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仪》九华灵

4、由朔妖后（二）

　　由朔王的表面妥协还包括，不是要求他人往元安朝谒，而是自己有事没事往华溟跑，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样，时时不忘昭告世人谁才是华溟城之主。他喜欢游玩，常常微服私访华溟，因而造就了许多传说。传说里的青年国王总是携着面纱美人漫步于华溟的繁华街头或留连于各处的风景名胜。这面纱美人是谁不用猜，人们心里都清楚。元祈在妖后之前只娶过一名正妃，关系一般，其后一心一意待妖后，不为其他女性所动。世人盛传妖后美貌非凡，也有说其丑无比的。倒是元祈本人拥有着足以倾国的美貌，走在街上总不免引人围观。既便后来知道是国王和妖后，华溟人的胆子也练大了。围观的队伍不减反增，变得更加庞大，更有甚者，许多外地客商特意在华溟多日逗留，只为一睹围观盛况。
　　围观的结果颇令众人满意：甲，一颗头左右顾盼，两只手取物，两只脚走路，非三头六臂耳；乙，看着也是女儿情态，应当不会是牛头马面；丙，手有五指，白嫩素净，非毛掌利爪，见血封喉；丁，步态优雅，非横行非直撞；戊，重要的是也食粗茶也食淡饭，非人血人肉不可，多少叫人放心了；已，总是温柔婉约的样子，很听国王的话，恋爱中的女人嘛。
　　没有真正见过总是引人猜测，各种奇思歪想都可能出现，美好的越发美好，恐怖的越发恐怖。而由朔王所做的，正是将种种恐怖的猜测引导向美好的一面。虽然本质上没什么改变，王后是个妖女，她展现在人前的很可能是一种假象，这也是人人都清楚的，但关键是原本可以采取更恐怖的统治措施的人，却愿意采用亲和的态度，做为承受者的人民又怎能不乐于见到。而且对他们来说，见过了这样的真身，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妖后听国王的话，只要国王的态度端端正正，其他的也就不成问题了。是啊，直到后来捕杀珏氏族人的事件泄露，人们也确实领教到了国王态度的重要性和它的无常的恐怖。那时，由朔王亲手将自己花了数年时间为妖后建立的良好形象一朝毁去，妖后还是妖后，恐怖的代名词。饮了无数珏氏族人的血，仍然无法维持她的生命。或者，那正是杀孽深重之人应受的天罚。但是国王为挽救妖后，甚至在她死后为了让她死而复生，对珏氏族人的疯狂掠杀，也着实让人们惊惶不安了好几年，直到再无珏氏族人，再无传说中起死回生之血，绝望的男人才渐渐恢复正常，尽心扶养幼子。
　　当初，由朔王携妖后游华溟时，没有在华溟城修建行宫，而是花大力气括建华溟城郊的溟河河神庙，此举在当时很得民心。
　　说起来，以妖法立国的淮阴之地各国君民会信奉神明，惧怕妖族确实是种奇怪的现象，但这种奇怪现象背后也是有其原由的。六百年前，大陆的地势格局与现在并不相同，而那场两界大战也造成了人口的大规模流动，神法国家的人流入淮阴之地，妖法之国的人迁居奉明天原都是极其频繁的事情。当时各国因战争都消耗巨大，自然不会有哪个国家会因为信仰问题而将宝贵的人力资源拒之门外。而且，这两个大陆的人信仰完全单一化，那是因为只有神族提倡信仰，妖族只在乎实力，对信仰问题漠不关心，自然，大陆之民只懂信神不会信妖。何况，时不时有不受管束的妖族跑到人界，为祸一方的事情发生，因此，人们不但不信妖，而且惧怕。
　　实际上，普通民众所信奉的神明和神法国家信奉的神明并不完全相同。民众信奉的其实与大陆划分之前所信奉的相同，信奉的乃是远古之神，而且仅仅是单纯的信仰。至于御焰这些国家机构所信奉的，与其说是神明，不如说是神明所赐与的神法，更确切一点说是他们在研究怎样才能获得更多神法力量的加护。同样，召唤妖族，乞求妖法加护，也只是淮阴之地各个国家机构在设法武装自己的军队而已。基本上，请神、召唤的祭祀活动都是国君、祭司、军士们要做的事，普通百姓除了应征入伍的子弟，并没有直接参与。而信奉神明的淮阴士兵能够接受妖法加身就好比一个人在被虎狼追赶时随手拿起了最近的武器，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奉明天原的神明离他们毕竟太过遥远了。可以说，淮阴之地的人们对于遥远的神明只是出于习惯的空泛信仰，而淮阴之地的国君们为了便于统治往往是因势利导，把这种空泛信仰引向于某些实体，比如，与民众们生存状况休戚相关的山川河流等。东大陆北部，六百年代代相承的溟河河神祭正是因此而来。
　　由朔取代祝融，占据华溟城后，每年春季雨季来临之前的四月，元祈都会携妖后（仍戴面纱）参加祭祀河神仪式。河神祭祀盛况是祝融时代无法比拟的，几乎全华溟的人都会参加，更有从附近村镇赶来的民众。河神祭与召唤祭在祝融时代被列为两大祭典，只是，召唤祭是统治者和将军们的事情，河神祭是公众益事。自内乱到与由朔之间的争战，祝融在意、频频举行的只有召唤祭，河神祭的事早已被统治者们抛之脑后。元祈一来就把河神祭提到如此高度，这一象征和平的举措怎能不牵动人心。妖后死去那一年，掠杀珏氏族人事发，邻国重兵压境，国内人心浮动，元祈带着襁褓中的儿子参加了当年的河神祭，不知一举平定了多少人的心。那些不安、激昂、动荡，尽在小王子沉静的双眸下平复，代之的是惊讶和无比震撼。或因弑母之罪，这位小王子天生目盲。
　　每一年的河神祭，由朔人、包括原祝融的人们都见证了小王子的成长，如今已经是第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