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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踩在我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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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梅花。”
雪天其实并不好找梅花,丁春秋四处寻找,终于确定了一处梅岭。三天后大雪,梅花盛放,到时他和她一起去。
他刚从医院出来,畏寒。
她帮他选了华丽丽的暖和皮毛大衣,围巾,耳罩,帽子,靴子,全副武装,而且一定要很好看,而他也不负厚望,的确很美。
下雪的梅岭漂亮得让人心情悠荡,她显得格外兴奋,却又故意抿着嘴,装成沉稳。山上几乎没有游人,多数是因为大雪封山,都停在了山下。
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从手套中抽出手,暖了暖她的两边脸颊。然后,冒着冷风,踏着冰雪,他拉着她,爬到了山顶。
她可以摸到他的掌纹,他把她的手揣在自己的衣兜里,暖得很好。
雪粒在青色的天空飘舞,仿佛也染上一种苍郁的颜色,淡青的浩瀚拔地而起,直蔓延到整个视域。她在寻找其中的白色。就在那里,就在那边的山坡上。仿佛凝固了的雪,隐约露出些枯黑的枝条。那种独特,安静而又孤傲的模样,就是梅。
他也看见了梅,盛放在一段厚重的雪层下面,雪层倾斜的模样,给他一种直觉上的压抑感,仿佛梅花傲雪凌寒,也在和高悬其头顶的雪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突然不想带她去看梅花。
“就远远看看不好吗?”他问她。
“不好。”
“为什么?”
“我想看你站在梅花旁边,会很美。”她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让本就明显的想法,更加令人难以拒绝。
就去一次。看一眼,马上就回来。他看着那厚重的雪层,心顿了顿。然后领她从侧面爬下山坡。半途,他抽出围巾,把她的手,系在自己的手上。“抓紧我。”白色的雾气和声音一同在空中蔓延,她突然很害怕。
又是白雾。
“理想。”他们马上就要下到坡底时,她拉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他笑笑,笑容里有一丝决然。她看到了那丝决然。
“好,就看一眼。”她这样说着,目光却一直看着他的脸。他真的很好看。
到了梅花丛。她把手解开,退了几步,给他拍照。青色的雪花在他周围翻飞,映衬他晶莹的面容,仿佛玉做的神灵雕像,又仿佛梅林中的潇洒隐仙。
她好满足。她一边收相机,一边向他走去。
一步,一步,一步。
然后一片青、黑。
梅花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
“理想!”撕心裂肺的喊叫在厚重的雪层下面,沉闷微弱得,不如一股风刮过冰晶,或是一粒雪落在地面的声音响亮。
只差两步!就能抓住他的手!她奋力向前移动,可雪层好厚,好黏,仿佛冻结了的水,而她,是冰中的鱼。
不论如何,她要找到他!雪层在向下推移,她站不稳脚跟,感觉到自己在向下倒。冰凉的雪粒灌进她的鼻子,她闭紧嘴巴,眼睛已经睁不开,耳朵里的雪,也化成了水,冲击着耳膜。他在哪里?是两步之遥?还是两百步?她几乎绝望。
当初看到白雾就不该继续往下走。
当初看到他眼中的决然就不该让他坚持。
理想,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她努力伸出手去,雪冰冰凉凉,被她攥出了皱纹。一条,两条,三条。
一条,两条,三条。交叉纵横,仿佛沙丘间的深谷那样分明。
分明是他的掌纹。
他的掌纹。
是他冰冰凉凉的手!!
心里的热流涌入血管,一股劲从手上灌了出去。她抓住理想了!抓住理想了!
然后手被什么东西重新系住。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她穿过堆滞在身边的雪,然后她仿佛摸到了皮毛。手指已经冻僵,分不出那细小毛发的差别,只觉得很滑,很松软。
“不要怕。”滞塞的空间里,千万雪粒中,传递来这样一句坚定的话。
她的脸上一热,瞬间双眼结冰。
她摸到他起伏的胸膛,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清楚听到他急促的喘息,接受了他冰冷颤抖的唇。
在伟大的冒险和热烈的情感面前,没顶的雪,也成了春天。
而那只是一瞬。空气越来越少。雪仿佛停止了移动。他们必须寻找到出口。
“你踩着我的肩膀。”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如既往的坚定。
她没想到是这种方式。到他的肩膀上,真的很难。思考只有一瞬间,达成完美的默契。
她开始向上,无论是手,脚,躯干还是头,挪不了一尺,便挪一寸,一寸挪不了,他便让给她一寸……
最后,她踩在了他的肩膀上。继续向上。
雪层比想象的要厚。这令她无比不安。她已完全站直,却没碰到表面。
她用手开始掏,一点一点掏,雪永远掏不走,只能一点点掏松。她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
雪停了。她已不知掏到何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知道雪停了。
忽然,她懂了。
青色的雪花缝隙里,显现隐约的金色光芒。
雪停了,太阳出来,才会看见光啊。
她命运的铁门,又一次透出了光。
这次,还是理想,给了她光。
她突然感受到身体一扬。手直接破雪而出!
理想最后站直了身体。
最后。
不!这不是最后!
她可以继续掏,先把自己掏出来,再把理想掏出来!她疯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攀到了雪面上。
回头一看,理想所在的雪坑,已经被她践得一片狼藉。她不敢破坏定好的位置,在周围疯狂的刨雪。雪很厚,很硬。为什么自己刨得这么慢!
她打开电话。仍然有信号,她叫人。然后接着刨。疯了一样的刨。急速的摩擦,磨破了手套,磨破了手指。手废了还有手臂,她继续刨。手臂也磨破,还有腿。她继续刨。
终于,她看见了理想的头。在一人深的大坑下面。
“理想!”她爬到他头边,继续把他的头挖出来。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黑长的睫毛和惨白的脸形成了死亡的对比。
“不!”她继续刨,刨到了他的胸口,继续,继续。
她刨得太深,忘记身后,也已成了一个深井,有着厚厚雪层的深井。
当她终于和他重新站在一起时候。她好激动,一把抱住了他。
可他好硬,硬得像冰棍一样。她把手掩在他的鼻孔。
心,塌了。
什么都没有了。
井,塌了。
一切回到原点。
黑暗,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