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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的理想 ...

  •   偌大的床上,永远的大字型姿势的丁春秋,一直都是这样独自度过夜晚。
      昨日被开水烫伤的脚,还在隐隐作痛,伸出被子外面,有点着凉。秋季的四点钟清晨,依然很冷。窗帘隐隐约约透过来虚弱的月光。模糊里,她看见了自己的手握成了拳头,手心里的汗,洇湿了被单。
      你将和你的理想结婚。
      一种恐惧从手中的那片冷湿生长出来,透过皮肤渗到了她的手臂、胸前、心里。她仿佛还在望着那片暗夜疯狂的海水。鼻腔咸咸的,不知道梦中吸进去多少泪水。
      真的是一个噩梦。
      回到现实,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三十年来,她的人生折叠得整整齐齐,按照规律一系列展开,时间仿佛被用注射器精确地装进了每一个生命空档,进行华丽剧烈的反应。启蒙,受业,实习,工作,奋斗,她一直在逼着自己成为众人中最完美的那一个,她也的确成为了极为出色的精英。所有人都佩服她,可以如此完全地投入到自己的理想事业里。
      然而没有人知道,她曾无数次驱赶内心的膨胀和美丽的欲望。
      那些少年时、青年时细碎的清新和美好,全部被她一一卖给了理想,在理想的教导下,她一直虔诚地自苦为极。
      “你的理想在前面,这是你必须承受的。”
      然后她便这样承受了。
      她无数次想赎回那些被她典当的美丽时光,而理想,一次也不买单。
      除非你把一切还给我,理想说。
      在这个夜里,那一切竟那样清晰而诱人,如果时间能重来。
      她多么希望能够经历那些事,那才是生命。
      她看着暗色空气中悬浮的那些令她向往的虚幻,伸出手。
      等待。
      然后一片虚空。
      现实总是不会让人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它只是在和你签协约,做交换,而这在流失时空内的交换,永远是完全转让。
      真的没有办法吗,她转眼盯着窗帘。
      灰色窗帘紧闭着嘴巴,仿佛无情的铁门,把她和一切彩色的虚幻阻断。
      只留下她自己仍然在苦行,并用其向理想进行交换。
      和它结婚……那结局不是天堂,而是海啸。她记得自己在海啸中恢复枯槁的那一刹那。根本没有依托,没有未来,没有任何可以继续追寻的东西。
      她倒抽一口气。
      她不会成为理想的“新娘”。
      她是傀儡。如果她继续这样,就是在理想伟大力量下匍匐卖身的傀儡。
      她突然看见了帘后泛白的天光。
      只要把窗户是开着的,风就会进来。即使是铁门一样的窗帘,也会被吹开。
      她想请假。
      她一连发了10封邮件,用8种完美理由,请了半年的带薪假。然后利用剩余的清晨时光,处理了半年内的线头。
      脚依然很疼,可是她的心轻了起来。三十年来第一次请假,她感觉很新奇。
      简单换上衣服,她一瘸一拐地出门去了。
      晨雾很重,朦胧了人们的视线,败坏了人们的心情。行人在路上乱撞,自行车的车铃被水雾捂住了嘴巴,发出的声音比蝉鸣还虚弱得可怜,便有各种事故发生在巷子里。“你小子没长眼睛!就这样往爷爷身上撞!”“明明是您在路中央拿着钥匙就往我身上插……”“谁叫你长得像门板,大早起来破坏心情!”“哎呀呀……我的油条,我的豆浆!”“哐啷。”“阿姨您绊我干什么?”“你的车把刮掉了我的油条,怎么是我绊你?”“大爷对不起对不起,今早空气湿润,咳咳,您的衣服真白,抱歉抱歉。”她雾里看花眼,加上之前脚尖被踩痛的跳起,又不敢落地,单脚站着摇摇欲坠找个空档刚一插足,却没想到那空档是一个白衣大爷的身体。
      瞬间脚又被人更狠更深地踩了下去!燃烧的痛感从脚尖蔓延到头顶,再在头顶炸开!!
      等她听到自己无比刺耳的尖叫声时,一切已经晚了。她瞬间手舞足蹈的剧烈反应,吓翻了一辆自行车,自行车撞倒了一位大爷,大爷失去平衡伸手乱抓抓坏了一位大娘的衣服,大娘生气跺脚踩翻了一条长凳,长凳扬起挑塌了油条铺子,油锅里的热油和面粉洒到了一个娃娃脸上身上,娃娃脸被烫伤到处乱跑大哭,把油和面蹭了在场众人一身。
      浓雾仿佛被这场混乱搅散,使罪魁祸首完完全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有人惺忪的睡眼都睁大开来,各自看向各自的仇人,目光像折叠剑般展开,在众人复杂示意的双眸里发生多次折射、传递、汇聚,最后穿透厚厚浓雾,一并火辣辣地插到她身上。
      她忘记了脚疼,因为她感觉自己已经成了筛子。
      这个女人,上面披头散发,中间衣服凌乱,下面穿着拖鞋,姿势金鸡独立,脸上龇牙咧嘴,喊得撕心裂肺,应该是个疯子。
      她不敢看白雾里的目光,那层层目光后面的,全是白眼饿狼。
      蒙蒙白雾里,一个人淡定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衫。
      是白衣大爷。
      白衣大爷离她很近,随着他的俯身,面容轮廓仿佛从白雾里凝结出来,现在她眼前。
      这不正是那被海啸吞没的新郎!!
      她一笑。自己原来还在做梦。哈!太阳,你这次说错了!梦里的新郎顽强无比,战胜波涛,逃出海啸,挑开水雾,爬上高台,重新站在了我丁春秋面前!
      “刚刚被人撞了一下,踩到你的脚,实在对不起。”白衣大爷满脸歉意,雾气中,面前的疯女人眼睛里光芒闪烁,其实不丑,让他生出了怜悯之心。
      “没关系……”白衣大爷脸色缓和起来,就要离开。
      “你在做梦。” 一声低语接踵而来,白衣大爷呆在那里。
      重重雾气里面,她的面色看不清喜愠,只是声音听起来很冷。
      算他倒霉,这疯女人定要讹他一笔了。
      “好吧,送你去医院。”他苦笑,一把抱起她,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真是好人啊……”众人把折叠剑收起来,换成柔软的目送,这真正的罪魁祸首。而她在白衣大爷温暖的怀里继续想,这场梦为什么这么长都没有尽头。
      他走到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家里可还有别人?”他坐在她旁边,问着常规的问题。
      他期待这个女人不会再次给他疯癫的回答。
      可他又一次失望了。
      “你是我的新郎,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你是不是失忆了?”
      他顿时无言以对。疯女人竟然这样厚颜无耻。他转过头去看她的正脸,褪了雾气的脸,看起来像晨光一样清爽美丽,实在让他难以相信这是个疯子。
      “算了,本来只是梦。”她喃喃道。“也不用告诉你了。你要去医院干什么?我们不是该回家吗?”想了想又说,“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和你回家。”
      他想不到这样奇怪的话从何而来。
      难道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快点,等到梦醒了,就晚了。”
      疯女人似乎生了气,而他却豁然一笑,果然。
      “你没有做梦。做梦脚怎么会痛呢?”
      “怎么不会,我在梦里的脚,还在流血。”“这真的不是梦。我也不是你的新郎。”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两个奇怪的顾客。“先生,要不要绕路去精神病院。”
      “不用,原路。”他含着笑看她沉思的表情。她的眼睛很亮,好像沙漠上的风棱石,看来她不仅不是一个疯子,还应该很聪明。
      车子急刹车,她的脚顿在了地上,实在太痛了,梦里怎么会这么痛!她用手把脚端起来,偏头问,“真的不是做梦?”
      “当然,难道你梦里真的梦见了我?”他感到很有趣。
      “一模一样,你和梦里一模一样。”她伸出空闲的手,抚摸他的脸庞,温暖而软,真实的触感。
      他也不躲闪,就这样让她摸。她是他到这个城市里来,认识的第一个人。他破产以后,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没想过要得到些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重复了这个问题。
      “丁春秋。”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她补充了一句。“一个坏人的名字,对吧,但我是好人。一无所有的好人。”
      他笑了笑,根本无法将面前的疯女人和那位二十八岁便叱咤风云的传奇女人联系起来。或许只是重名而已。
      “你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她的眼睛一直闪闪发光。
      “杜理想。”
      她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目光透过他的脸,看到了穿梭的车流。她的时空一直在向前开,超越落后的记忆,她看到了都市中海啸般的繁荣,她看到了生活里恣肆鼓吹的冷风,她一直向远处看,看,看到自己住的高楼的窗户,看到自己折叠典当的美好时空。
      面前坐着一把钥匙,可以开启理想大人的防盗宝库。
      她要把窗户打开,爬进去,把铁门拉开,然后,把时光偷回来。
      她的双眼被涌起的水雾染得更加明亮,他的脸庞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理想,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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