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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何曾明月共枕眠 ...

  •   大宋年间,天下武林以全真、青城、少林、峨眉和崆峒几大门派为泰岳北斗。
      其中青城和崆峒近年来人才凋零,早已不复昔年风光,但毕竟是有着百来年深厚根基,余威尤积,才能在当今武林中得以屹立不倒。
      峨眉派向来低调,门下弟子僧道兼容,其中以女道为主(这是真的,明代前就有这门派);全真和少林门下僧俗弟子遍布大宋九州,人才辈出,无论根基、声望,抑或是武学,都是那些小门小派望之莫及的。
      江湖多事,每逢大变,这几大门派便广撒英雄帖以召天下豪杰齐聚一堂,共同议事。
      而此次便是安排在武当山。亦称武当大会。
      大凡是有点声望的大帮小派及侠客豪杰都接到武当大会请帖,可以说这请帖亦意味着一种身份象征,因此武林人士莫不以接到请帖为荣。
      武当山又名太和山,古有“太岳”、“玄岳”、“大岳”之称,它背林面水,山后大片苍林,林中古木参天,苍莽葱笼,遮天蔽日;山前千顷碧江铺开,碧波浩瀚,一望无际,端的是山水秀丽,不失是个清修隐居的绝佳地方,多年来全真教中几位曾名满江湖的道人便是在此建观长居、潜修悟道,而此次大会又选在此地,足见武当山在全真教中地位。
      武当山下为十堰境内,山脚下田舍纵横,一些村舍客店错落而座,鸡犬相闻于乡里,虽远不比长安汴京十里长街的繁荣昌盛,却也街道整洁、屋舍有序。
      但近些日子,随着无数江湖装束的人物纷沓而至,将这片宁和打破,一向门可罗雀的几家小客栈却骤然客满,甚至连柴房亦客满为患,望着滚滚入裹的银两,直喜得店老板合不拢嘴。
      时值傍晚,天色欲灭未灭,西方地平线一抹余晖将天际晕染成一片绚丽深沉的色泽。
      暮风徐徐吹来,当最后一线残阳即将自平安客栈正门前那块陈旧得发黑的招牌上消褪时,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客栈门前。
      此时,小二刚将客栈门口的两盏油纸灯笼点上,眼角瞄见又来了两个客人,忙殷勤的迎了上去,“两位客倌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开口那人简短的吐出两字,惜言如金。
      这人看年龄不过二十七八,着一袭圆领灰袍,纵然眉宇间倦色隐现,背脊依旧笔挺如枪,长眉下一双墨眸淡然无波,却有种凛然而生的正气。
      这人,分明长了张斯文俊俏的书生面孔,可那全身散发的冰冷严厉却让人不由的退避三舍。
      相比之下,他身边那个中等个头的黑脸少年就似乎平易近人多了。
      少年约摸年近二十的样子,一身暗蓝粗布短衣,外加灰布裹腿,头挽牛心髻,一望便是出身贩夫走卒之流。肤色微黑,不知是天生还是晒的,眉眼却很清秀,尤其是唇边眼角带着一丝温浅笑意,一身的洒脱清朗的气息,全无市井俗夫的粗鄙味道。
      只是少年此刻脸色欠佳,倦色浓郁,身子也微歪的站着,似乎恨不得马上躺倒的样子。
      看上去这两人无论身份气质都相差甚大,却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小二心下虽觉诧异,却终究未多嘴问,仍一迳陪了笑将两人迎进店,“哎呀,两位可真是来巧了,刚好一个时辰前有位客人退房……那可是唯一的一间空房呢!况且这个时候,怕是其他客栈也没空房了。”
      刚至掌灯时分,客店内杯叉乱响,东一桌西一桌坐满了衣着各异的江湖人士,见又来了两人,有些人好奇的扫视了几下便不以为然的收回目光。
      见没有空桌,莫如晨不由微一蹙眉。
      小二忙陪笑,“不如二位客倌稍等一下——”
      “若两位不嫌弃,不妨到此桌共同用膳。”旁边有人慢慢的道,声音低哑,却有股说不出的吸引人。仿佛羽毛般极轻的挠在人心上。
      循声望去,灯火半暗处,一抹清雅的紫衣人影静坐于红漆半落的方桌后,任周围如何喧闹沸腾,那一身清冷却也淡雅脱俗的气息却恍如二月寒梅,孤香自傲,不与凡花俗草相攀比。
      再次看看周围人满为患的桌位,两人只能别无选择的走过去落座。
      近了,才发现那是个白裳紫袍的青年公子,琉璃束发,衣裳样式虽平朴无奇,但布料柔软轻薄,似价值不菲。尤其是那紫色袖摆绣着的一枝傲雪白梅,无论是枝叶还是花瓣,抑或是神韵,无不栩栩如生。他面前桌上摆了两道小菜,一小壶酒,看样子尚未动筷。身侧立了个黄衫小丫头,头挽丫鬟,容颜玲珑剔透,笑靥烂漫可爱,看样子虽不过十二三岁,但几年后定是个绝色佳人。
      察觉到莫如晨的探究的目光,那人抬眸一笑,笑容亦一如梅香般清寒醉人,那一笑,居然却也让那并不很出色的眉眼眩目起来,“在下姓屈,屈承凤。师出天山派一脉,此次乃奉家师之命前来武当山……”
      “哎呀呀,这不是莫兄弟么?”屈承凤话还没说完,已有人抱着坛酒挤了过来,好不热络的样子。
      居然是尚谦。
      自洛阳长街阔别半月有余,他还是一身褐衣,蓬头袒胸,背插长刀,顾盼间一股子亦正亦邪的豪迈。
      他这一挤,刚好在莫如晨和成卿中间,并不长的条凳上顿时显得局促起来,成卿只好摸着鼻子自屈承凤对面挪到左侧的条凳上。
      莫如晨眉锋一动,还未发作,尚谦又看到了桌上的两菜一酒,把手中酒坛一放,一拍桌吆喝道;“伙计再上几个菜……要宫爆鸡丁、蒜苔炒肉丝、凉拌耳丝、醋溜肉丸子……和一坛陈年花雕!”
      一桌人无语的看着尚谦反客为主口沫横飞的点菜要酒,莫如晨更是脸色微青,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混迹江湖府衙多年,沉稳冷静方能全身而退。此次武当山之行本是成卿执意而来,他放心不下方才一路相随相护,但数日同行,形影不离,却让他心中原先暧昧的心思越发缭乱烦燥,如今 被尚谦这不大不小的一闹,心中更是烦乱无比,居然再也坐不下,离席而去。
      见他离去,尚谦一呆,无辜的望着成卿,“他怎么了?”
      当然是被你气得啊……心虽如此道,她嘴上却说,“许是屋里空气混沌,他出去透透气吧。”
      尚谦许是信了,许是不信却装糊涂,嘿嘿一笑,“那咱们也别管他了,这桌酒菜的账算我身上罢了。”说着将酒坛泥封拍开,让伙计拿了大碗,满上一碗酒,端给成卿,“小兄弟,别说你不会喝酒啊。”
      “可我真的不擅饮酒……”成卿望着一大碗酒,太阳穴直疼。
      一只纤白的手自她身侧伸来,屈承凤姿态优雅的端起粗瓷大碗垂首一嗅,低声轻叹,“这是八年的美人醉……长安揽月酒楼里的镇店之宝,每月只售一坛,千金难求的名酿,怎能让不懂品酒之人浪费呢?既然有此好酒,又怎能少得了在下这个酒中君子?”说罢,袍袖一覆,仰首而饮。
      黄衫小丫头依旧抿唇浅笑,却若有所思的望了眼成卿。
      “不错,这确是八年的美人醉!”尚谦也不恼,他喜酒尤善品酒,如今碰到酒中知己自然喜不自甚,早把莫如晨和成卿忘一旁了。
      成卿怔怔的看着屈承凤的侧脸,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刚才是他不愿让她为难而刻意帮她挡下那碗酒……
      可能吗?这个看着冷如寒梅的清雅男子不过初次见面啊……许是她多想了吧。
      天色转暗,云层半掩,月娘隐在云后久不现身。武当山下灯火廖廖,十堰境内田陌寂然。
      平安客店里烛火昏黄,尚未打烊,还有一桌客人在喝酒谈笑,已然醉得满嘴胡话。小二支着头在柜台上不耐烦的打着哈欠,心下暗恼。若非看那些人都是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士、吃罪不起,他早开口轰人了。
      沿着柜台左侧的那老旧的一踩上去就吱呀微响的木梯上去,楼上两侧便是客房。
      两侧客房门对门,中间过道宽越四步,勉强够两人擦肩身过。
      柜台右侧不远处便是后门,挂着面早已油腻得分不出颜色的布帘,帘子后便是后院。
      院子不很大,三面座落着六间大小不一的瓦房,本是店老板和伙计的住处。但近日来客房骤满,便被老板临时收拾出三间充作客房,这样好能多收些房钱。
      成卿和莫如晨便是住于小院南侧那间瓦房。虽然屋内家什简陋、桌椅破旧,但怎样也比露宿街头好。
      此时,房中烛火已熄,成卿和衣而卧,却全无睡意。
      自饭后回房安顿好,莫如晨便魂不守舍,时而垂首发怔,时而偷眼望她,神色十分怪异。
      她不过好心上前想问他怎么了,可当他骤然抬头看到她凑近的脸时,居然失了冷静地夺门而出!
      直至现在,他仍未回房,她遍寻无果后只能独自回来。原先还在头疼如何解决两人同榻共眠而的问题,如今似乎已不劳她再去烦恼。
      ……半个多月前在飞狐峪中虽只短短数日,却让她对传闻有所怀疑。
      虽不敢自言明察秋毫,但善恶是非她自认能辩。生死楼恶名远扬,传闻中人人皆是杀人无算的嗜血魔头。可若真接触这些人了,几日下来才发觉他们虽不拘礼节、放荡不羁,但除所接任务外,亦不随便乱杀无辜。恪守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不饶人!”倒是和烈焰山庄行事作风有几分相似呢……
      而关于凤阳韩家绣庄和苏州丐帮分舵被灭门一事,迄今为止未听说有何确切证据表明这一切是生死楼所为。其中真相,有待追究。
      可那日自邯郸福临客栈外,她听到那叫白七的老者和黄衫人密谋要使几大门派围剿生死楼,虽然这一切江湖恩怨,她大可置之身外,可心中仍隐觉不忿。为生死楼,也为大宋。
      外虏入侵,朝廷无能,割地赔款方求得金军退兵。
      而这数千万白银的帐,自然要转嫁到百姓身上,不外是增加税赋。加之地方官趁机中包私囊,商人欺市涨价,百姓苦不堪言。
      不过月余时候,米肉价格已陡然暴涨数倍,寻常人家已觉吃力,困苦之户更是度日甚难、举步维艰。有些地方甚至明里暗里的叫卖活人肉!谓之‘菜人’,又名‘两脚羊’,价格比猪肉便宜不少。
      〈宋人庄绰在《鸡肋编》里写道:“自靖康丙午岁(公元1126年),金狄乱华,六七年间,山东、京西、淮南等路,荆榛千里,斗米至数十千,且不可得……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为腊。登州范温率忠义之人,绍兴癸丑岁泛海到钱塘,有持至行在犹食者。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之下羹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若非前来武当山途中亲眼所见,她怎样也不会信世间会有这样人吃人的!那血淋淋一幕回萦眼前,被屠者的麻木,食肉者的淡然,旁人的无动于衷,无不令她悚然生寒!
      如此世道,中原武林人士却人心涣散,各立门户、排除异己,只顾私利盛名,人心如此,北宋焉能不亡!
      她倒要看看,此次武当大会,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到底是怎样一幅嘴脸,若真要围剿生死楼,她第一个不答应!
      这些人,他们不配主宰别人生死!
      ……
      客店二楼,多数客房灯火已熄。狭窄的过道里光影斑驳,寂静如死,只有楼下喝酒人的笑闹声隐隐传来。
      屋中,屈承凤端坐桌前,舒纸磨墨,笔峰游转,不是画花鸟美人也不是写赋题诗,却是在画一张地形图。
      崇峰峻岭,山势多变,曲径通幽,数座道观座落于山间。
      他画的居然是武当山地形图。
      黄衫小丫头正坐在他旁边,边看边吃着八宝桂花糕,直吃得糕点渣子四下掉落,连屈承凤也未能幸免。
      纵然如此,他仍然眉目不动,专注于笔下。直至画完最后一条小河,方才搁笔轻吁口气,“好了。”说完便起身舒展下因久坐而微麻的四肢——顺便抖落身上的糕点渣。
      丫头抹嘴拍手,抓过墨迹未干的地形图细看,片刻颔首,“不错,比上回探子传来的图细致多了,也不枉你我亲自上山探了几次。”说罢吹干墨痕,细细的叠好揣入怀里。
      她的声音虽尚算清亮,却略显低沉,不似那般年龄的小姑娘,反更象是年轻男子嗓音。
      “这是自然。”屈承凤活动下手腕后重新落座,抬头却见小丫头正托了腮笑靥可爱的觑着他,不由一怔, “少爷怎么如此看我。”
      “说了别叫我少爷。”丫头越发笑得玲珑剔透,“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替那黑小子热心的挡酒。”
      “为什么不可以?”屈承凤弯唇一笑,眸光流转间一扫人前的清寒,犹如春风拂花,“那夜在飞狐峪也不知是谁一时心软的把将衣裳偷着披人身上。”
      “ 咳咳……”丫头正吃着桂花糕,闻言被呛了个正着,随即顾左右而言他,“哎呀,时候不早了吧……快睡快睡!”说罢速度敏捷地甩掉鞋便爬上床,连衣裳都没来及脱。
      屈承凤依旧嘴角含笑,转身,推窗,任扑面而来的清风徐徐掠起他的发丝和紫衫,微挑的凤眸越过错落的屋舍,最终远望向远处于黑夜里沉睡的山峦林海。
      夜色浓郁,触目所及的山林天田舍皆似浸泡于浓墨里。无论远处绵延的山峦,抑或是莽莽山林,仿佛都瞬间静止于此时,一切都那样静谧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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