜,只怏怏的愁,半时觉得古怪,一咳:“你何必这么着急。”
将军一摸颔下那点子豁口,挠了挠头:“在你面前现了真容,我总不太自在。”
聂风一呛。步惊云边上一笼袖子:“时辰不早了,你要我送,就快些回屋躺着去。”
将军一愣,隔了什么瞪他:“你愿意送我?!”
师兄拧眉:“算了。师弟,我们走吧。”
完了来揽聂风。
将军一听急了:“要的要的,我听说叫惊云道主渡下泉乡的魂魄,连鬼差都客气三分的。我正好向他打听我陛下的去向。”
步惊云瞟他:“那还多言?”
将军忙敛了话,吭哧吭哧挪在棺材边上,正待跨进去,哪想胳膊举了半天,瞟着上头沾了半截灯灰,复扯帕子珍而又重拭过。师兄弟两人戳后边看他左右操持良久,这蹭蹭那摸摸,好歹躺下了,还探手来捞甚。
步惊云扶额:“怎么了?”
聂风却好灵犀,扯他师兄来瞟坟上那截竹枝马儿。
果然将军窝棺材里闷闷一叹:“能劳烦一下,把我的马儿放进来么?”
聂风忙过去把那根枯了半边的竹枝儿与他递上来。将军执了,把上头的三五月色,短长更期看了看,默好久,与他一拱手:“谢谢啊,那,那我走了。”
师弟立外头看他:“再见。”
他听了有笑,笑里也有叹息,但他没话旁的,只添两字。
“再见。”
他话毕阖了目。师兄那边一捞师弟,拂了袖来,哐当一下合棺敛了葬了。聂风一旁看他师兄不晓得从何处捧了两个三尺高的瓶儿,搁坟头竖了,往里簇了半抔纸灰,扔俩长眉卷目的铅人。
弄罢一退三两丈,与他师弟一并立了。聂风看他:“师兄,好了吗?”
步惊云嗯一下:“差不多了。”
师兄言罢一拂袖,往指间上挑了半分火来,晃晃悠悠在步惊云鬓边逛了两遭,耍得七七八八了,才向将军坟头去,不偏不倚,横了心抻着谁的,非得落在那截子描了朱的棺材板上。
师弟扶额。步惊云哼一句没话。半晌烛灭灯销,有风恻恻一过,惹师弟笼了衣来。师兄瞟见了,揽他往怀里塞了暖着。
步惊云这边才把师弟上下护罢,搂了个囫囵,冢边已有人冠一袭黑衣皮裤,倚在坟边,与他为了揖:“步门主,早啊。真难得,你亲自来送他啊?”
步惊云瞟他:“也难得今天是你当差。”
聂风闻见了,往他师兄怀里轻轻觑他一下,见他正嘻嘻哈哈拾拣将军坟前的瓶儿。他大抵也瞧着了师弟,把唇一折,舒了他的笑眉杏目,抿俩小酒窝,和聂风一招:“聂城主,好久不见啊。”
师弟巴巴看他:“我们见过么?”
他一愣。师兄咳了咳:“这位是小马,泉乡里一鬼差,你就是见过,也没甚稀奇的。”
小马含糊嗯一下,随他师兄伸的棍儿上,仍笑:“不错不错,就是见过,也没甚稀奇的。我叫小马,牛头马面的马。”
聂风听了慨叹:“泉乡下边的鬼差,都生得这样无辜么?”
小马哎呦一句,蹭蹭蹭欢喜凑过来:“聂城主,也有不少人赞过我这身皮囊,却没哪一个说得有你这样甜的。”
聂风哑了,可小马有话:“就冲你这句,这魂魄我替你保啦。他平生纵然杀戮甚多,但你师兄供了俩解谪瓶,已消他大半孽障,余下的由我操持,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步惊云嗯一下,揽他师弟将行。小马后头见了,哈哈与他一拱手:“步门主,劳烦替我向无名先生话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