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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本乡故知 ...

  •   二、本乡故知

      这行车过了一天,密林总算是见到要停下的架势。只是纸人似的王爷一波未平一病又起,竟是发起水肿来。脖子粗了一圈,脸色也有点发光。燕儿催了几次加快速度,好去大点的镇上城上找大夫。她快急坏了,王爷居然还是那懒懒散散的淡定样子。抬着一双肿了的眼,眼里含笑地叫她别急。等再过了两日,肿得像是变了个人。翩翩公子的气度换成了个面如菜色的老农。燕儿问过几次那些南族壮汉,可他们个个埋头走路、置若罔闻,燕儿便怀疑他们不懂中原话,说了也是白说。
      “别着急。”陈瑜道:“病这种东西,来如山倒,去如抽丝。急也急不得,反正迟早会好,不过是早点晚点,多受点罪。你不管它,它自讨没趣了,就走了。”
      “这什么话。”燕儿有些生气:“照这么说,吃了也会饿,睡了反正困。那吃不吃睡不睡,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完又觉得自己冒昧,赶紧低下了头。
      陈瑜却也不计较,居然还摸了摸他那浑肿了的下巴,道:“小姐说的极是,是这么个理儿。”
      燕儿觉得她被弄得些没脾气。陈瑜道:“好了,等出了林子,我们找个大夫瞧瞧。现在急也急不得。”又看燕儿还在生闷气,笑道:“我向你保证,不出半日,路上一定会有个大夫让我们遇见。你赌不赌?”
      燕儿嘟着嘴道:“赌什么?”
      “那就赌故事吧。”陈瑜想想:“你想听什么,我便和你赌。从南到北,知无不言。好不好?”
      燕儿来了兴致,点点头。她算着时辰,离半日之限越发近了。王爷还像胸有成竹的样子。等渐渐出了林,看见那路口有一方小座,一件破旗,还是用旧衣服绑着改制而成的。不免心下大为窘迫。
      “公子!”
      燕儿正要叫住他,见陈瑜摆手招了车下来,回头道:“你看,这不是大夫?”
      “怎么是。”燕儿小声说:“多半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您看,活像个算命的神棍……”
      这神棍听了,也不答话。反而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燕儿闭了口,陈瑜却大摇大摆在那一方小桌前坐了下来。燕儿又仔细一看,觉得自己肺腑的血都要涌出来了:这大夫还装了是个瞎子!
      “这到底是算命还是看病?”燕儿嘟囔:“哪有这样的?”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大夫敲了敲手指:“再说,是病是命,又谁说的清呢。”
      那边陈瑜满不在乎地放上了手腕要他号脉,燕儿警惕着,心里似乎咯噔一下,像是怕着那蒙古大夫直接给他捏碎了似的。大夫理了理陈瑜那身皱巴巴的衣袖,道:“先生几日丰腴了些。”
      “是啊。”陈瑜泰然地答:“美酒佳人,美色入眼。加上又是冬天,难免要贴几层膘。”
      那大夫道:“倒是有人自寻烦恼了。”
      那边燕儿插嘴道:“先生,我家公子这是什么病?可是水土不服?还是遭人陷害?我看你一问三不知,果然还是个江湖骗子吧。还装瞎,怎么不一起装了聋了呢。”
      “哦,小姐说什么?在下有点耳背,听不太清。”
      “你!”
      陈瑜却笑了,示意燕儿稍安勿躁、不必介意。转身道:“我也给你看看,如何?”
      他把那大夫的手腕拖到枕头上,伸出两指去掐那脉搏。
      “我是不要紧的。”盲眼大夫说:“只是有人要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陈瑜专心致志轻薄着人家大夫,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谁,跟我说我走了就当我死了。”
      “那今天刚好赶上头七。”
      陈瑜乐出了声。那大夫却说:“说疯话呢,你别信他。你们中原有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们中原还有句话,‘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陈瑜缓缓站了起来,道:“谢谢你送我。东西我也该还回去了,路太远,带着累赘。”
      燕儿此时正在好奇怪地走神,只见那一阵狂风大作,魁梧雄壮的南族武士们居然悉数活动了起来,围成一圈抱成团。一时间红叶纷飞,看不真切。再一转眼只是一声巨响,那些壮汉们猛地倒地堆作一堆。燕儿惊得大叫,忙上前去看。只见那些壮汉们七零八落,两眼紧闭。
      “公、公子!”
      燕儿心里害怕,第一反应竟然是护上了陈瑜,怕他受伤似的。陈瑜小愣了一下,瞬间舒展了眉眼,笑开了。只是他水肿得厉害,眉眼也打不开,活像皱起来了似的。
      “都是些假人。”陈瑜用脚尖踢了踢:“走在路上吓人而已。”
      燕儿这才回忆,大约是因为这些声势浩大的东西,他们的确没遭到土匪和野兽侵扰。
      “这是南族巫术?”燕儿看看陈瑜,又看看那神叨叨的大夫:“公子你会……”
      “啊,我不会啊。”陈瑜大言不惭地说:“不然这一路我怎么都装不成样呢,狐假虎威罢了。”他笑着示意了一下边上的大夫:“还是人家的功劳。”
      “那做这假人的,又是什么,这么逼真。”燕儿说:“莫不是……是……”
      她不免想到了炼尸熬油之类的巫术,自己还跟他们说过话,忍不住开始作呕。
      “哦,不是。”陈瑜说:“不过是些障眼法的小把戏罢了。”他回过头,对大夫说:“你要是觉得还有用,就带回去。没用,就扔了吧。”
      那大夫说:“你倒是大方。”
      陈瑜却收了嬉笑的态度,道:“爱要不要吧。我这就走了,下次再见怕也是不知死活,最好是别见了。”
      “我挺害怕的,怕你和我拼个你死我活。”
      不知死活什么的,你死我活什么的。听着都不像什么太吉利的话。燕儿看这大夫,觉得他相貌像南族人,但是行为举止都像中原人。总之是个奇怪的人物。
      “我怕死,不敢。”陈瑜笑道:“打不过你们。”
      燕儿见那大夫扯了铺盖要收摊,吓得大惊,她看出这位约莫是公子的故交,只是行为举止实在奇怪,也不像是南蛮人。忙问:“那这病不看了?”
      大夫咳了一声:“又不是我下的蛊,让他自己治去吧。”
      “下蛊!?”燕儿慌了:“果然,果然蛮人……”
      “小姑娘,你可别把我也骂进去。”他朝着陈瑜努努嘴:“你问问你家公子自己。”
      陈瑜摆摆手,那大夫把行李往背上一扛,竟是转身往回路上走。刚走了几步,陈瑜终于开口:“他没让你给我带几句话?”
      “哎哟。”大夫摸了摸鼻子:“你还是舍不得。”
      “没有就算了。”陈瑜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有啊,他感觉你这一天一天瞎折腾,自己心里也烦得很。那句中原话怎么说?你们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怎么就瞎折腾了。”陈瑜指指自己的脸:“我折腾得不好?”
      “哟,可好了。我就说你酒肉穿肠声色犬马,于是脸上也圆了三圈。他听到了大概也是不想要你了。”
      “呸。”
      这是文质彬彬举止有理的陈瑜。
      大夫哈哈大笑:“好说,好说。是你不要他,本来么,我也觉得他烦。要不你考虑考虑我?”
      “呸!”
      这是那护主心切的小燕。
      大夫正色道:“快走吧,中原可冷得很。”
      见陈瑜点了头,他瞅瞅陈瑜,又笑了笑:“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也轮不到我知道。只是你自己清不清楚?”
      “我?”陈瑜抬眼:“我能有什么主意?我不就是个没读过什么书,从小当奴隶养的小崽子。我生我死,我归何处,不都是别人一句话的事。”
      “公子你别这么说。”燕儿拉住他:“破庸医,要不是看在你和我家公子是旧识的份上,我早砸烂你的摊了!”
      “息怒,哎哟哟,中原侠女果然豪爽。”大夫稀稀拉拉鼓了鼓掌:“行行行。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罢,燕儿只听头上一阵疾风,一个黑影晃过去,树影大摆,等尘埃落定,只在地上厚厚的叶片中留下几道旋风的痕迹。连那堆武士都成了空影。她被迷了眼睛,愣愣得看着空旷的枫林——不远处已经是城市了。

      九年前初到南族,前任大祭司还未退位。陈瑜未满十岁。南族宫殿石头堆筑,修得极高。他仰头看不到顶。只看到满脸褶皱的老祭司看了看他,道:“来我们这,是想做点什么?”
      小陈瑜偏着头,心想: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想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于是脆生生地开口:“贵国处天涯海角人间宝地,想来看看没见过的景色。”
      老祭司道:“你想看什么?是传说中给情郎下蛊让他痛不欲生的我族女郎,还是掀起灾祸巫风肆虐的老妖?”
      “情女忠烈,因此蛊摧负心人,是负心人之过;灾祸滔天,而风雨蛇神是自然之力,也无可邪;当朝政治纷争,需要一人为中原和南族结契,亦非我之过,非国之过。”
      “哦。”祭司摸着那闪闪发光的权杖道:“这么说,你是不想来?被逼来的?”
      “我在中原,从未见过色彩斑斓、半人之高的大鸟;也未见过如此争奇斗艳,花香奇异的花朵。祭司,您邀请一个孩子来贵地作客,十年后他如果回去中原,中原从此多了个对南族了如指掌、如数家珍的大臣。您又会怎样看我呢。”
      祭司盯着他,不言不语,听得陈瑜的声音在石墙上撞击回响:“我不过一个普通人,有人生于渔村船上,便不得不通识水性;有人生于高山丛林,就需要认识各种保命的方法。那若渔民之子溺于水,柴夫之子坠于深渊。又是他们之过、父亲之过,还是命之过呢?”
      那祭司饶有兴趣地模样,道:“你们中原的小孩,都是这么机灵过人,胆子还大的么?”
      “陈瑜愚笨。怕是十年也学不会南族话,也不认识这奇怪的路况。不过胆量,也不敢小到哪去。”
      “那我就找人教你学学南族话。”老祭司说:“你还想学什么?”
      “学能活命的东西。”
      老祭司笑道:“我还以为这口伶牙俐齿,已经能叫你活命了。”
      “那总要活得更久一点才好。”
      陈瑜这番狂妄的言论,着实让大祭司对他刮目相看了一下。他的确不想放他活长,天高路远,捏死一个小质子,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人,却觉得这孩子有意思。如果不回中原,能留下来,不说为他所用,养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话先学着,饭不能白吃。学完话了,才好干活。”大祭司说:“南族任何人都不伺候别人,没这个道理。”
      陈瑜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你今年九岁?”大祭司问:“等你走了,也才十九岁。”
      “等我回去,就是个学了十年南族话的中原人。”
      大祭司哈哈大笑。他人长得有些狠厉,看上去又老。所以笑起来,其实是有些吓人的。脸上的褶皱和皮缀在一起,像揉做了一团。
      “我们和中原,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我们地处偏远,就是那个井。中原地大物博,便是那个河。井自己立在那里,河非要改道来撞。”
      “洪涝罢了。”陈瑜说:“已经息了。”
      “你们中原人却是狂妄。”
      “地大物博也碍不到坐井观天。”
      大祭司招了招手,道:“我找人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不必太远,却也没太好。你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陈瑜随口道:“有窗有床就行。”
      不想他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陈瑜皱眉,怕自己终于说错了话。背上冒了点汗。老祭司找来个会说一点汉话的小伙子带他去。这人极瘦,陈瑜跟在身后。仿佛跟着一根颤巍巍的竹竿,晃晃悠悠地。
      “那个……”陈瑜见走得远了,跟在后面,小心地问:“有窗有床的房间,是很难做到的么?”
      他想这地方这么湿热,没个窗户岂不是要了老命。他天生是个少爷性子,夏天午睡,没人扇根本睡不着。要是没窗户在这地方十年,怕是他十天就给活活热死了。
      那小伙猛然刹住,陈瑜鼻子撞到他背上嶙峋的骨头,差点连眼泪都疼了出来。
      “喏。”他指着一栋竹屋。陈瑜定睛,发现那屋子没有窗户。是个全封闭的屋子。
      “下任祭司就住在那里。”伙计说:“他和你差不多大。跟你说一声,平时别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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