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r Story》水之汜

3、05&06

　　05
　　尚苒苒和她男朋友吵架了。二十几岁的姑娘哭哭啼啼的，一抽一抽地问可不可以收留她一晚。
　　程薰华给她温了牛奶，把苒苒安置在我房间里。尚苒苒还在抽泣，鼻子被擦得红红的，有点令人心酸的滑稽。
　　离开房间之后，我被程薰华叫进了她的房间：“今晚你和我睡，OK？”
　　“啊？”我呆了呆，“可是……”
　　似乎是预料到我会抗议，程薰华打断了我的话：“我房间是双人床，你房间是单人床，有什么可是的？”
　　我哑口无言。
　　好吧，反正她是房东。
　　我这么想着，也就淡定下来了。
　　等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程薰华在讲电话。床上多出来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应该是程薰华动手铺的。
　　程薰华交代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我把浴巾晾在椅背上，随口问她：“谁的电话？”
　　“尚小苒家的那位。”程薰华把她的手机扔到床上。黑色的方块正好砸在柔软的枕头上，后者微微凹陷了下去。
　　“发生了什么吗？”我担忧地问。
　　“别人的家务事，别插手。”程薰华淡淡地说。
　　“我知道。”我小声嘟哝着。又不是小孩子，事理总归是懂得的。
　　程薰华没有接这个话题：“我去洗了。”
　　“嗯，借一下你手机。”
　　我的落房间里了，不能回去拿……
　　“你随意。”程薰华这么说着，拿起之前准备好的东西离开了房间。
　　我坐在床上，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智能机基本是一样的，可惜锁屏的密码是基本不一样的。我无言地对着密码输入的界面，刚刚想问却发现洗手间那边已经有了水声。
　　要不要动作这么快……都不告诉我密码的，真的是真心让我用的嘛？
　　我撇撇嘴，把枕头拉过来抱着。
　　反正也没事干，随便猜猜看好了。程薰华不是那种会记得没有特殊含义的数字的人，密码什么的，应该是和她有关的东西。
　　于是我输入了程薰华的生日，手机震动了一下，红色的宋体字提示我还有4次机会。
　　不对吗？那是什么？手机尾号？也不对……嗯，还有什么？
　　我的食指在手机的边缘轻轻敲了几下，没有什么意义。
　　之后就随便组合数字试了，理所当然的没有成功。
　　等待下次输入的一分钟内，我重新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我心里一动。
　　会不会，是我的生日呢？
　　这个想法有些说不出的暧昧和大胆。这么一想，心脏就聒噪地跳动起来。可是心脏并没有欢脱地跳多久。这个闪电般乍现的念头，带给我的是无限的惶恐不安。
　　我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怎么可以这样期望？再说，就算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可是心底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低喃，仿佛伊甸园里蛇的耳语。它真的是特别细小，却密密麻麻地铺张开来，不断地蛊惑我去尝试。
　　怕什么，反正是随便试一试。如果不是，就说明我自作多情，如果是，就说明我们关系好……你怕什么呢？
　　我把下巴埋进白色的枕头里，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这大概就是做贼心虚、掩耳盗铃吧？
　　一分钟早就过去了，我对着九个数字犹豫不已。最后，我还是决定尝试。
　　1……2……2……3……确认。
　　我的手几乎是颤抖的，即使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
　　然后手机没有震动。它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打、打开了？！
　　我这才发现手心有一点湿，不过也没有什么在意的必要。现在的我，快要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她是重视我的，也承认了我的亲近。只是这样，我就像一个吃到糖的孩子那样满足。
　　那，我可不可以再大胆一点猜测，她是喜欢我的呢？
　　但是立刻，我就惊恐地否定了自己。
　　不可能的，叶晓，不要抱任何希望。希望越大，失望才越大，不是吗？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只是如果，程薰华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话……
　　“在想什么？”
　　“哇！”
　　程薰华皱了皱眉头：“你小点声儿，尚小苒在隔壁。”
　　“哦……”我有点心虚地答应了一声，这才发现手机在不知不觉间又重新黑屏了。
　　幸好程薰华没有看出我的心虚：“手机用了？”
　　“没有，我没打开。”我的嘴巴自己在撒谎，“你没告诉我密码。”
　　“忘了。”程薰华淡定地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拇指快速地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塞回我手里，“用吧。”
　　“嗯。”
　　她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我暗自庆幸之余，不免有些郁闷。
　　来自同性的喜欢，难以猜测到的吧。毕竟一辈子都不能走到阳光下。
　　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块海绵，不停地吸水膨胀，压抑着呼吸。难过得窒息。
　　好想哭。
　　用手机是为了回复乐姐。她邀请我去她家玩，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放下手机，程薰华就问：“你明天休息？”
　　“嗯，”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明天去乐姐那儿看看她。”
　　“那你去吧，我陪着尚小苒。”
　　“嗯。”
　　“有什么想吃的？”
　　“糖醋排骨！”
　　“好。”程薰华顺手给我把被子掖好。
　　我注视着她的侧脸。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她，近得似乎可以亲吻。她的睫毛好长，有点卷，衬得眼睛又大又明亮。当她认真地看着什么的时候，一双眼睛就是一汪春水，令人沉溺的温柔。
　　程薰华那么体贴，宛若深夜里一抹沁人心脾的暗香。
　　可是再多的体贴，都不属于我。
　　眼睛涩涩的，闭上的时候有些刺痛。泪腺好像被刺激到，有温热的液体在酝酿。
　　程薰华说：“晚安。”
　　“嗯……”好像有点鼻音。
　　眼前一黑，程薰华关了灯。
　　黑暗里，心理防线脆弱得不堪一击。眼泪就毫无预警地溢出眼眶，混杂着沉重的思绪和委屈。它们都得意洋洋地摆脱了理智的控制，如肆虐的大风。那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就像是助燃物，促进了情感的燃烧。
　　呜咽声暴露出来，同时暴露出脆弱的自己。
　　身边有人叹了口气，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后，一双手环住我的腰。我的后背靠在一个柔软的躯体上。
　　“哭什么？和我睡就这么委屈你？”
　　“不、不是……”
　　好丢人，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怎么哭了？”
　　“因为……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你要我怎么说出口？
　　呜咽声断断续续，我的胸口闷闷的疼。
　　“不着急，不想说也可以。”程薰华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她的语气特别温柔，简直和她平时判若两人。
　　但是求求你了，程薰华，你不要对我这么温柔好不好？你要我以后，怎么去放弃你呢？
　　06
　　我削完一个苹果，然后切开，给徐子乐用牙签插了一块。徐子乐一口解决掉了苹果块，叼着牙签。她问道：“怎么了小小，你好像心不在焉的。”
　　“是吗？”我把另一根牙签插进果肉，拿起来，“说起来，乐姐有什么比较好的中介推荐吗？”
　　“中介？你要买房子？”
　　“嗯，已经打算留在这个城市了，一直租房子也不太好。”
　　“也对。不过我不太清楚这个，回头我帮你留意一下。”
　　“嗯，麻烦你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感觉一直都在给乐姐添麻烦呢。”
　　“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徐子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乐姐是觉得我平时太不客气了是吗？”我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徐子乐眯起眼睛：“小丫头，还会打趣我了？胆子肥了啊？”
　　“嘿嘿，不敢呀，乐姐饶命！”
　　笑闹了一阵之后，我捧着玻璃杯，小口地喝着有点烫的水。
　　徐子乐问：“小小，你很急着搬出来？”
　　我低下头：“没有很急啊，只是问一问。”
　　“是吗？”徐子乐盯着我，似乎在试着找出我的破绽。
　　“嗯。”
　　大概是看出我不想讨论这些，徐子乐很快就改了话题。我暗暗地松了口气。
　　其实，我差一点就告诉她所有的事情了。
　　当一个人背负着秘密，并因此感到疲累的时候，或许都会想找人来分担。可是，既然是秘密，那最好是一辈子都藏着，再累都不可以放弃。
　　我轻轻地叹气，手指摩擦着杯沿。
　　其实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有后续。因为哭过，我不得不爬起来重新洗脸。回到房间的时候，我看见程薰华靠在床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见我回来，她便问：“弄好了？”
　　我点了点头，不想说话。
　　哭泣是一件耗体力的事情。情感统统发泄出来之后，我只觉得很累，头脑迟钝得像北极的冰块。于是我钻进被窝里，闭上了眼。
　　我听到了壁灯开关被按下是清脆的声响，但是没有听到也没有感觉到程薰华躺下的动静。不久，一只手拂上我的额头。
　　它灵活地梳理好有些凌乱的碎发，用一种轻柔的力度轻轻按摩着额头。一种难以形容的舒适感渐渐涌上来，我只感到越来越困。
　　意识在沉睡和清醒间挣扎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动。我的意识已经迷糊了，身体也没有力气去回应她。
　　程薰华又叫了几遍，确定我睡着了之后，她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依然没有躺下来，而是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我差点真的睡着，程薰华才有了动作。
　　程薰华俯下身，准确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一个柔软的吻，带着浓浓的宠溺。
　　我当时差一点跳起来。
　　“晚安。”程薰华说。
　　她的语气一样是温柔的。恍惚间，我忽然发现，好像她一直是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的。但是，这样的语气从来没有出现在她和苒苒的对话里过。
　　然而这些杂念却没有能阻挡睡意的侵略。我就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沉沉睡去，一觉安稳地到了天亮。
　　睡前没有多想，可是睡醒之后，就不得不想了。第一反应是狂喜。
　　最大胆的猜测，我一直回避的那个可能性，真的可能是正确的吗？
　　程薰华，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呢？
　　感觉这场暗恋里，我就在不停地问这个问题，但是不敢去验证。一切就是我一个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观众也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可是现在，有人用一个吻暗示：这场戏的主角，不止我一个。
　　喜悦之余，不免会有近乡情怯般的退缩。幸好今天有和乐姐的约定，可以和程薰华分开，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曾经看到过这样的话：喜欢是不一定要在一起的，因为你们不合适。
　　世俗有那么多的理由来否定我们，就算程薰华真的喜欢我，我真的可以自私地和她在一起吗？
　　莫名的，我又想起了那天的签售会。她被那么多的人簇拥，有那么多人说喜欢她。可是我在那么多人里面，只能安安静静地看着。程薰华站在台上，那是我无法触及的高度。
　　程薰华那么优秀，你叶晓只是一个小小的咖啡师，你们真的可以般配吗？你真的忍心把她拉入黑暗秘密的角落，和你一起腐朽吗？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她有一个同性恋人，她的事业会不会受到影响？
　　这么一想，就惶恐起来。那一点冒尖的喜悦瞬间被湮没，连灰尘都不剩。她的喜欢，就像一把芬芳的罂粟，飘摇着致命的毒。
　　我想要躲开程薰华。
　　我不敢面对她，不敢接受她的感情，不敢坦白我的感情，我怕这些会毁了她。
　　怎么办呢？
　　如果我们分开，是不是一切都可以回归正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