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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高山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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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高山水长
陈瑜就这么在南族住了下来。南族风景甚是奇异,他学南族话学着学着,却总要去四处乱跑。玩玩这个,搞搞那个。反正也没人管他。不用像之前在文华殿,学得快了不妥,学得慢了不行。真真的陪太子读书。
这几日陈瑜都忙着在房间里,想以一己之力,做个外面人那样、芭蕉和竹子堆的大吊床。之前他路过看到过,心下羡慕,觉得能在上面睡一宿,星河高悬,定是美极。只是后知后觉,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既然没法自己做,他就爱上了去外面借宿。总有挂在那没主的床,席地幕天,枕石听泉供他睡。如果按中原农历,大约四月了。北方的四月,叶芽儿刚冒了头,一片生机勃勃的绿相。而这南边的四月,天边都泛着不知哪儿来的雾,像是水光四溅的波涛粼粼。连墙上往在外冒水。每日开门,必见一地白花花的虫子尸体。陈瑜想,如果他也有点羁旅的客愁,大概早该愁断了肠。可他年纪太小,那肚子愁也找不到地方。只作得每日柴米油盐、汤汤水水咽了下去。
这日午后天气闷得厉害,陈瑜进了林,又找到个新吊床躺着想事情。曾经在中原的时候,每日要功课请安,晨练晚课,现在却是闲得生虫,每天有大把时光不知如何放置……他这回生了瞌睡虫,再一醒就险些从叶面上掉下来。那面前圆滚滚又细长长的,圆滚滚的是蛇眼睛,细长长的是蛇信子。和他大眼对着小眼。
陈瑜两眼一翻,装死。又不敢闭得太严实,只从眼睛缝里往外窥探。暗叫自己来的第一天,就该先学学遇到蛇怎么办。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蛇还会吐风似的。弄得他眼皮下面一阵凉,毛骨悚然。
他反手,从手碗里掏出一把小匕首。从中原带来的,美观大于实用。一个质子,也不敢明目张胆挂着凶器四处招摇。一面想着自己能不能准确砍着它的七寸——那七寸在哪儿,陈瑜还真没什么把握。
好在他心里没底,蛇心里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大概是看他没什么意思,转着圈儿要下来。陈瑜刚松了一口气,突然那蛇一伸脖子,就要往上缠上来!
陈瑜挥臂,可电光火石之间,他觉得脚下一阵痛。似乎是有人大力把他从树上拖了下来,扔到了地上——真的是扔。他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两眼冒了一会儿金星。听得有人走了过来,他迷迷蒙蒙,看那是一双赤脚。再往上看,身材上像是一个不大他几岁的少年人。这个角度,看不到脸。
少年人不说话,陈瑜也不说话。一半是痛得,一半是气得。他缓了好一阵儿,才看到那人胳膊上缠着什么东西,正是刚刚的小青蛇,冲他吐信招摇,像是委屈了的样子。
陈瑜又要给气得背过去。
他躺在那生闷气,却见到那人蹲下来,用手指去试自己的鼻息,不禁更怒了:他还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死了!
陈瑜干脆屏息凝神,继续装死。
那人的手指有些凉,整个人似乎是带着凛冽的人气。感觉他挥着手要上来,陈瑜憋不住了喘了口气。他怕这人又把自己当鸡仔似的扔出来再丢回去。陈瑜一股脑坐起来,那人却没直起身子。只听“砰”一声,额头撞在他下巴上,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陈瑜揉着额头,想这梁子可是结大了。他坐起来,却也愣了愣。这人眼睛上竟然蒙着一圈黑布,似乎是看不见的。只见他慢慢站起来,任小蛇在他肩上作威作福。伸出手,像是是要拉陈瑜起来。陈瑜咬了咬牙,没接,就地站起来。那人也便收回了手。
那人自顾自地对蛇说了句,是句南族语,陈瑜听得懂,他说:“中原人好弱。”
“是啊。”陈瑜用南族语回:“我们都弱,你可得轻点。”
见他看不见,陈瑜也就大大方方望了过去。这人穿着一身和祭司差不多的衣服,像是个小号的小祭司。好在长得比老祭司好太多,大概是没什么血缘关系。也早听说这边选祭司不通过血脉。似乎察觉到陈瑜在看他,隔着黑布看过来。
这下任祭司居然是个瞎的。陈瑜想:我知道了什么,他会杀我灭口吗。
他正想着,那小蛇吐着信子,从小祭司身上爬了下来,嗖嗖地顺着陈瑜的脚踝去抱他的大腿。陈瑜觉得有点头皮发麻。站着一动不动。听见他说:“下来。”
小青蛇犹豫了一下,探头探脑。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下来。”
蛇就怂怂得下了来,陈瑜用南族语问道:“它听得懂?”
那祭司便点了点头。陈瑜小心用手摸了摸它的尖脑袋,道:“它是你养的?”
“这里的东西都归我管。”他淡淡地说,又隔着布,似乎是打量了一下陈瑜,补充道:“外来的过来,也是。”
陈瑜忍不住想到中原一句广为流传的好俗语来:臭不要脸。
不怎么要脸的祭司托着蛇,陈瑜爬起来,踉跄地跟着他,问:“你是长泽吗?”
他从旁人口中,听过下任祭司的名字,初听时还觉得甚像个中原名。山高水长,泽仁万世。那叫长泽的人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着,都只听得风声簌簌而过。少顷长泽站定,道:“坐下。”
陈瑜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膝盖一软,跌坐到了地上,长泽从头顶扯下一块一人长的芭蕉叶子,遮到两人头上。陈瑜只觉得天黑了几分,遮住了那点唯一的光亮。正想着,听得一阵狂风大作,那雨水毫无征兆地从天而落,留在头顶一片大珠小珠的啪啪声。陈瑜搂着膝盖,看长泽倒是淡定的样子。想了想,鼓起腮帮子,说:“你不能总是这样。”
见他不答,又坚定地说:“不打招呼就拽我,很痛的。”
他觉得自己说了想说的话,长泽回不回应,就是另说了。那雨越下越大,他们坐的地方渐渐有淹的架势。只听长泽说:“你不该在这种天气出来。”
陈瑜说:“你自己不就出来了。”
长泽听着雨声哗哗地落,道:“你不一样。”
那意思模糊不明,陈瑜却懂了,他意思是:你是外地人。我们是本地人,不碍事。
陈瑜站起来:“如果一个南族孩子在南族长大,不过三天,你们会叫他本地孩子;我来南族也已三个月,却还是个外地人。那三年后、三十年后,我还是不能适应你们的气候。”又打量了一下长泽,道:“下雨了便避雨,避不过便淋着。你是祭司,下雨也要躲,躲不过也要狼狈一下。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长泽听了半晌,也不看他,才说:“你话真多。”
陈瑜吃了瘪,长泽站起来。丢掉那片芭蕉叶子。雨像是渐渐小了,顺着他的脸淌下来,眼睛上蒙的那圈黑布便湿透了。顺着他的眼睛,看上去竟是哭了一样。陈瑜愣了愣。
长泽抓着他的手道:“抓稳了?”也不等陈瑜回答,翻身上了树枝。陈瑜觉得脚下一阵轻,像是莫名借了迅猛的风里,柱状的拖了上来。不过几秒,便换了个落脚地。不免咬了咬下唇,半晌道:“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南族人也和中原人一样,有高矮胖瘦之分,不可一概而论。但他也没觉得这些人天生力能扛鼎。这几次三番被初次见面的人扔来扔去,不免怀疑起了祭司是不是天生神力才会当祭司。
出了口,他却换了个问题:“你……不是看不见?”
长泽转过头,慢慢地道:“谁说我看不见?”
陈瑜便伸手,用五指在他眼前晃晃动动。被长泽抓住了,按回了树枝上:“坐稳。”
又好像是看得见,陈瑜回过头,道:“我们中原,有个人叫皇帝。”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似乎是听到长泽终于从嗓子里冒出一个:嗯。才心满意足地开口:“皇帝要选小皇帝,就会选他第一个生的儿子,或者他大老婆生的儿子。”
长泽似乎是领会了他的意思,说到:“你们的皇帝,和我们祭司,不是一个东西。”他想了想:“我们是自然的使者。”他用了一个词,是南族语里的“媒介”。
“中原皇帝也会这么说。”陈瑜道:“他们会说自己是‘真龙天子’。”
“龙?”长泽似乎想了想:“蛟龙?”
“你知道龙王吗。”陈瑜说:“中原有很多龙王庙,可以求雨,求风。”
“求雨求风,皇帝是龙王的儿子。”长泽复述了一遍,似乎是有些不理解似的。
“嗯。”陈瑜慢悠悠地说:“他会立一个太子。不过他女人很多,孩子也会很多。几个孩子,就会抢这个太子……”他想南族这点就很好,一旦选了一个,就算是个聋子瞎子疯子,也不会换了的模样。
“求风求雨……”长泽慢慢地说:“很重要么。”
“对啊。”陈瑜晃着脚:“五谷丰登,年年有余。种稻种谷这种事,求风求雨才能来的顺畅。”
“是这样?”长泽道,挥了挥手。陈瑜瞪大了眼睛:那一阵风轻飘飘地来了又过,雨哗哗又下起来了。
悠悠晃晃,终于进了城。燕儿心情舒畅多了。到了镇上,陈瑜终于下了车。摸着那他肿了的脸蛋脖子,道:“燕儿,你有钱没?”
燕儿悄悄掏出个小锦囊,摸出好几块大银子,小声道:“公子,你这什么话。您想买什么?”
“想吃碗面。”陈瑜打量着商铺:“哪里好吃?”
“您总算记得吃饭这件事了。”燕儿吐吐舌头:“还以为您食风饮露了一路,早成仙了哩!”
路边就近找了铺子点了两份阳春面,陈瑜慢慢吃着,燕儿喝了口汤,问:“公子,南族人用筷子么?”
陈瑜便问:“你以为他们用什么?”
“大概用手抓吧?”燕儿小声说:“不过吃蝎子的话,也不需要用筷了。
陈瑜放下筷子,道:“你到底是哪里听的这些关于南族传言的?”
“啊。”燕儿擦了擦嘴角:“门房的小六儿……还有外面卖东西的大婶和我说的。大家都这么说吧。对了公子,那天路上那个神经兮兮的大夫,也是南族人吗?”
“算是吧。”陈瑜说。
“是公子在南族认识的朋友?看上去好奇怪啊。他叫什么?”
“诛涯。”陈瑜说:“就当他是个行脚商吧,神出鬼没的,烦人的很的家伙。”
燕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公子,我想听听南族的事情。听说南族姑娘刚烈,是不是真的?”
陈瑜吹了吹面汤,漫不经心地说:“我来南族的时候,南族人传言中原人手无缚鸡之力,还爬不了山上不了树。还有阴险狡诈、心机颇多。你说他们说的对不对?”
“胡说!”燕儿气鼓鼓地说:“怎么能这样瞎讲呢。”
“以讹传讹罢了。中原女子温婉,也有哭倒长城的孟姜女;中原人口众多,会爬树会上山的,大概也能铺满面前这条街。同样的,南族女子也有温柔似水的。”
“哦。”燕儿点点头:“我觉得公子喜欢南族人。”
陈瑜不置可否:“将近十年比邻而居的亲朋罢了。”
“可是南族人,怕是不喜欢公子吧……”燕儿说:“不然怎么您走了这么远,都只有一个人来送您呢?”
陈瑜笑了:“他们不喜欢我,你还说出来。成心不给我留颜面?”
“可我又觉得不会。”燕儿说:“公子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应该是讨人喜欢的吧。要不就是南族女子不喜欢这种的……是不是在南族,姑娘们喜欢那种彪悍的男人?”说完打量了一下自家公子的小身子骨。可惜现在也不算是小身骨了,这几日,脸又肿了一圈。
陈瑜没说话。几口扒干净了剩下的面,满足地道:“果然美味,回中原就是要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才觉得回来了似的。”
“一会儿路上,我去买些桂花糕带着路上吃。”燕儿说:“等我们回了京城,家里有厨子,您想吃几碗就吃几碗,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哦?”陈瑜眯着眼睛:“也对,这才是王爷该干的事情。”
“公子。外面人多耳杂,有些事情,燕儿回去才能和您说。燕儿知道,您近十年未归,现在身边这些人,都是皇上和大太子新安的,您怕是不放心。不过燕儿是真喜欢您。不会给人当耳目,更不会害您。这一路主仆做了,回去就是一辈子了。荣华也好富贵也罢,您可别抛下我。”
“谁要你一辈子。”陈瑜用筷子头敲了敲她的手背:“不嫁人了?”
燕儿撇嘴:“前几日还不觉得,现在人多起来,才意识到,离京城也不远了。”
当今圣上虽然兴师动众要请陈瑜回来,可这请请的还真没什么诚意。燕儿嗫喏了半天,才终于开口:“公子,我是三皇子的人。”
“你倒是实诚。”陈瑜用筷子尖挑着面汤上的葱花玩。
“公子,总角之宴。三皇子护着您,是真心实意的。而除了我,那厨子丫鬟嬷嬷,都是大太子安插的。”
陈瑜玩够了,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层油末。燕儿心下不安,却只听周围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围了一圈政府的官兵。黑压压站了一大圈。为首的人高声喊道:“官府,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