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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班师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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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班师回朝
“公子……”
见官兵们开始拔刀,燕儿瑟缩着坐在原位不敢动弹。陈瑜按住她的手,轻声说:“害怕?”
燕儿摇摇头,又点点头。陈瑜示意她拿钱出来:“我们结账了先走便是。”
掌柜的老板娘已经着急跑了出来,焦忙得道:“官爷,这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小本生意,您看这……”
“少废话。”那为首的官兵拿出画卷,是个人像,张开,高声道:“见过这个人没?”
见到燕儿伸脖子探头,陈瑜悄悄把她那脑袋按了回去。那边一些官兵开始核对店里成年男子的画像。叫他们按高矮站好。陈瑜抬起头来,那官兵扫了一眼,要走。陈瑜道:“咦,这位官爷不仔细看看我?”
那官兵看他是有点神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开了。陈瑜摸摸鼻子,一副委屈了的样子,小声对燕儿道:“这些官爷好不负责,也不仔细着看。万一漏了人怎么办?”
“公子。”燕儿按住他:“快别瞎说了。”
领头的官兵听到他说,嗬了一声,拿出那画像在他面前比了比,嘲笑道:“就这肥肠脑满的样子,还能认错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还好意思让人看!”
“你!”
陈瑜按住燕儿,笑道:“不好意思,在下相貌不佳,丑到各位官爷了。”
那人看他穿得落魄寒酸,身边跟着个丫头虽然漂亮聪慧,一对人却是饿死鬼投胎似的狼狈。又开始查其他人。陈瑜拉着燕儿坐了回去,问道:“那我们便无事了?”又问燕儿:“你可还想吃点什么?”
周围人都在心惊胆战人心惶惶,只有陈瑜,招手唤了小二:“还有没有什么茶点?你们这的小笼包怎么样?”
“还、还不错……”小二文蚋一般哼了哼。
“那就上一笼吧。”陈瑜又抽出一双筷子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胆!”下面有官兵喊道:“官府在这查要事,你大呼小叫干什么使的?”
“谁说官府查的时候,食客不能点餐了。开了餐馆不让人点餐么。”陈瑜道:“小二,有醋没?”
“有、有……”
“哦,我不要。燕儿,你要不要?”
燕儿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那官兵被他气狠了,又根本没有理由抓他。搜完了一遍,在老板娘那留了一张画像,恶狠狠地说:“记着,给我看着这个人!”
一队人来势汹汹又风尘仆仆,燕儿用余光去瞟,刚好看到陈瑜瞥了她一眼。于是又收回了目光,两个人等了一会儿。小笼包上来了,陈瑜问:“要醋么?”
燕儿小声说:“公子,我吃饱了。”
陈瑜信手把盒子抛给她拿着:“那就赶路吧,这个带着。我还蛮想吃的。”
走出了食馆,见燕儿还是不做声,低着头,只露出小发髻,觉得有意思,笑道:“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还要我去问问为什么那官府的画像上是我不成么?”
燕儿低下了头。陈瑜笑了笑。画像这种东西,总是有偏的。何况说是他,也不是。那画像七分似他父亲,三分像他母亲。如果陈瑜在这,也是会有五六分的好认。只是他现在好死不死肿了起来,也就是一路跟着他的燕儿认得。怕是十天前初见的人再看见,也不会认出他了。
“皇上请我回来,就派了个不爱说话的车夫,和一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是你傻还是我傻?”
“公子……”
陈瑜收好了食盒,道:“怕什么,我又没怪你。”
“燕儿该死,燕儿回车上都告诉您。”燕儿说:“等回了王府,请公子责罚。”
“没什么。”陈瑜道:“我猜,皇上派了来接我的人,路上遇到了你安排的人手……你一个女孩子,把他们全打趴下可能性不是太大,不过换了个假的给他们,倒是挺行得通的。”
燕儿咬了咬嘴唇,陈瑜却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真的呢?万一我也是假的,才叫有趣呢。”
“燕儿知道的。”燕儿道:“我……我去过南族。”
“嗯,你会南族话。”陈瑜道:“哪儿学来的?”
燕儿羞愧地低下了头:“骗了公子,实在对不起。”
陈瑜笑了:“小钧——你们三皇子希望我相信他。可我不若不信他,我又能信谁呢?是信让我父亲葬身南疆的皇上?还是信那从小就眼高于顶的大太子?”
陈瑜想,他不是能不能信的东西太多——他实在是能信的东西太少。
燕儿跟着他上了车,咬牙说了实情:“实不相瞒。皇上派了很大的车队人马来接您……只是他们在路上伤的伤、亡的亡,最后接回去的也不是您。”
“那他可得倒霉了。”陈瑜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担忧起了这狸猫换太子背后的冒牌货来。
“现在,怕是发现了罢。”燕儿打量着陈瑜,道:“可公子,您这病……”
“哦。”陈瑜捏了捏自己肿胀的脸,道:“不是挺好的吗。丑点,也没人想多看我几眼。落得清净。”
捏完了,又道:“你把我接回去,要怎么和皇上还有你的三皇子交代?”
燕儿道:“三皇子怕大太子心怀不轨,他来接您凶多吉少。想先把您平安接进京。大皇子未免事情败露,应该会找人,冒名顶替当做您。”
陈瑜点点头:“他倒是打着很好的主意。”
“三皇子只希望您平安。等进了京,你们见一面……十年没见了,他也很想您。”
“你怎么一口一个三皇子。”陈瑜忍俊不禁:“到底谁是你主子?”
“是……哎,主子!”燕儿又高兴起来:“您是我主子。不过三皇子是燕儿敬重的人。”
陈瑜道:“你这么小个人这么大点的心,要装的人和心眼还不少。”
“公子说笑了。”燕儿道:“既然话说开了,燕儿也就不怕了。公子,前路险恶,咱们主仆一心。如何?”
陈瑜笑道:“好说。”
“大祭司。”
长泽点了点头。那床上躺着个老人,骨瘦如柴,是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的嘴里已经长满了脓疮和水泡。长泽取了银针,又用了药。老人在床上哼了几声。长泽对着亲人小声讲了几句,她们看上去很难过。像是要哭。他站起来,点点头。周围人向他行了礼,长泽走了出去。
“可怜哦。”
诛涯站在门口摇头。见长泽收好东西,他又跟在后面,很烦人地道:“中原那里,死了人都要哭哭丧。我们南族这几百年,都认为死不过是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也就你——”
“送行或者离别,都是再也不见了。”长泽道:“他既然想活,家人也想看看他,我为什么不试一试?”
“行行行。”诛涯摊手:“您这一届比较特别。”
见长泽不回答,他吹了声口哨道:“陈瑜已经走了。”
“嗯。”长泽点点头:“我感觉到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做了个手势。在南族语中,是“空了”的意思。
“你看看你们。”诛涯啧啧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问他说什么?”他转转眼珠:“他说‘再也不见’了。”
长泽皱起了眉头。诛涯哈哈大笑:“他还说再见就是死。”
长泽已经习惯了他满口疯疯癫癫地讲胡话,站起身来。把必须的药品留给了老人。诛涯又说:“前任大祭司会生气的。该死的人,你要长留、该走的人,你还逼他……他一定会觉得,他教的,你什么都没有学会。”
“他答应过我不走。”长泽停下来,坚定地说。
诛涯道:“哦,他什么时候答应你的,十岁吗?噫——”
长泽沉默了半晌,说:“诛涯,如果我不是……”
下半句他没说,其实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是大祭司,早杀了你喂狗了。
诛涯已经习惯了四处被嫌弃,问道:“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不回来?”
长泽道:“他不会走远。”
“他是‘不会走远’,又不是‘走不远’。走不掉的是你,唉,真麻烦……对了,他那个生病,也是自己弄的,你不用太担心了。我看他好得很。”
诛涯讨人嫌,废话也多。即使长泽不理他,也能喋喋不休讲个没完:“他旁边还跟着个小姑娘哩,中原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长泽不为所动,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族里有一位老人将死,受了很大的罪。长泽想了很多办法,还是没有办法遏制住。他想起陈瑜曾告诉过他,中原人对“长生”的追求,曾经不甚明白。在南族人看来,生老病死如花开花谢,到了季节,是留不住的。强行留,却只能是痛苦。
在陈瑜来这里的第一年,见过一次盛大的天葬。那也是长泽第一次陪他见这天葬。在神坛上,天高云淡,鹰张开翅膀飞来,火焰冲上天际。陈瑜却始终不能理解。
“在我们那儿。”他道:“人死了,要入土的。”陈瑜踩了踩脚下的泥土,把一片叶子小心地埋起来,盖好,指着它道:“像这样。”
长泽摇了摇头:“人死后,是要有归处的。这个地方要有流向,才能活过来。天葬后,被天鸟吞食,又跟着鸟,去了更远的地方。也会有东西吃了鸟……”
“入土为安。”陈瑜道:“我见过我母亲的死。”
他说得很淡。
“她和我父亲一起死了,才算是魂魄相随,携手长眠。”他想了想:“如果天葬,他们就要分开。下一世也不能重新找到彼此再一次。”
“下辈子?”长泽显然不能理解这个生硬的词汇:“那是什么?”
“哦,是轮回、因果。”陈瑜道:“我们的文化相信这个,意思大约是下辈子,还可以重来这个世上。不过路上要喝孟婆的汤,上辈子的事情不会记得。”
长泽想得很认真,似乎是在思考“天葬会否真的代表不能转世”的问题。
“可我不太信。”陈瑜道:“人们说前世种的因,后世结了果。所以凡事有报应,不该对苦难太过苛责。”
可他前世是做了什么,才轮到今生父母双亡呢。
“还有的人,这辈子没做成的事,留到下辈子去做。于是这辈子就逃避得浑浑噩噩。”陈瑜道:“我就不会。”
长泽看着天上的秃鹰,问道:“你有什么事情这辈子要做?”
陈瑜还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报仇。”
长泽道:“杀父之仇?”
见陈瑜不语,他想想道:“杀了你父亲的,大约是某位南族武士……我不知道是谁,如果可以的话,找到他,你可以向他提出挑战,押上你性命的名义……”
陈瑜笑出了声。
见长泽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他笑得更厉害了。末了说:“算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谁种的因,谁结的果。”陈瑜道:“中原人其实很锱铢必较,冤冤相报的。”
“这样不好。”长泽认真地说:“过于执着,会错过太多的。”他指着那冲天的火光道:“在我们的文化中,一把火烧了,就什么都不剩下了。”长泽道:“你把这些事情烧了,好不好?”
“为什么?”陈瑜奇怪道:“干嘛不能记住?”
“因为你会难过。”长泽说:“如果一直记着,你会很痛苦。”
“我不会。”陈瑜松开手又握紧:“我得找点事情做啊。”
“我会照顾你的。”长泽道。
“好吧。”陈瑜陈瑜眨了眨眼睛:“那你可以照顾我。”他煞有介事点点头:“我也会照顾你,毕竟你瞎嘛。”
长泽又重复了一遍:“我看得见。”
“是啊。很奇怪呢。”陈瑜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蒙着眼睛你还看得见?”
长泽犹豫了一下,用手敲了敲他的心脏,道:“我心里看得见。”说罢,他走到陈瑜背后,用手遮住了陈瑜的眼睛。问他:“你听见了什么?”
陈瑜深吸一口气,他听见鹰击长空的悲鸣划破天际,还有猎猎的风声,耳边长泽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