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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漳水月明映远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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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成卿用了早膳便向南慎告辞。
数番挽留无效后,南慎只得放人。临别时还不忘给成卿塞了些干粮和几十两盘缠。他本想再派十三护送成卿回洛阳,可却被成卿婉拒。
出了飞狐峪数里,她很幸运在官道上拦了辆途经洛阳的商队。
本来为了安全起见,商队中途是不搭外人,但领头的禁不住成卿好言相求,便破了次例。
众人开始还有所戒备生疏,但成卿笑容可鞠平和近人,半天功夫下来便彼此已再无隔阂。
那商队共有数十匹骡马,浩浩荡荡拉了无数货物;有景德镇的瓷器,也有西湖龙井、君山白毫,以及蜀锦、苏绣、端砚,还有些精巧的小挂饰摆设、姑娘家的胭脂水粉等。又听说这商队原不是一家的,是由数家小商队拼凑而成。因路途遥远,途中又多有山贼盗寇,因此数家商行一合计,便有了这个庞大的商队,又各自凑钱请了些镖师护队。
时至傍晚,商队在漳河畔停下,在为首镖师吆喝下,几十辆货车训练有素的围起来,检查了车上的油布是否完好并安排了人手轮流警戒后,这才开始升火作饭。
和成卿相谈甚欢的一个小胡子商人告诉她,此处已临近三省交界处,前面数十公里便是邯郸,由邯郸入安阳便是河南境内。因天色已晚,行车多有不便,车队便在此处露宿一夜,明日再起程。
说话间,饭已作好,是一些野菜和粥还有馍馍,也有一些肉干,有人把地瓜扔炭火烤了,刹时香气四溢,引来几人争作一团。小胡子更是慷慨地从车里抱出一大坛竹叶青,招呼众人一同畅饮。
成卿猝不及防的被软硬兼施灌了两口,呛得面红耳赤,连连摇手告饶,顿时引来一通震天哄笑。
篙火熊熊,欢声笑语,没有欺诈,没有算计,没有猜疑……那是一种除了尽情欢笑就什么也不用去想的氛围。很纯粹很舒服……让人觉得整个心都醉了不想再醒。
连声笑语里,成卿的心也暖起来。这是自承言罹难后她第一次觉得打心底的快乐。纵然只是一夜,于她孤寂人生里已是难以抹灭的珍贵回忆。不管以后怎样,这一夜她永远记得!
正热闹时,河畔有人忽然大叫起来,引得几个人好奇的凑过去,而后又是几声惊呼。
一时间沸腾的气氛被打断,越来越多的人凑至河畔。小胡子也好奇的拉了成卿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有人无意发现河中浮着个事物,拿了火把一看,居然是个死尸。
那尸体装束明显是江湖人士,身上有不少被利刃所伤痕迹,估计已泡了两日,整个尸身已肿胀发白,象个被吹大的球。
一想到方才就是用这泡了死尸的河水淘米煮粥,一些人扭头就大呕起来。
正议论纷纷时,漳河的上游居然又缓缓漂来一具男尸,只是却未被泡得那样可怖,成卿这才好奇的偷看了几眼。
那男尸身着圆领灰袍,身上也似有刀剑之伤;因是仰面浮于河中,加之距离不甚远,众人这才得以看清其面目。
这一看,当下就有人惋叹起来,“真造孽,这样的俊后生年龄轻轻就横死漳河。……”
闻言,旁人也点头道是,直说可怜。
成卿一言不发,蹙眉瞪着那灰袍死尸,越看越觉眼熟。
正发呆时,已有人用木棍将那漂近的男尸拔至河畔,而后大叫起来,“这人还没死透!”
而与此同时,成卿也陡然认出那灰袍‘死尸’居然是捕头莫如晨!
她忙挤过去细看,果然见莫如晨的胸口有着微弱的起伏。
当下一群人忙把他拖至河岸,有经验者把他口鼻中污物清理干净,好让他呼吸能畅通:又控出胸腔中的积水,
成卿手足无措的立在旁,插不得手,只能暗自祷告。
忙完了这些,几个人才七手八脚把莫如晨抬至火堆旁脱下他浸湿的衣裳。
这一脱,观者莫不直吸冷气。
因河水浸泡,莫如晨衣服下的身驱发白且带着些微浮肿。但令人惊悚的却是他身上错杂纵横的伤口。那伤痕深浅不一,因为浸泡缘故,已不再流血,但为数却不少,粗略一看,至少有二十来处!最轻的在手臂,长如小指;深者长一尺,已可见骨。尤其是左肩一刀,再深一分,就足以劈断整个肩骨。再翻过来,又发现他背部居然插着三支菱形飞镖。镖身已深深插入背肉,只露出尾部一线白羽……看得连久经风浪的护队镖师也直摇头。
受此重还能尚存一息,实是难得。但看他这状态,却是也离死不远了。
越看越惊,成卿脸色雪白,拉着那弯身查看的大个子镖师颤声问,“他会不会有事?”
大个子苦笑,“这小子身上那么多伤,谁知道……试下吧!”
说罢他喊来镖头,先往将莫如晨嘴里塞了姜片,再把他背后的镖拔出,倒上金创药包好。又把其他伤口化脓腐烂的肉剜掉,再缝合包扎……
从头到尾,莫如晨昏厥如死,双目紧闭,也不过在拔背后镖时身子微微一颤。
处理好所有伤口,最后把莫如晨全身擦干,重新换了干净衣物,盖好毯子。
本来那镖师还想给莫如晨灌些稀粥,但他牙关紧闭,昏迷不醒,水米难进,只能作罢。
忙完后,众人已面有倦色,无论是帮忙的还是看热闹的,都已再无闲心吃酒玩笑。
这年轻人俊挺不凡,看身骨脉象明显武功不俗,却不知是何身份,居然遭此杀戮落至如斯田地?!
且不言这人身份来路,能否活得了今夜也是难料。况且他们本是商队,餐风宿露,长途跋涉,委实不便带个来路不明的重伤之人。
正犯难之际,成卿却上前作了个罗圈揖,“此人是在下的一个熟人,在洛阳任捕头,姓莫。只是不知怎的成了这样子。诸位是旅商之人,带着他也是大为不便,不妨让在下带他回洛阳医治疗伤吧。”
听说是她熟人,又说是捕头,众人释然,气氛又缓和下来。那个大个子镖师啊了一声,“姓莫?难道他就是莫如晨?”
见成卿点头,大个子赞叹道:“久闻洛阳莫如晨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一手“秋雨连天”剑法出神入化,在下已仰慕许久,可惜却未曾谋面,谁料竟在这样情形下——”说着,他摇头惋叹。
成卿并不清楚江湖之事,更不知传闻中的“秋雨连天”是怎样的,当下只能随意附合了几句。
而后,众人见天色不早,加之明日要赶路,便各自收拾了干净地方拿出铺盖席地而眠,唯独成卿却并未睡,衣不解带的照顾昏死的莫如晨。因为大个子说他这情形,过不了多久恐生异变,若能挺得过今夜便有活下的希望。
果然,不知过了几更,莫如晨全身滚烫起来。
古时没有现代那样齐全快速的退烧药,况且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人去寻医求药。成卿当机立断以河水浸透帕子,再覆以莫如晨额头,待帕子略干再重新浸水覆上。
因担心他受寒,她不时添柴拔火,好使篝火烧得旺些。
洛阳城里若非他出手相救,她早已于霓云衣掌下横死长街。只是听大个子口气,莫如晨武功不差,剑法精妙,那伤他之人定十分厉害,而那河中另一具浮尸又与他是敌是友?
一时间思绪纷乱,她索性不再细想这些江湖恩怨,只望着劈啪作响的火堆发呆,忽然觉得空虚茫然。
这时莫如晨忽地动了下,她以为他醒了,忙低头察看;却发觉他人尚在昏迷,只是口中断断续续说着什么。
因他声音轻且含糊,犹如梦呓,成卿不得不俯耳细听,片刻才听清他在说‘水’。
望着他苍白干裂的唇色,她暗怨自己大意。发烧的人最需补充水份以促进新陈代谢,亦利于散热退热,她怎么忘了这点常识?
于是,成卿一手拿起水袋,一手扶起莫如晨头部。但她却忘了他此时昏迷不醒、水米难进的事实,连灌了几口,水都不进一点,反从他嘴角悉数流到衣襟上。
苦笑了片刻,她猛然想起另一个可行之法。
迟疑的看着莫如晨苍白却不失俊挺的容颜,她作贼似的迅速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后,成卿咬牙喝下一口水,却未吞下,而是含在口中俯头猛然对准莫如晨的唇!
身为二十一世纪的成年人,她绝非大宋不知人事的青涩少女。但却是第一次和除承言外的男子唇齿相触。
虽是为了救人,但女子本能的羞涩让她紧张得在以口渡水时几欲忘却呼吸。
连喂了数口,莫如晨才平静下来。她松了口气,用力抹去唇上的湿润,逃也似的跑到河边,撩起清凉的河水冲去脸颊的灼烫。但唇上的那种属于男子的气息却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深呼吸了几下,成卿擦去脸上水渍,整衣理发,努力装作若无其使走回篝火旁。
又换了几次帕子,莫如晨虽然还在发热,但额上的热度却已不似先前那样骇人。呼吸虽也略为粗重混浊,却也不再弱不可闻。
这样的变化让一宿和衣未眠的成卿多少有些安慰。
不觉间,东方天际已由墨色褪为微蓝,并渐渐的向整个天穹扩散,直至天色一层层转亮。
烧了一夜的篝火已渐熄,唯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腾,焦透的木炭在迭起的晨风飞出几点明灭不定的火星。
就在远处炊烟渐升之时,商队已开始整装而发。
因着一宿未睡,成卿哈欠连天好几次若非小胡子及时拉住她,恐怕她早已恍惚的一头载下车了。
商队一路行入邯郸,在小城中一家客栈外暂停,成卿扶着莫如晨辞别商队,几句之后,两行人飞道扬辘,相别于天涯。
临别时,小胡子还硬把他们商行的几盒胭脂水粉塞给成卿,说就算她自己用不着还可以送心上人,听得成卿好笑又感动。
邯郸位于四省交界处,四季分明;它东界山东聊城,南临河南安阳,西接山西长治,北连邢台,亦曾为战国时期赵国都城。
城中有数家客栈,成卿进的是福临客栈。
才在店门前立定,伙计已殷勤的迎出门,“客官是用饭还是住店?”说完,诧异的看着趴在骡子上的莫如晨。它虽不若洛阳繁华雍容,也不似大宋都城开封那样大气昌盛,却也街道整齐,屋舍有序,因地处四省交界处客商不断,连带得商业也较为发达。
“都要。”成卿浅笑如春,唇畔梨涡醇厚欲醉。她面色微黑,五官平平,笑起来却眉目生辉,让人觉得那张不打眼的脸顿时多了几分眩目光彩,“我兄长不慎跌下山崖,一时昏迷,不便前行,所以要在贵店休养十天半月的。”
年轻伙计被她笑得一呆,讷讷的说,“哪里的话……”遂上前帮她从骡子上扶下莫如晨。
成卿本想要两间上房,但顾虑到莫如晨尚在昏迷,需人守在一旁照料。所以她改口只要一间人字号,并付了五天房钱。
相比最好的天字号,人字号中不过一桌四凳,以及两张木板床,虽简陋,所幸还算干净。
并非成卿吝啬,实是莫如晨伤势太重不易远行,且不说要在这小城客栈吃住多久,还有请医抓药,怕是也要花费不少。还有其他日用……五十两虽不少,她仍不得不小心计算着花费。
胡乱扒了几口饭,她托伙计请来城中有名的老大夫,按方抓了内服外敷的药,又按自己和莫如晨身形买了替换衣袜等。
至时傍晚,莫如晨虽未醒来,却已经有了吞咽意识,总算让成卿不必面对喂药时唇齿相触的尴尬局面。
第三天将近亥时,莫如晨又开始发了通汗,成卿强忍羞涩,半闭了眼将他身子擦干,换了买来的衣物。
连接两三日的不休不眠和精神体力的透支,让她在天色将亮时终于支撑不住的倒床大睡。
这一睡,居然便是一天。
傍晚时分,天幕如墨,不见满天霞光。不多时,一股夹杂着雨腥味的风刮了一阵子,无数豆大的雨点便劈哩啪搭的自万丈天穹砸下来,直打得枝摇叶颤、地上烟尘四起。
窗户没关好,几点雨株自洞开的木格窗扇间随风飘落床头,俏皮跃上男子苍白的唇瓣。
英挺长眉忽的一颤,眼帘渐开,眼眸如破茧蝴蝶般一点点挣脱束缚,直至完全睁开。
外面天色如墨,雨帘密垂;屋里未点灯火,一片昏暗清冷。
幸好门外走廊上悬了几盏油纸灯笼,昏黄的灯火绰绰约约自糊了纸的门棂透了进来,加之习武人耳目灵敏,莫如晨将屋内情况看了个八九不离十。
忍着肩头撕裂入骨的疼,他微微转头,便看到了对面床铺上蜷缩的人影。
那人是谁?他为何身处此地?这里又是哪里?
昏睡多日初醒,他脑里一片空白,但这片空白很快就被无数潮涌而至的记忆所填满。
迷茫的眸子乍然迸射出与那苍白面色截然不符的凌厉。
飞溅的鲜血……交错的剑影刀芒……冲天火光,以及那浓郁的血腥气,还有……眼看着同伴被生生拦腰一斩为二时的愤怒和无力感……
咣的一声巨响打断他那不堪回忆。却是未关的窗扇被风猛然一吹撞到墙壁上的声音。
成卿便是被这声音惊醒。揉揉眼,她伸个懒腰才发现天已暗,忙下床点了油灯,关好窗户。一转身却对上了莫如晨清醒的眼。
“你醒了?”说着她很自然的以手探了下他头额,发现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这让她颇为惊讶。那大夫说如此重伤,怕是要昏迷六七天,可他才三天就醒转,看来习武人的体质就是不一样。
“是……你?”莫如晨认出她来,涩哑的道。虽然已醒,但说话却还是相当吃力。
话音刚落,咕的一声自他腹中响起。苍白俊秀的脸上顿时飞起红晕。
所幸成卿很够意思的没笑他,转身下楼,片刻就捧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里是一碗热呼呼的小米粥。
放好木盘,她笑吟吟扶起着他脖颈把枕头垫高,端粥舀了一勺递至他唇畔,解释道:“你昏迷数日,伤势甚重,此时身子尚虚,不能吃酒和荤腥,也不易一下吃太多。小米粥益气安神,倒是很合适的。”
她温言软语,笑容平和,看得莫如晨一怔。
他自幼失祜,年少后仗剑天下,又身入府衙,整日里不是追捕江洋大盗,就是与贼寇浴血厮杀,外人只看到他风光名声,却少知其中险恶。他曾被武林中人指为朝廷走狗,亦遭上司同僚排挤非难……万般误解,他不作一言。人心险恶,他唯有冷硬以对。久而久之,他甚至忘了自己也是一个平凡的、受了伤也要人照顾关心的人。
面前这碗小米粥散发着氤氲热气,一点点地模糊了他的眼,心中封存已久的柔软就这样被触及。
于是,他乖乖张口,由她喂食,一勺勺的粥暖了全身,更暖了心。
自那一刻起,他对面前的黑脸少年起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
而这些,成卿全然不知。
第四天,将近晌午,雨已渐停。几片薄云后,日色半透。草木一新,水意略寒,青灰瓦片被雨水刷洗得微微折射出白光,水珠子断断续续沿着屋檐滴落。
莫如晨的烧已退了,成卿按大夫所嘱咐,照例要每天给擦身换药。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的莫如晨已恢复神智,这让她暗觉尴尬。
因着习武人的缘故,他的身躯肌理分明,虽说不上虎背熊腰,却肩宽胸厚,结实有力,难觅一丝赘肉。
只是因着河水的浸泡和失血过多,莫如晨肤色较为苍白,配上那张俊秀的脸,乍一看倒更象个病书生。
不知是否错觉,她觉得他的身躯绷得死紧,抬头一望,那本该苍白的脸此时却红晕遍布,吓了她一跳。
“啊,你脸好红。”她伸手欲探他额头,却被挥开。
成卿好脾气的不计较,毕竟天大地大,病人最大。替他穿好衣盖好被子好,她便下楼拿饭去。
此时已至晌午,楼下饭菜飘香,杯盘乱响,座无虚席。
邯郸地接四省,来往客旅过往不断,尤其此时天气转暖,商队增加不少的同时也给城中大小酒楼客栈带来许多生意。
因此,来客栈中多为商旅之人,因为路途遥遥,凶吉难料,又少见单身者,多为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然而,就是成卿沿走廊拾阶而下时,门外却又走进两人。
一人黑衫,一人白衣。
黑衫人背刀,面目平平,刀宽且长,长四尺,刀鞘上缕刻了无数蛇蝎毒虫,栩栩如生,观之可怖;白衣人手持铁扇,清秀阴冷,行走之间飘忽无声,如步云间。
这两人一无货物车马,二不见随身行裹,加之那身江湖装束和眉目间的煞气,看得成卿心中隐然不安,驻足不前,索性隐在楼上走廊柱子后静观其变。
伙计此时也已迎上来,哈腰陪笑打量着二人,“二位客官用饭还是住店?”他虽然年轻,但数年来于客栈中当小二却也阅人无数,这二人身负兵器,神色不善,不知会带来怎样祸患。但大凡作生意来者是客,哪有逐客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