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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何处相思不入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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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狐峪为位于太行山脉和燕山山脉交界处,亦在小五台山脚下,呈南北走向。谷峪中道路蜿延崎岖,窄处不近半丈,宽阔处可达三十几丈。
向南走二个时辰便是四十里大峡谷。峡谷里群峰险峻秀美,神工鬼斧,易守难攻,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也不为过。
峪内山花烂漫,草木繁盛,鸟鸣迭起,松涛暖风。
谁也不知这峪内竟是生死楼总据点。
此处是第一任楼主钟秋桐所选,但而后生死楼不断壮大,曾引起朝廷猜忌。第二任楼主遂将生死楼化整为零,隐匿分散于市井乡野,以避祸患。惟逢重大变故和一年一次的上元节年会时,生死楼大小头领才会齐聚飞狐峪,平时则以信鸽等联络。
此时离上元节尚有半年多,峪中大小头领却已齐聚,彼此相视的眼神中莫不带着几分怪异。
议事堂八扇雕花朱红门扉紧闭,堂中坐着个肤色微黑、长眉细目的少年和生死楼中几位主要头领。
虽然门窗紧闭,但这仍无法阻止某些好奇的人。
比如此刻,在屋顶上就有十来个装束各异的武者倚仗龟息大法屏息凝气伏在瓦片上探听。
堂屋外不远处几颗树木上也隐约可见人影,纵目细看,人数居然不下四十人!
“啊,还是来晚了……”一黑衫人风尘仆仆疾掠而来,一看人满为患的树,不由有些懊恼,却又心有不甘。最后索性撩起衣摆也轻巧的跃上其中一个树上。
挂了七个人的榕树开始摇摇欲坠,更引来其他六人的低声抗议。
“下去啦,人都这么多了。”
“可其他树上人更多啊……”
“喂,你别挤!”
“嘘……”
小小争闹了几句,树上重归平静,数十人仗着习武高手的好眼力自议事堂上方半开的两扇天窗望进去,不错眼珠,生怕错过什么。
议事堂正中的主座上,成卿如坐针毡。
堂中除她以外尚有六人。
左侧依次是司马彦,以及一个左脸戴着半个银面具的黑衣人;一身蓝衣的十三恭敬尔雅的垂手立于暗处,眉眼低垂。
右侧则是一个锦衣金冠商贾装束的男子、一个容貌冷峻的灰衣道人、一个须发俱白的驻拐老者。
“成卿本市井小民,见识浅薄,亦手无缚鸡之力,恐难担此重任……”在那个叫南慎的老头口沫横飞的说完一通后,成卿客气有礼的婉拒。
南老头一怔:“可依门规——”
“认令不认人,持令者为主……”成卿重复着这句近日不知已听了多少次的门规,感觉自己的笑容几近维持不下,“可我并非江湖中人,无意涉足江湖争斗。”
她来大宋已是身不由己,栖身市井亦勉为其难。她无意权力,更无称霸武林雄心,那日古道荒郊杀戮惨状历历在目,更让她对江湖恩怨刀光剑影敬而远之,
况且,她很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或许不愚笨,却绝对不聪明,无领袖之能,无雄才大略。生死楼这样一个担子她负担不起,与其日后连累无数人,不如及早拒绝,天下之大,定有贤明者能胜此大任。
但,别人却未必如此想。
“生死楼虽非名门正派,但江湖中人向来重信。江湖中人皆知本门门规‘持令为主’,加之你那日于众目暌暌下得到生死令,若一昧推却,旁人还道我生死楼言而无信!”南老头慷慨激昂。
只可惜,其他五人却并不体恤他的苦口婆心。
“如此重担,这小子担当得了?”灰衣道人语气森冷。
这人不足而立,长眉入鬓,凤眸斜飞,眉目里却有种风刃霜剑的冷锐,使他看着有种秀美邪冷的气韵,再加上宽大道袍下纤细身形,活脱脱一副宜男宜女的好皮囊。要搁二十一世纪,包准比李玉刚还红!
“这——”
南慎欲再分辩,却陡然被道人截断,“生死楼向来不容于黑白两道,仇家死敌不知几何!一年多来群龙无首更是因此内忧外患,若非根基深厚,怕早已被那些名门正派剿灭!”他嚯然起身,振袖一指座上成卿,声严色厉,“此人出身市井,既无武功又无谋略,怎能统率我生死楼上下千人?怎能庇护数千弟兄免遭其他门派所杀戮?须知楼主之位乃大事,南老所言未免过于草率!”
字字有力,落地千斤,整个议事堂似也被震得一颤。
成卿忍不住暗自为他慑人声势赞叹,但又觉得这人为人刚硬有余,柔韧不足,处事未免会吃暗亏。
十三仍低敛眉目垂手端立,司马彦则兴趣盎然的不知自哪摸出把瓜籽磕了起来;他身旁那戴了半个面具的男子自始而终一语不发,半张露着的脸平板又平凡。南长老则面有尴尬。
他贵为生死楼两大长老之一,德高望重,第三任楼主谢雨生也对他以礼相待,恭敬至极,门中每逢大事必要询问他意见再作决策。放眼望去,也只有这个任无晟敢这样当众让他下不了台。
倒是那商贾模样的人站起身挥手打圆场,手指上数个大得夸张的金戒指刺得成卿直眯眼,“哎呀,都是一家人嘛,凡事好商量,何必非这样剑拔弩张的……”他转身冲成卿露齿一笑,满嘴的金光灿烂耀眼至极,“不如以一个月为期限,若成公子一个月后仍自认难担此重任,那时再昭告天下另谋人选也不迟。”
他这一招四两拔千斤,将一切矛盾拔拉到成卿身上,一时间就无人可反驳。
这一番话乍听似合情合理,公平至极,细想下来却别有深意。
成卿本就不愿涉足江湖,一个月时间未必就能改变心思。
若她真心甘情愿昭告天下放弃楼主之位,那生死楼亦不必再背上背信弃义的不白骂名。而之所以以一月为限,也是为了南长老情面。
对于这个建议,包括成卿在内的众人尚算满意。于是,便一致立下一月之约。
但世事莫测,一月之后究竟如何情形局势,却是谁也无法预料。
……
次日,南慎将议事堂决议告知奔赴而来的大小头领。
对于这样的结果,无人再提异议。不过,成卿看得出那些眼神中怀疑和疏离的意味。
她并不意外。早在马车上,她就能感觉到司马彦的敌意。
那是类似于野兽在被另一种动物入侵自己领地后的排斥和敌意。
无妨,反正一月之期一至,她便会如他们所愿与生死楼无半点瓜葛。
既然已知道决议,加之各有其职,聚了数日后,众人已两两三三散去大半,峪中顿时又恢复清冷。
这里屋舍阁楼多以实木为主,成卿就是被安排于其中地势平坦的二层小阁楼。
因为她初来乍到,加之飞狐峪地形复杂,南慎便将十三也调去同住。一人占一层,这样也好有个照应。成卿本欲推辞,但一来因怕这样反惹人起疑,二来南长老好意难却,只好作罢,暗忖晚上小心些便是了。
阁楼周围古木葱笼、花草烂漫,更有清可见底的溪流如丝带般蜿延逶迤于其间。
若逢天气晴好的早上,蝶舞鸟鸣,草木滴翠,万线金光自东方天穹垂落入林,深浅不一,映得溪水璀璨透明如一汪流动的水晶河。加之水气浮动,更是折射出许多绚丽夺目的色彩,犹如彩虹倾洒。
如此美景,峪中多不胜数,难怪第一任楼主会选中此地。
成卿本想顺便游览峪中美景,可两日下来身体便吃不消了。飞狐峪数百里道路崎岖,山峰险峻,只能徒步而行,她不会武功,本身又是女子,自然比不得生死楼那些会武的男子。
是夜,月白风清。
成卿于二楼凭栏而立,安静的看着月亮由纤细如钩逐渐变得丰盈圆满起来。
十三不知去哪了,自晚膳后便不见踪影,现在还未回。独余她一人的小楼里顿时空旷死寂起来,静得让她恍觉自己似一个被遗弃的孤魂野鬼。
旁人一直以为她是个喜静不喜闹的人,却恰恰相反。她其实是很怕静的,喜欢那种喧哗热闹的尘俗气息。只有身处那种氛围里,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是一个漂零于天地的孤魂。承言就曾说这可能和她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并缺乏关怀有关。
微不可闻的叹口气,她慢慢走出阁楼。不想再在这空旷死寂的小楼里呆下去。
飞狐峪白天就已略觉清冷,入了夜更显沉寂宁静。因地势问题,屋舍之间相距甚远,放眼望去,除了林间月色清辉,不见一点灯火,不知其他人就寝没。
因为夜渐深,加之这里地形复杂多变,成卿并未走远,只是随意倚树而坐。
未到深春,树叶还不是很茂密,银色月光很温柔的自疏密不一的枝叶间倾泄而下,或一片、或一簇、或一线的落在山林溪水上,伴着草木清涩的芬芳,让人觉得这样的峪中月夜宁和安祥得不似属于人间。
远远的,不知道是谁在吹萧。断断续续,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带点愁绪却很好听。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满月,再也无法克制的想起那个名字,以及那一个人影……
那个人,曾在她宿舍楼下大声唱着“大脸猫大脸猫爱吃鱼”示爱;
那个人,曾拍着并不厚实的胸口立誓要守护她一生一世。
……
——承言,大宋的月亮很圆很大,可这个时代却没有属于我们的回忆……
——承言,你总说你的卿卿很坚强,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越坚强的人也是越脆弱的……
——承言,你不是说要让我作世上最美的新娘子,
要纠缠我到发白齿摇吗?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扔下我一个人……
承言,承言……
数丈外,有人立于溪畔巨石后,描金绣银的衣摆在阴影里暗光流溢,不复白日的奢华耀目。
那人微偏了头,自石后露出一侧脸,阴影里难觅面容,唯有探出的一只眼眸色冷厉,仿若蜇伏狩猎的兽目。
因为身负生死楼死阁统领之职,多年身处险境,司马炎向来惯于浅眠,今晚难得入梦却被萧声扰醒。他本欲循声去找人算帐,却在途中看到树下的成卿。
对于这个极可能成为他主子的黑小子,他并不喜欢。这并非说成卿让人觉得厌烦,只是正如任无晟所言,楼主人选兹事体大非同儿戏,怎能让如此一个既无文韬又无武略的市井小民担此大任?那不是拿生死楼上下千余兄弟性命玩笑吗?!但本门门规“认令不认人,持令者为主”,江湖人皆尽知,岂能反悔?
于是,他故意泄漏行踪,引烈焰山庄前来半路截杀,好借他人之手杀成卿。成卿一死,生死楼不必背负言而无信之骂名,亦可另寻贤明人才奉之为主。
可谁承想,十三却出手救人,并一语点破他的算计,所以才说“烈焰山庄的事,你自己明白。”
正在沉思间,树下的成卿却开始低声唱起来——
……大脸猫大脸猫爱吃鱼,
爱吃游来游去的鱼;
因为你是美人鱼,
所以我也爱着你。
大脸猫大脸猫爱吃鱼,
上天让我遇见了你;
不管未来多大风雨,
你还是我的美人鱼,留在脑海里……
她唱得很轻,但习武人耳目极灵,司马彦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他头次听到这样的歌,曲调和词都很怪异,却并不难听。
树下的少年,面色平和,脸庞干爽,但司马彦却仿佛看到‘他’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泪流满面……
困惑的想了一下,转身离去,临走时却又忍不住回头深深又看了眼成卿。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那回首一望中的不忍和怜惜。
司马彦一走,树木深处探出十三那张温和的脸。他沉默的看看空无一人的巨石后,又看看远处的成卿,也一语不发的转身离去。
……
夜静更深,远处的萧声不知何时已止。月色清明,草木被映得微白,经络分明。
树下,成卿已沉沉睡去,身上盖着件不知是谁的浅蓝长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