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的理想》韦紫烧

1、婚礼

　　混沌的乳白色晨雾散尽。
　　优雅的乐曲声从一点绽放，开满了整个听觉宇宙。
　　一团鲜明的颜色缓缓铺开，占据了全部视觉空间。
　　晴朗明亮的蓝色，仿佛初生婴儿双眸般澄澈明净，那是天空。
　　天空下面，染透混合微红的橘黄，堆叠晃动在游走的透明空气中，在凉凉的秋风里，仿佛轻覆在画上的薄薄油墨一样灵动，那是叶片。
　　叶片排布成两列，中间一道耀眼的洁白，洁白蔓延的路径上，散布着斑斑点点的鲜艳红色，那是洒满玫瑰花瓣的大理石长阶。
　　长阶上面，响起了清脆的声音，轻盈，稳定，声音的尽头，是脚。
　　正在流血的脚，步伐却很特别。
　　异常轻快的抬起，却又轻轻地落在近处，仿佛迫不及待地向前，又不舍得走完这样一段路。脚尖的不自然下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期待，却又小心翼翼地踩成直线，仿佛怕破坏这一切美好。
　　脚的主人也是一样。她紧咬着下唇，眼中泛着期待的光芒，却又努力地按捺，认真地变得庄重，而脸颊的绯红表白了一切。
　　优雅的高跟鞋，白里渗出鲜红。
　　洁白淡雅的婚纱，美丽大方的新娘。手中的捧花含苞待放，长长的白色裙摆仿佛晨雾飘散，又如天上云脚。
　　大理石阶的尽头，是宏伟壮丽的洁白教堂。从立柱到门廊，全部点缀上了盛放的百合花。
　　新娘一个人在往前走。没有伴娘，没有父兄，惊艳炫目，却又孤独刺眼。
　　教堂里人很多，亲戚，权贵，相关的，不相关的。远远的她看不清。
　　百合的香气越来越浓。新娘从教堂大门迈了进去。
　　教堂主厅在很高的地方，据说从那个地方可以看到天边的海。
　　教堂盘旋的楼梯仿佛有无数层。
　　新娘开始了庄严的攀登。
　　所有的宾客全在上面，包括她的新郎。
　　单调而重复的攀登，迈步，转弯。她很痛，却宁愿承受。
　　一个声音告诉她，你的新郎在上面，你想找到他，就一定要承受。
　　那她便这样承受了。
　　太阳从初生变成了喷薄，之后悬在四十五度角的天空。
　　她刚刚爬了一个开始。白色裙摆在洁净的大理石楼梯上不染一尘，却沾上了点点血迹。
　　她的额头渗出细汗，眼中仍一派坚定。手里的捧花鲜艳盛放。
　　太阳似是无视新娘的努力，自顾自地运转，爬到了高高的正空，辉煌美丽发热发亮。
　　她刚刚爬到中途。白色裙摆下的血迹渐渐变成深红。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下唇咬出了瘀痕，手里的捧花渐渐暗淡。
　　太阳已经开始下滑，她依旧在向上攀登。
　　她爬完了大半路程，带刺的高跟鞋刺穿了脚掌，血迹变成了血印，留在大理石梯级上。
　　她的额头皱出了纹理，目光却因持久的追寻变得狂热，手里的捧花微微萎蔫。
　　太阳下行到了倾斜的角度，侧着脸看着新娘，颜色不再那样浮夸漂亮，它仿佛诧异于她的坚持。
　　她已接近终点。白色裙摆沾满了血污和空气中的尘土。
　　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浑浊和迷茫，前面究竟有多远，她不知道，可是，瞳孔深处跳动着的火焰，却向更深处蔓延。手里的捧花完全枯萎。
　　太阳沉默着继续下行，接近落山的角度，怜悯地回头看着新娘，它等着她。
　　它答应她让她看到阳光下的海。
　　她还剩三步。
　　三，唇角流血，发丝苍白，捧花凋零。
　　二，血污溅体，面色姜黄，捧花枯尽。
　　一，气喘吁吁，身形佝偻，捧花坠地。
　　太阳没有落山，它在等她。
　　砰。花碎了一地。
　　全体宾客起立。
　　她走向牧师。还有牧师身边的那位沐浴着夕阳，闪闪发光的男子。
　　他是如此美丽，而她是如此不堪。
　　他在向她微笑，笑容让她的心中，又燃起了火花。
　　一步，她褪去了血污，脚底不再疼痛。
　　一步，她变回了容貌，双眸如星闪耀。
　　一步，她手中捧的，是天地间最美丽的花朵。
　　新郎走下阶来，领她去看海。她站在教堂最高的台柱上。
　　夕阳下的海面，蒸散出缥缈的雾气，海水上方仿佛漂浮着一层金色的纱，起伏波动间，澎湃着她的心潮。
　　天边的太阳，突然向她发出了一声哂笑，静静的海，突然起了一堵波澜。
　　她心一沉，看向牧师。
　　太阳静静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牧师端上戒指。
　　新郎微笑着看向她，他好美，美得像天上的神灵。他拾起戒指，晶莹如星辰闪烁的戒指。
　　然后她伸出手来。
　　等待。
　　太阳瞬间消失。一片黑暗。
　　等待。
　　她伸出手，一片虚空。
　　她收回手，一片冰冷。
　　她捂住头，一片寂默。
　　空气中传来了腥咸的气息，苦咸的盐粒进入她的鼻腔。排山倒海的力量，撼动了她脚下的地面。
　　太阳，教堂，新郎，一切都被暴卷入海洋，只有她仍伸着手，站在突起的高台上，形容重新枯槁。
　　一片雾，白茫茫，阴惨惨。
　　她无处可去，也不知去向何方。
　　她已战胜了一切，嫁给的，却是孤独。
　　是孤独？还是真正的理想？
　　被卷入海底的太阳重复了它的哂笑。
　　你既然要和你的理想结婚，又怎会有新郎？！
　　你将和你的理想结婚！
　　你将和你的理想结婚！
　　你将和你的理想结婚！
　　海底的泡沫翻滚着这重复的音节，咆哮声传到了无穷的时空……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