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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何以兵戈惊吴钩 ...

  •   第二天天色初明之时,莫如晨重新回到客房内梳洗,却始终未作一言解释他何以一宿未归。
      成卿敏锐的自他身上嗅到了浓郁的水气,亦未错过他衣袖上多出的折褶痕迹。
      唇齿微动,她终究未问出口。
      也是啊……她与他非亲非故,有什么资格过问他行踪去向?他不多说,她又何必咄咄逼问自讨没趣。
      于是,彼此无语,各怀心思。气氛居然客气得疏离起来,偶尔一个眼神碰撞也尴尬得慌忙错开。
      不觉间已近晌午,店小人多,一楼那有限的几张方桌早已人满人患;放眼望去,满座皆是衣饰各异、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行酒令声、笑骂声以及杯碗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闹轰轰沸腾成一团。
      那些晚来一步占不到位子的人索性让伙计把饭菜端到客房中享用,也有豪迈而不拘小节者,捧了饭碗往店门门就地一蹲便埋头吃了起来。
      成卿在客房里用罢饭菜后信步出来,穿过闹轰轰的一楼,她慢慢踱至店门口,抬眸不经意一瞄便怔住了。
      门口左侧数步外有一棵粗壮得须三四个大汉才能合抱的老榕树下,一个紫袍白裳的颀长身影鹤立鸡群的站在几个蹲着身子埋头扒饭的莽汉中,一手执筷,一手捧着粗瓷大碗,动作优雅秀气得犹如在享受价值万贯的佳肴珍馐。
      而事实上,他碗里所盛的不过是很普通的牛肉面罢了。
      成卿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有趣,忍不住噗嗤一笑。
      感觉到她的注目,屈承凤自碗间抬首扬眸,依旧眉目微霜,气质清冷难同俗流,只可惜嘴角沾染的一小片菜叶煞风景的破坏了那一身冷梅傲雪的风韵。
      只是一望,他随即埋首解决起剩下的面条。而后掏出丝帕优雅的抹掉满嘴油污,在成卿诧异的眼神下又进店添了碗面……直到第三碗见空,才把碗筷还给伙计。
      三碗面,总共是六十文,一点都不贵。
      看着片刻就吃完三大碗面的屈承凤,成卿佩服不已,暗忖以他这饭量还能保持这副精瘦匀称的身板简直是奇迹了。
      “有事吗?”屈承凤倚门而立,姿态随意,半阖了一双清寒的眸子淡然的觑着并卿。
      分明是那样不经意的倚门而立,分明是那样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搁他身上却让人每多看一眼便觉得眩目。
      不是那样很强烈的惊艳,而是犹如清淡的花香飘逸于空气里,沉静而不动声色,在让人毫无察觉间泌入毛孔。却比骤然看到艳丽的牡丹的那种惊艳更容易留下极深印象。
      明明是迥异的样貌气质,成卿却不知为何想起了十三——那个面容清俊、笑容和暖的男人。
      甩去刹那间的失神,抬眼看着那双淡然的眼仍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她突地有点莫名慌乱,“没什么……你吃饭了吗?”话音才落,她骤然回悟自己说了怎样的蠢话,头次有种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的冲动。
      所幸对方没有流露出嘲笑的意味,“我刚才吃了三碗面……怎不见莫大侠?”“我也不知道,他刚一用完膳就不见人影了。”成卿双手一摊的叹气。他极轻淡的扫了她一身短衣裹腿的粗简装束,“看兄台不似江湖中人,为何也对武当大会有此兴致?可是顺道陪着莫大侠而来?”
      成卿垂眸,目光微闪,“算是好奇吧。”虽然觉得屈承凤人不错,但毕竟二人不熟,她自然不能说实话。
      “江湖多事,凶险莫测,人都只道一入候门深似海,江湖又何尝不是……”屈承凤眼神悠远,“兄台又何必因着一时兴起而趟这混水?”
      成卿歪头看着他,“我知道。但有句话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算不入江湖,谁能保证我的人生就真能平静顺和?人世红尘和江湖武林其实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有些杀戮和险恶隐藏于刀剑之外……那就是人心。”
      屈承凤静静的听着,恍似微蒙着薄霜的眸子起了一丝异变,由远处落在成卿脸上。
      “所以我觉得与其逃避,不如坦然面对。况且人心是无法不面对的。”她抓着头憨然一笑,不知他听懂了没。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江湖不可怕,有形的刀剑也不可怕,可怕的人心险恶。”他微眯起眼,直看得她脸颊生晕,“你却看得透彻,这份见地丝毫不似一个不足二十的少年人呢……”
      “二十四岁。”成卿纠正他。
      微眯的眼不觉睁大,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包括她那张圆圆脸儿和就男人而言略觉瘦弱的身板……看着怎么也象个十七八的少年,而非二十四岁。
      不过也并不有何奇怪,比如那个某人三十‘高龄’还不是一样顶着张人畜无害的漂亮天真的娃娃脸欺骗世人吗?如是暗忖,他不动声色抬眸的瞄瞄大榕树上露出的一片嫩黄色的衣角。
      十丈外的一座低矮民房上,莫如晨盘腿而坐,遥遥看着这一切,俊秀刻板的脸上不起半点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紧握的手指泄漏了他的情绪。
      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
      是夜,月娘在重重云雾后时隐时现,映得山峦田陌明灭不定;更长夜深,偶有夜袅的啼声穿越重重山林悠长传来,于暗影绰绰的夜色里尤显凄厉诡密。
      宽约两三丈的街两畔是高低不一的民房和店铺,相连林立,多是前店后坊的格局。
      此时已过三更,街上巷间皆是一片宁和沉静、昏暗寂廖。
      有微弱的火光随着脚步声自街道一边慢慢传来,幽幽映出一个两鬓斑白、短衣毡帽的佝偻老人,一手挑着油纸灯笼,一手拿着梆子,略显蹒跚的步伐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是小镇上的更夫,已打了二十多年的更。
      今晚看上去和以往夜晚并无太大差别,却不知为何让老更夫觉得不安。
      那种敏锐的预兆,是在经历了几十年人生阅历和无数风雨灾难才能磨练出的。
      对于这点,老人向来很有自信。
      停下脚步,他疑惑的就着灯笼有限的光亮看看周围。可是一切都很平静祥和,一如他所走过的许多夜晚那样静谧,更看不出什么一丝半点让人不安的痕迹。
      自嘲的笑着摇头,他抬脚继续沿街前行。然,左脚才踏出一步,一道雪光便自眼前一掠而过,快得恍若幻影。同时他感觉喉间一凉,有浓郁的血腥气伴随着温热的液体自脖颈间喷薄而出……
      油纸灯笼慢慢的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一滚,火光随之熄灭,四下又是一片昏暗寂静。
      与之跌落的,还有老更夫了无气息的尸身。喉间一道一指宽的齐整血口,干净俐落,瞬间夺命!
      一双着黑色锦靴的脚不知道何时落在那滩血迹中,脚的主人一身黑衣兼黑巾蒙面,让人无处窥出其真面容,唯能看到那脸上露出一双残冷腥红的眸子。
      那是属于野兽即将撕裂猎物肚肠前的可怕杀机!
      他垂眼看着脚旁逐渐冰冷的尸体,轻轻一挥手,低声吐出两个字——“行动!”
      短短二字仿佛魔咒般,四十来条同样着黑衣的人影自暗中冒出,而后训练有素的四下分散开,如苍鹰般直扑向镇上所有客栈。
      ……
      成卿是酣睡中被人推醒的,尚未从睡眠中完全清醒的脑子在黑暗里冷不丁看到自己床边站了个人后,直骇得她欲张口惊呼。
      幸好那人及时出声,“是我。”
      莫如晨?他什么时候回房的?!还未待她发声询问,他低声道,“情况有异,我先带你出去。”说完这句,不管她反应怎样,揽住她腰,掌风一挥,窗扇啪的洞开,转眼间便带着成卿自屋内由窗飞至院中大树上。
      小心的将她安顿在树上粗壮的枝干间,莫如晨这才发现她除了发髻微乱外,身上衣裳整齐,显然是和衣而眠。虽然有些不解,却也未多问,只是将手自她腰间收回,沉声道,“我方才发现有数十黑衣高手潜入镇中,虽不知对方用意,但恐怕来者不善,为保平安你暂且呆在树上,无论下面情况如何,切莫出声。若一切无事,我自会回来找你,切记切记!”说罢,又深深望她一眼,便纵身跃下树,振袖纵至客栈上,几个起落便消失于黑夜中。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成卿垂目陷入沉思。
      莫如晨身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名捕,且不说身手,为人更是出了名的谨慎细密,所以她毫不怀疑他所言。
      但那数十个黑衣高手又是怎样的来历目地?既是聚众趁夜潜行,自不可能是来赴武当大会,按大多数武打小说的逻辑,十有八九是进行什么巨大的阴谋诡计,而且一下出动那么多高手,幕后主使亦非普通武林人士,很可能是某个拥有极大势力的大魔头欲颠覆武林,变态得想让所有江湖人士、大帮小派跪下来舔他脚丫子……总而言之,就是把所有人踩脚下!
      她正倚着树干胡思乱想,眼角忽的瞄见客栈屋顶上似多了个黑影,忙揉眼细看。
      那是个黑衣劲装人,正足踏瓦片,伏身缓缓行于客栈屋顶,下一刻,又有五个相同装束的人飘然落在屋顶,看样子这六人是一伙的。
      所幸成卿栖身的那棵槐树枝繁叶茂,加之夜色浓郁,那六人根本未曾察觉、也未料想到有人藏匿于树上。
      极有默契的,六人缓缓抽出腰间软剑,银色剑身在夜色里微微闪动着森冷的光痕。
      他们要杀人吗?
      成卿捂着嘴,忍着几欲出口的惊呼,茫然无措。
      她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刀光剑影时,别说阻止,就连自身小命能否保住尚是未知数……
      “大晚上的,几位朋友跑屋顶上赏月吗?”有人笑道,声音懒洋洋的,伴着一声长长的哈久。
      出其不意的说话声吓了六名黑衣人一跳,以及树上的成卿。
      客栈屋顶,那六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扛着刀的人影。此时,天上暗云消退,万丈清辉月色当空倾洒而下,清楚的映出那人雄伟英气的身形。
      褐色衣衫随便披在身上,衣襟大敞,露出大半个结实好看的胸膛;蓬头虬髯,唯露出一双漆刷的浓眉和狂放不羁的亮眸,一股“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亦正亦邪的豪迈。
      “尚谦……”一个黑衣人低呼出来人大名。
      “看来老子还怪有名的,”尚谦也不多费话,“几位又是什么来路目地?”
      那人冷笑,横剑于胸,“此次武当大会广撒英雄帖,请遍当今大帮小派却唯独将咱们生死楼拒之于外,如此污蔑,今夜定要血洗十堰以耻此恨!”
      那人声音不大,却字字透着极寒的森冷杀气,在这暖风微醺的春夜里也让听者不禁为之血液冻结。
      但从头到尾成卿却只注意到“生死楼”三字。
      这些人是生死楼的人?!怎会这样!
      须知生死楼作风一贯孤标傲世、我行我素与江湖众多门派不合,尤其是正派白道水火不容,结怨已久;而此次亦传言武当大会便是针对生死楼,但五大门派未公开表明决策前,传言毕竟是传言,一切皆是未知数。
      如此一触即发的局势下,生死楼派人攻击前赴武当大会的众人,无异将原先潜伏已久的矛盾引爆!届时,整个江湖不可避免的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无论大小帮派亦难免被波及。
      局势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在她忧心忡忡之际,屋上那六人已动了。两人扑向尚谦,另四人如花开蝴蝶般纵身扑入数个客房内,不作一言便大开杀戒!
      只一瞬间,原先的静谧便为无数兵器碰撞和惨叫斥骂声所充斥。刺鼻的血腥味随着空气流动而不动声色的弥漫了每个角落。
      这是成卿第一次见识尚谦的身手,以及他身后那把宽大乌黑的刀。
      那刀长约三尺半,宽刃厚背,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朴实简单的外观让人过目即忘。
      自古以来,诸般兵器中当以刀剑为首;剑走轻灵,刀走沉猛,若论速度、灵活、攻守,却各有长处,难分优劣。
      黑衣人手中三尺青锋,轻灵敏捷,宛若游蛇,无孔不入;
      尚谦手中乌刀虽无长剑轻灵,却凶猛沉稳,刀剑一相碰,长剑每每几欲被击飞,剑刃上不多时就已多了几个大小不一的豁口,可见那刀虽不打眼,却也算是一把锋利好刀。因此几招下来,两名黑衣人遂改变套路避其锋芒,不再以剑挡刀,而是利用长剑的灵巧贴着刀锋斜擦而过,不约而同一左一右刺向尚谦两边肋下。
      长刀本就笨重,因为体形重量的限制,很难在出招半途中攻守兼备,纵然仓促改攻为守,却也在速度上不及轻灵的剑,况且是同时面对两名用剑高手的夹击。
      呛啷一声轻响,尚谦手腕一抖,一把同样乌黑的剑居然自那刀中骤然跃出,顺势架住左侧袭来的长剑,并借来剑之力在青锋上一抹、一挑,居然便引得那长剑不由自主的自他胸前寸余之处擦身而过,却是刺向右侧袭来的黑衣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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