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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杀气纵横三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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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白风清,已过亥时的邯郸城万籁俱寂,幽长的街巷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和小儿夜啼声传来。
今夜的月儿圆满莹亮,将草木的影子映在地上清晰得犹如剪纸,丝丝毫毫黑白分明。
纵然时至宋朝,宵禁已形同虚设,但邯郸城小人少,入了夜的大小街道分外死寂,除了更夫便难见其他行人。
成卿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自被掳入飞狐峪至今,顾及身份,她一直和衣而眠,更勿论沐浴。
粗算下来,她已有半月不曾洗澡,尤其是天气转热,她更是苦不堪言。
客栈内虽也有专供住宿客商沐浴的免费公用浴堂(宋代称浴堂为香水行,为了顺口,所以在文里还是叫浴堂吧!),亦分为男女,但白日里人多眼杂,成卿一身男妆,男女两间却都是进不得。
所幸古人早眠,过了亥时客栈中已无人沐浴,她可趁此时自行从伙房取了热水在男浴堂擦洗下。
将浴堂门闩上,因担心莫如晨醒来不见她在而起疑,成卿洗得甚是匆忙。打湿了头发以皂角洗了下,身子也是简单半洗半擦的。
虽仍嫌不仔细,但却觉清爽干净多了。
长吁一口气,她挺胸昂首的走出浴堂。微凉的夜风带着某种绰绰花香,衬上莹莹月色,真是个月下潜行的好时辰。
思及此,她步子微微放慢。
也就这不经心的一慢,却让她在走廊一隅意外的听到一句话。
此时客栈里各个客房大多已熄灯,酣声迭起。唯有这间天字号房中灯火绰约,间有人低声交谈。
当然,这并无甚特别。引起她的却是隐隐入耳的“生死楼”三个字。
怔了下,她按捺不下好奇,贴向窗纸细听。
房中声音压得极低,只模糊听到似有人说什么武当大会,又有人说可趁机使诸门派联手围剿生死楼……
说到这,房中忽地一静,灯火骤灭,成卿尚未意识到什么,眼前一暗,一股森冷劲风已破窗扑面而来。
这感觉,这气息,她并不陌生。那日长街之上,霓云衣一掌劈来时的森冷她记忆犹新,是杀气!
当她瞬间明白时,那掌风已破门而迫近眉心!
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细小声音,那股掌风几乎是贴着她肌肤戛然而止!
纵然如此,她仍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残留的森森杀气如水雾般自毛孔渗入,直透骨髓!
依然是九死一生,依然是差之毫厘。只是这次,除了意外,却少了上次的惊惧。
那劈掌之人倏地收手,却并未多看她,只是冷冷低喝,“是谁?”
方才他骤然住手绝非善心大发,而是虎口被一个不知自何而射来的细小物件打得发麻。骤遭此变,他深恐有毒才收手查看。
定睛之下,心中微讶。
那击得他掌势一滞的东西,居然只是一片绿叶!
暖春四月,花木灼灼,这片绿叶亦是色泽鲜翠,嫩绿欲滴。
飞叶伤人,并非传闻,但凡有此手段者却皆是跺跺脚就足能让半个江湖变色的人物;如此厉害人物,放眼当今大宋,廖廖无几。
而那绿叶叶身蕴含内力,来势刚猛,却又巧妙的未曾损及叶身,保其叶脉完整,分明是刚柔并济的内家高手才能有这份修为。
如此高手,他哪敢冒然得罪?
成卿被那人一喝,也回过神来,这才看清那破门而出者乃是个清矍的老者,一身褐衫,头戴四楞逍遥巾,目光炯炯,身脊微佝。
方才那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因此成卿并不知道对方为何收掌不发,亦不清楚那一片小小绿叶中所代表的含义,只是自老者神情举止中隐约明了几分。
可举目四望,走廊外月色皎皎,花木在春夜清风里婆娑起舞,一派月夜静好的模样,又哪里得见半个人影?!
老者双目微眯,纵目四望,刹那间五感全发,却骇然发觉居然感应不到对方半点气息,亦捕捉不到大概方位!
若不是那高手已离去,便是以龟息大法将全身气息闭住。对方如此避而不见,摆明不屑与他动手,这让他心中一恼,越发要逼对方出面好一较高低。
“阁下飞叶伤人,真是功夫了得,老朽佩服,可否现身一见?”他低声道,边猝不及防的伸手扣住成卿手腕,表面客气,实则威胁。毕竟对方是为了这黑脸小子出手救人,想必是一路的,此时若见这年轻人被制,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让他郁闷的是,等了片刻也没见有人现身。
此时,成卿渐渐感到有些奇怪。
她开始以为是莫如晨暗中出手,可若真是他,以他那耿直磊落的性子,不大可能如此藏头露尾……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正思绪纷乱之际,却陡的听到一声熟悉低喝,“放开她!”随之雪光一闪,一柄软剑流星似的急刺褐衣老者胸口。
“阁下终于现身了!”老者冷笑,推开成卿,刷的自腰间抽出一把形如残月的弯刀迎了上去。
仗剑扑来之人正是莫如晨。习武人向来警觉,自成卿起身时他已惊醒,却以为她是出恭,是以并未放心上。谁知半个时辰也未见她归还,三分疑惑七分担心,遂披衣出门沿了走廊一路寻来,却看到她被一个清瘦老者制住的情形。一急之下,他毫不顾自身武功尚未完全恢复,便提剑上去救人。
长剑刺来,半途中剑气一寒,骤然化作无数银丝,恍若漫天斜风细雨,向老者周身泼洒而去。
这是莫如晨成名的剑式,“春风细雨”。
春风如醉,细雨绵绵,最断人魂!
老者弯刀一划,磨砺得薄且亮的刀身在走廊暗影中迸出一抹残月冷霜似的光痕,偏身捉刀朝着那细雨似的剑光便是那细雨似的剑光便是当头一斩。
那一斩弧度极大,真气自指上传至刀锋,堪堪一挥便有凌厉劲风自刀身迸发,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居然将那“春风细雨”所发出的剑气阻了下,但纵然如此,仍有些许泄漏的剑气扑面而来,数声微响就已将老者肩头衣料划出几道寸许长的裂痕。
只过了一招,已让老者心生疑惑。面前这年轻人武功虽不俗,却气息不稳,似重伤未愈,内力明显较那飞叶之人略逊一筹……
眼见莫如晨又持剑袭来,他无暇再想,忙举刀当头一架。叮的一声,火花在阴影里飞溅,呈现出刹那的绚丽。
成卿紧贴着门窗,看着两条人影时而在走廊中缠斗,时而纵身跃至房脊上,衣袖翻飞,兵器冰冷的雪光在如霜月色下交错纵横……她看得大气不敢喘,太过投入的结果就是被身边忽然洞开的房门中伸出的手一把拉入屋里面,快得以至于她半晌都没回过神,更勿论要惊叫了。
那间客房,正是老者所在那间。
此时,屋中烛火已被扑灭,一片漆黑幽森,难见五指。
这恍似浓墨的黑暗中,有松香和一点淡雅的檀香缓缓浮动着。
有只冰凉如玉的手在她被拉进来后极快的扣住她喉咙,手指一点点的慢慢收紧,那浅淡的檀香就是自对方身上散发出的。
虽然于漆黑了无法视物,但扣着她咽喉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略粗大,不似女子的手。
这人自褐衣老者掠出房外便一语不动的蛰伏屋中,静得甚至让成卿忘了屋里原来还有一个人,因此一时大意才被这人拉了进来,落得如此险境。
而此时莫如晨正在屋外与人酣斗,不知发觉她被人掳进屋没?
“你是谁,谁人所派,为何要在外偷听?”那人低低问道,声音暗哑,带着淡然的倦意,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说话间,她喉间几指亦不曾放松,力道却控制在恰好让她动弹不得却又不至于窒息到说不出话来。由此可见此人生性谨慎。
“我……我只是个平民百姓,并非有意窃听,只是刚好路过……”因为咽喉被人扣着,声带受压迫,她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暗哑。
那人仍未松指,似是不信的沉默了片刻。
只那片刻,却于成卿无异百年般漫长。喉间那冰冷有力的手指提醒着她,那人只要指间略一加力,就能如捏死蚂蚁般将她捏死;她自己的生死,此刻全不由她,而在他人一念之间。
为人鱼肉,大约就是这样感觉吧。纵有不甘,又能怎样,弱肉强食,本就是世上万物最原始的理由。
只是,她真的很不甘心就如此丧命于此……承言、承言,难道你在怨我独活吗?
慢慢闭眼,她认命的等待对方的生死判决。
然而,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探向她胸口,自衣襟处滑了进去,隔了里衣蜿蜒摸索着,却在碰触到一片不该出现于男子胸前的柔软时蓦然一僵,恍若被毒蛇咬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你是女人?”那人低哑问道,语气却是肯定的。
虽只是电光火石,但却足以确定一切……那样温暖而略带丰盈的手感,却似烈火般灼得他手掌直发烫。而他的本意,只是想从对方身上搜索出一些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罢了,并无他想。
成卿没想到对方会有此举动,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而后,是无数的耻辱如海浪般铺天盖地的打来。
身为二十一世纪女性,她自认比那些被男人拉拉小手就哭天抹地的大宋女子开明得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在莫名其妙被人如此轻薄了尚能无所谓。一时大意落在他人手中,生死未卜,她认了;但若要羞辱轻薄她,她宁可以死相拼!她在意的不是世俗女子的贞操,而是一个人的尊严。于她而言,那是纯如白雪般不容他人玷污的东西,是值得以生命誓死来捍卫的无价之宝!
当对死亡的绝望和恐惧被屈辱感所焚烧殆尽,她忘记了面前这个男人主宰着自己的生命,想也不想的便挥拳朝身前那人的方向打了出去!
挟带着怒意的拳头在黑暗中落入一只冰凉有力的男子手掌——那人居然能在黑暗中视物而易如反掌!
怒意更炽了,成卿愤恨的瞪着面前,却仍是只看到一团浓墨浸染的黑暗,黑得不带一丝一点的杂质。
那人慢慢放开扣着她喉咙的手,低声道:“方才多有得罪,望姑娘恕罪。”
闻言,成卿一愣。此时她身处劣势,生死尽在对方指间,他大可不必因着一个无心冒犯而放下身段赔罪道歉啊……虽然不解,但她的怒火也因着那一句话而烟消云散。
不过这人看起来似乎并非真的凶残蛮横之辈……好言解释或许能放她一马吧?
正当成卿顺过气来琢磨着该如何开口,门口骤然一声巨响,间以烟尘四起、木块碎屑飞溅,原先黑如浓墨的房间顿时撒入大片银霜似的清辉月光。
成卿眯着眼望向声音来源——原本是房门的地方,厚重木门已不见,一人持剑逆了月光卓然立于门口,背脊笔挺,宛若铁浇铜铸的神象,浑身都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这人是谁?成卿望着门口那犹如月下神祗的男子,一时恍惚。
那人抬眼扫来,冷厉的目光在看到她时一暖,“成卿……”
原来莫如晨在和老者缠斗时已瞥到成卿被掳那一幕,但老者武功不在他之下,他自保已是勉强,,更勿言脱身去救人了。缠斗片刻,对方弯刀始终紧迫不休,不离他周身要害之处,誓要分出高下。莫如晨向来沉着冷静,可此时心中却不由急躁起来,他知成卿手无缚鸡之力,若身陷险境难以自保。最后便一咬牙,居然拼了命将肩头向劈来的刀锋一迎,手中长剑则直刺对方胸口!
他这一招实是被迫无奈,险中求胜;对方若一刀刺来,弯刀便会被莫如晨肩骨所夹,一时拔不出来,而那时长剑已至,必穿透对方胸口,一命鸣呼!一伤换一命,搏的是谁更狠绝。若对方心有顾忌,不愿两败俱伤,及时收刀避其长剑,自然最好不过。
果然,褐衣老者惜命,见他这般不要命的招势,劈来的弯刀一滞,就在莫如晨剑气及胸一指时,忙堪堪收刀偏身闪避。
趁对方这一收刀、一闪身低头的空隙,莫如晨长剑顺势在半空滴溜溜划了个半圆,剑锋陡转,人随剑势疾掠出数丈,眨眼就已来至成卿被掳的那间房门前,人还未落定,已迫不及待的挥出一道剑气劈开房门。
朱漆木门刹时碎裂成无数块,屋内情形尽收眼底。在看到成卿安然无恙时,莫如晨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下一刻,在看到她身旁那人时,他全身又紧绷起来。
此时房中月光如霜,那人一身淡黄儒衫,玉带束腰,全身浸在月色里,唯有上半面容却浸在月色照不到的黑暗,旁人所看到的,只有月色所及的略尖的光滑下颔和形状优美的唇。
只一眼,莫如晨便凭着习武人的本能断定对方功力绝不在自己之下。
“阁下是谁?”他将成卿护于身后,持剑戒备。
黄衫人弯唇一笑——纵然让人看不清大半张脸,但光那弯唇一笑却已让人觉得惊艳,仿佛刹那间满天月华清辉已相映失色,倾城一笑的风情皆凝聚于上勾的嘴角,“不过萍水之逢,又何足为人所道……白七,咱们走吧。”
最后那几句,却是冲着莫如晨身后方向说的。
心中微的一惊,莫如晨回头,却看到褐衣老者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毫无声息的立于自己身后,莹光雪亮的刀锋正静静抵在自己背心位置,不过三寸之距。
听黄衫人那么一说,名为白七的老者慢慢收回刀。
莫如晨眉目不惊、面色如常,背后却暗透冷汗。
他没想到对方轻功如此精妙,落足无声,居然能步至身后而不为他所发觉,那刀锋抵在他身后要害处却隐而不发,只待在必要之时给予致命一击!若非黄衫人出言,怕是自己下一刻已是横死此处而犹不自知!
正暗自惊悸时,一道劲风拂身擦过,那黄衫青年居然已自房中纵身掠上屋脊,翩然远去,白七则紧随其后。
莫如晨冲出屋,向着那两人远去之处呆望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动。
看方才那情形,这褐衣老者却是黄衫人手下。这白七身手不俗、招式诡异凌厉,所用兵器更是中原所罕见,若在武林行走,必定是名声响亮的人物,为何却甘居这年轻人手下?这两人又究竟是何来路?
且不说莫如晨思绪万千,方才一番打斗亦惊动了旁人,客栈老板看着没了门的客房,便把帐算莫如晨身上,扯着他便要赔银子,最后还是成卿给了些银子了事。
事了人散,今夜之事暂且就此打住。
子时已过,庭院走廊又是一片寂寂无声,暗云半遮,月色自云间薄暴泄洒而下,在花木间千折百转,越发显得一切都朦胧不清。
回廊外的庭院里,一棵粗壮的歪脖老树立于青砖围墙畔,枝繁叶茂,半片葱笼绿意不觉已越墙而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遮天蔽地的树冠中微微一动,一抹蓝色衣角在枝叶中一闪而过,而后,一个影子如大鸟般疾掠而出,轻盈扑入如墨夜色里。
庭院寂寂,花木扶疏,没人看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