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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吴县钱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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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吴县钱府(二)
入门后从游廊穿过前院,只见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走过几步又是一院。缓步踏入院中,忽觉异香扑鼻,院中草藤苍翠,奇花熌灼,假山环绕,清流从花木曲折出泄入石隙。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好美啊。”玲儿不由得捂嘴惊叹道:“好美的庭院。”
“哎。”张轩之无奈摇头,对钱修拱手道:“鄙仆失礼了。”
“无妨。”对于玲儿的惊叹,钱修似乎已经习惯,并且也很满意来客有这种反应。他淡然笑道:“张君有此活泼侍女,也是幸事。只是不知下府这院子可还入得张君法眼。”
“此院自然雅致,由小见大,以一院而见整片天地,实在是独具匠心。”张轩之露出赞赏的眼神,点头道:“由物见人,想必作此院的人也是位雅士。”
“哈哈。”钱修大笑道:“好个由小见大,不想能当张君如此赞誉。”
“莫非作此院的就是足下么?”张轩之讶然。
“正是在下。”钱修欠身道:“来此院的,赞誉虽多,无非是说奇草异石罕见,布局雅致之类。只有张君一句由小见大道出我心。”
穿过院子进入屋室,玲儿作为侍女不能进去,便在屋外等候。张轩之随着钱修缓步走入,一入门便看到屋子正中放着一张花梨大案,案上磊着各种魏晋法帖,旁边几块砚台,砚上放着几支毫笔。抬眼望去墙上当中挂着一幅《凫雁水鸟图》,不过张轩之知道这图并非顾恺之的真迹。
屋子东墙设着竹榻,榻上放着香炉,墙角摆放着古木书柜,竹榻所考旁边挂着两句诗,乃是陶渊明的诗: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阳光从朱红花窗透进来,七零八落地撒在竹榻上,香炉升起阵阵袅袅的香烟,弥漫整个屋内。
“钱君真是雅人。”张轩之又是一声赞叹:“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天地万物盛则有衰、生则有死。陶元亮此诗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五柳先生诗出自然。我爱其诗之超然绝俗,我所作庭院,法自然天道,也可算是殊途同归。”钱修坐于竹榻上,拨弄着案几的茶具,道声:“张君请坐。”
“人生一场虚空大梦。荣华富贵,权势美人,到最后不免化为枯骨黄土。人生所拥有的,到最终都不免归于空无。”张轩之淡然笑道:“不过我等风华正茂,既生于此世,总该去做点什么,去改变点什么才是。”
“哦?”钱修手中煎茶动作并未停下,然而脸色却是一怔。
“昔日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这时间万物有生有死,一世所得,终究归于空无。然而却不可因此顺其自然,不做改变。人生在世,总该做点不让后悔的事。自五胡乱华以来,中原倾覆,夷狄腥膻,我等风华年少,正当学宗悫乘风破万里浪,为国效力,还未到五柳先生那边吟归来去兮的年纪。”
“未想张君有如此见识。我尚以为公门中人都是素餐尸位之人。”钱修眉睫微动,“张君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公门中人,其实还是以精明能干之人居多。只不过大多是寒门子弟,一辈子只能担当所谓的浊吏下曹,无法有所作为罢了。”张轩之笑道:“尸位素餐这话若是责怪那些上品清贵倒是妥当。这些高门清贵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不综府事,以清谈为荣,对于国事却是无益。倘若寒门得以上进,则局面不至于此。”
钱修听罢,摇头沉吟道:“寒门子弟,大多粗俗无礼。而高门大族子弟诗易传家,大多知书达理。往日北胡诸族轻士人,而重寒门,导致国祚不久。而我南朝自晋人衣冠渡江以来,王谢桓庾当政,尽心王室。寒门士族大多只擅长公门琐事,只适合做俗吏下曹之职。江左存亡,皆赖士族阀阅。故‘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乃国统不绝、正朔相承之道。士庶门第之分,正道也。若寒门担任国事,此亡国末世之道,万不可取。方今局面不堪,只是士族高门间无王丞相、谢太傅那样的人物啊。”
张轩之听了,正要反唇相讥,却忽然心道:世家大族门第观念根深蒂固,士族寒门间思想互不相容。士族高门是不可能会容忍寒门庶族分去他们现在所占有的权势利益地位的。我便说了又有何用。于是闭口不言。
“江东诸人,如王丞相、谢太傅者已经渺渺无几。”钱修叹道:“如今朝野大臣偏安江左,醉生梦死,不思进取。而贵人间争权夺势,尔虞我诈。时局不堪,不堪啊。”钱修依旧喃喃自语道:“时局如此,如桓元子、祖士稚、温太真等人安在?”
桓元子就是桓温,祖士稚是祖逖,温太真就是温峤。桓温废立皇帝,威权自擅。然而先是溯江剿灭割据益州的成汉政权,后一生又三次北伐,一次兵临长安,一次收复洛阳。祖逖慷慨激昂,渡河收复豫州,对抗后赵。温峤先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是非成败不论的话,这三个人都是对东晋政权的巩固立下了丰功伟绩,都在乱世中挽狂澜于既倒。而且三人都是世家大族出身,桓温出身谯国桓氏,祖逖出身于范阳祖氏,温峤出身太原温氏。也难怪钱修有此叹。
张轩之只是一笑,并不回话。
“张君姿仪清雅,风俊神情,真是佳士。未知张兄郡望何处?可是吴郡张氏否”
“下愚出身寒微庶族,并非高门。”张轩之不卑不亢地答道。
钱修听了,想起方才说过寒门子弟大多粗俗无礼不堪大用之言,有些尴尬。过了一会才把茶瓯举到张轩之面前道:“此茶为君以泻清臆,未知张君表字如何称呼?”
张轩之恭敬地接过,举起茶瓯点头致谢,答道:“拙字子卿。”
“某字伯谦。今日一见子卿,甚是高兴。”钱修欢喜地举起茶瓯道:“请一饮。”
“主人相邀,莫敢不从。”张轩之也举瓯回礼,细细啜饮了两口茶茗,不禁叹道:“茶乃南方嘉木,天地赐予的珍木灵芽,饮之令人洗尽尘心,神怡气爽。”
“北人喜喝酪浆,而我南人嗜饮茶茗。北魏朝贵宴会虽设茗饮,但鲜卑人皆耻而不食。唯有江表这边过去的降民好之。南北饮食,判然殊异。”钱修啜了几口,轻笑道:“此次匆忙,唯有煎茶相待,某准备下次在茶室举行正式茶会,广邀吴县名流,还望子卿赏脸前来。”
“伯谦若举行茶会,去的定是本县名士,区区下愚,何敢过去打扰。”张轩之脸上尽是笑意道:“反倒是伯谦兄此次觅得山阴贺氏女郎,佳偶天成,真是令人艳羡啊。”
“哎。”钱修听罢,哑然不语,反而摇头苦笑。
“哦?”张轩之看到钱修的表现,愕然问道:“山阴贺氏,会稽四姓之一,乃三吴第一等士族阀阅,数百年书香门第。想必贺家女子也是淑德贤惠,伯谦莫非还不满意不成?”
“并非如此。”钱修正要回答。却见门口传来一位年轻男子的吆喝声:“你这妮子是何人?府中家丁都哪去了?我大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