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沈念

3、下

　　杜恩挺把勃格带至离禁城较为偏远的一排矮屋之外，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好自为之后就转身离开。在一排的矮屋之内，只有正中间的屋子点着光亮。他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满手的血腥，满心的仇恨，都要在这一刻完结了，终于，要完结了！
　　他微微颤抖着手推开矮屋的木门，屋内突然的射出的光亮使他有些不适地眯眼，脚步也不觉停滞半拍。
　　“勃格……孩子，真的是你吗……”久违的熟悉的声音使勃格激动起来，他飞快地奔进房间，眼前的一幕却险些让他失控。破旧的木板床上躺倒着一个已经皮包骨的老人，干谒的身体只用几缕布包裹着，伸向勃格的手布满了斑斑血迹，有些已化成浓胞，混在结痂的伤痕之中发出阵阵刺鼻的恶臭，干裂的嘴唇向外翻翘，此时张口却话不成句，勃格拽紧双拳，包住穆图如破纸般的双手，半托起上身：“是我，穆图，我来看你了。”
　　穆图动动嘴角，想说话却又撕扯动了伤口，口齿不清地问：“死了……全都死了吗……”
　　勃格抱住穆图，身子猛烈地颤抖着：“死了，全死了，一个不剩地全死了，穆图，我该怎么办穆图，整个草原都被染成了红色，每一寸土壤都吸附着一位普塞部民全部的血液，草原上开出冥界最美的彼岸花，穆图，那是彼岸花呀！好多好多，一簇连着一簇……”
　　穆图的双目早已擒满泪水，泪水碰触到撕裂的皮肤引起一阵的痉挛，可再大的痛，比起那深入骨髓的悲凉一切都已微不足道，轻抚上勃格因悲伤而弯曲的脊背，沙哑着嗓音：“孩子，孩子，孩子，那是恶魔，孩子，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我的孩子呀！”
　　“我也不知道呢，穆图，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三哥被活活辟成了两半，父亲被切掉了头颅，五哥被五马分尸，七妹……七妹她被人活活的，就那样活生生地□□而死了！她就在我眼前呀，穆图，她就在我眼前呀！当时我若能冲出去，我若能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呀！穆图！我是个混蛋！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不要想了，不要再去想了，孩子，孩子，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过去啦，我的好孩子……”穆图轻轻拍打着勃格的背，如孩提时代一般，唱起草原的童谣，似乎就在这一刻，时光倒流。
　　“穆图，现在我们已经全都是佞臣了。”勃格闭起双目，在穆图的怀中无限留恋：“这样——真好！至少我们还能在一起的，穆图，我，你，父王母亲，还有——赵王。”
　　穆图的眼神也渐渐变得迷离：“是呀，都在一起了，绕了这样的一大圈，兜兜转转，我们还是在一起了，早知今日，当初又何需如此费神呢；早知今日赵王死得何其不值呐，是我辜负了赵王呀，是我害了你们呀！”
　　“不，穆图，你不曾害过谁，是我们所有人对不起你呀，若没有陈皇的野心，若没有普塞的动乱，若没有赵王的平反之心，一切都不会发生，你还是普塞那个俊朗快乐的王子，我们现在会很好很好的在一起。”说到此处，勃格抬起眼，看向穆图：“赵王是如何死的？”他至今仍留着这样的疑问，小的时候孩子们都喜欢绕着穆图讲故事，讲赵王洪朗的故事，可是他却始终没有讲完过，只是不断反复着赵王是何等的英明神武，何等的仁义正直，赵王究竟是如何死的？这个问题一真伴随着勃格长大。
　　穆图笑了，和蔼慈祥，似回到了那段一生中最璀璨的岁月中，露出了勃格所熟知的崇拜，穆图轻轻地说着，勃格认真地听，穆图说到激动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烈地咳嗽起来，勃格连忙帮他顺气。勃格想，那也是赵王的命吧，他这一生都注定没有当帝王的命，就如他与穆图，一生注定是佞臣的命！
　　当一切都讲完，穆图再也支撑不了笨重的身体，一下子倒向床辅之中。

　　　勃格大惊，正欲去扶穆图，却听门外传来鼓掌之声，盛装打扮的陈朝君王显然才从一场华丽的晚宴中回来，一脸油光满面意气分发：“很精彩的故事，简直比刚才朕听过的所有故事都要精彩百倍，“陈皇双目森寒：“可是，故事究竟还是故事，他变不为真实，永远都不可能真实！”
　　穆图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伸手推动勃格：“快走，孩子，快离开这。”
　　勃格带笑地扶住穆图：“穆图呀，接下来的事你就交给我吧，安心的交给我吧，连带着赵王的一部分一起交给我，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这话可是你对我说的。”
　　“孩子……你准备？”穆图凛然，这个傻孩子准备做什么，他还那么年轻，冲锋陷阵的事也应该由他这个早该死的老头子来做。
　　阻止穆图的继续说话，他转向陈皇：“你可曾后悔过？”
　　陈皇闻言哈哈大笑：“勃格呀勃格，我有何可悔，该有的我全部都已经得到，我有何可悔？”
　　“不，你应该后悔，应该后悔你的罪行，应该后悔你的野心，应该后悔你所做过一切有违天道的事情！”勃格的双目清明如水，不带一点杂质。
　　　陈皇再度大笑起来：“普塞第六子呀，没想到你是那么天真，何为天，何为天？朕就是这个国家的天，朕不会愚蠢到去相信天命，朕要用自己的手改变这个天，看着吧，朕的这个国家将会百年繁盛！”
　　勃格笑，带着轻藐：“百年繁盛，陈皇呀，你以为如今的天下还能任你为所欲为吗！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二十年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惧的陈皇吗！”他轻“哧”一声：“你老了。”
　　陈皇拉下圆盘似脸上的笑容：“即使我老了，我依然还是陈皇，还是这个国家的主宰者！”
　　“陈皇呀，你一定为蒙古叛乱而苦恼不已吧，现在的民心还如二十年前一般齐吗，陈皇呀，这些年你对这个国家的人民做过些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他笑得更加恶毒：“若再颁布你当年的罪行——那又会如何呢？我真是期待呀。”
　　　陈皇惊惧：“你想做些什么？”有些威胁又有些安慰自己地说：“矮屋周围都布满着我的人，你们是逃不出去的！你们谁都跑不了！”
　　勃格露出洁白的齿，在烛火中显得阴森诡异：“陈皇呀，你太有自信，你以为只有你会设计圈套等我钻吗。”他突然抬头仰望天空，满天繁星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份外耀眼夺目，他感叹：“新的一年又要到来了吧，想必现在的大街一定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呢。”
　　陈皇愠怒，迅速向后退去：“来人，将佞臣贼子拿下！”
　　此令一下，便有一片火光如青蛇蔓延朝陈皇与勃格方向移动而来，勃格低头看向穆图：“老头子，我们要出发了，记得抱紧我，不然半路掉下去可是神仙也救不活你喽。”
　　穆图嘿嘿一笑：“你小子好呀，原来是全布置好的，啧啧，老头我以后可不敢再小看你喽。”
　　勃格目光复杂：“穆图，我利用部下对我的信任，我对不起他们呀。”
　　穆图安慰地拍拍他的手：“总是需要牺牲一些人来保全更大的事。”
　　勃格一笑，低声在穆图耳边：“等我们出去之后，你便会由扎赫带走，直接前往蒙古，我已经跟蒙古各部协商达成约定，你必不会再有危险。”
　　穆图如鹰凛冽的眼睛盯向勃格：“小子，别想丢下我老头子！”
　　勃格没再说话，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能三箭齐发的短弓：“还能使这个吗？”
　　“能！别小看我老头子。”
　　“好，一会我带你冲出陈军你就使这个。”说毕，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包住箭头的短箭：“注意，箭上有毒，小心使用。”
　　“不好，他们要放箭！”不知谁喊出一声，可为时已晚，只听“嗖”的一声响动，陈朝禁军中发出三声凄惨的叫声，被射中的三位陈军，捂住射中部位不多会就倒地身亡。
　　“不好！箭中有毒，快保护皇上，保护皇上。”陈军乱做一团，齐齐靠向陈皇。
　　就在此时勃格抱住穆图，猛地朝向陈军最薄弱的地方冲去，凶狠快速地冲劲使已至自己眼前的陈军为之一怔，勃格毫不犹豫抽出腿间短刀辟向迎面而来的陈军，手起刀落血溅五尺，穆图也毫不疑迟拿起短弓，向陈军连发三箭，声声惨叫伴随陈军愤怒地杀喊，撕碎除夕宁和的夜晚。
　　勃格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短刀，一遍又一遍，一刀接着一刀，他已经麻木，头发散了，衣服破了，他的双目布满血色红丝，仿佛又回到那个草原的夜晚，满天映出血红的色彩，亲人的血流满天地，他狠狠地砍向陈朝士兵，狠狠发泄着这么多年来的隐忍，身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是陈军的还是他自己的，干涸的停留在他的脸上，他的心上，他向前冲着，眼前凡一切遮挡他的物体都被摧毁地片甲不留！陈军害怕了，没人敢在他的正面阻击，他们或绕到身侧，或在他背后，一批接着一批，如潮水的涌动。
　　穆图也不停地发射着手中的短箭，如回到了遥远岁月中战场撕杀的激情中，他热血沸腾炽红的双目是对陈朝毁亲灭族的诅咒，是对赵王不甘而死的悲愤！
　　“放箭！放箭！”陈皇慌乱的声音从大片的撕喊拼杀中传出，显得那样的软弱无力！勃格知道，他们就要成功了！他看到另一批的黑衣人已经接近已方，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黑衣人朝着勃格的方向奔来，他们都是死士！他们不怕去死！他们护送着勃格，用身体挡住一批批飞驰而来的箭，中箭了，倒下了，他们就拿起陈军的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咽喉！他们不能留给陈军一丝威胁主人的机会！
　　勃格的背部传来一阵刺痛，他中箭了！
　　“公子！”
　　“小子！”穆图和扎赫同时惊呼。
　　他摆摆手脚不停步地面朝扎赫：“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是！扎赫定不负主命！”
　　勃格把浑身是伤的穆图交给扎赫，穆图怒：“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子！我老头子难道还怕死吗！”
　　勃格笑得惨淡：“穆图，永别了。”
　　“小子！小子！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我不准你死！你把我放下来，把我放下来！”扎赫不会穆图愤怒地叫喊，含泪朝勃格相反的方向前行，越走越远。

　　勃格后身的黑衣死士越来越少，他的神智也逐渐昏迷，他中的箭越来越多，身上流趟下来的血也越来越多，从额角一直流至地面，地上的血随着勃格的奔跑也不断前行着，由一滴转为两滴，由两滴转为一片，顺着他逃跑的方向一路蜿蜒，后面传来陈朝士兵的呼喊渐离渐近，但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还没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他必须要冲出去！原定的路线中他记得城门就在眼前，他决不能在这里倒下！他看见城门为他打开着，除夕之夜皇城所有城门都是大开着的！这是天朝开国就定下来的规矩，有普天同庆之意。凭着最后的意志力，他砍下了守军侍卫的首级。
　　他冲出禁城了！！他终于冲出这守备森严的禁城！哼，什么禁城是牢不可破的，那些都是废话，他勃格还不是在皇帝老子面前冲出了禁城！然后呢，他要去哪呢？听着皇帝惊恐的喊声，他阴森地笑了，是的，一切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明知此次的劫狱是个请君入瓮的老套把戏，但他还是往下跳了，他要让全天下的百姓知道，他们的君主是个多么卑鄙无耻，不忠不孝之人！他要用自己的血来洗清赵王，普塞的冤屈！陈皇呀，陈国必亡！这就是你所要负出的代价！灭族之仇我勃格定要你十倍百倍奉还！
　　他带着一身血腥冲向彼时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大街，路过之人纷纷掩面惊呼，孩童妇女们抱成一团看着他疯狂地向前冲刺，路人们窃窃私语着。勃格笑得更加恐怖，就是这样，他就是要这样的效果，议论吧，传言吧，我勃格一生没做过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陈皇呀，我给过你机会的，我问过你可曾后悔！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在如意客栈前停下，看向楼顶燃放的满天烟火，京城的如意客栈是全城最高的楼，除夕之夜的烟火也选在这个地点燃放。绚烂的烟火倒映进勃格的瞳孔，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父王带着他们兄弟几个在草原上放烟火的情景，那时的他们可快乐呢，快乐无忧无虑地围绕在父皇母亲身边，承欢膝下。一切都过去了，父王，母亲，儿子马上来和你们团聚，
　　不顾满城百姓惊恐的目光，他缓缓走进酒楼，来至最高顶，和着满天的璀璨，双膝跪地，目光真挚地看向楼下百姓，“在下扎尔图·勃格，向天下百姓至歉，当今圣上实不为先皇亲子，赵王洪朗才为先皇亲子！”楼下百姓惊叫，此实在是陈朝百年来最大的黑幕！“勃格虽然早知此事，却因种种原因隐瞒于世人，实为勃格之罪！”
　　他停顿片刻：“先皇本欲将皇位传给赵王，但当今皇上得知实情后，因早已权利熏心，狠下手段将先皇杀害，当日赵王正在远方为保陈朝山河而流血牺牲，当得知事情真相为时已晚，于是他举兵而反，意为先皇讨回公道！天下百姓，京城男儿们！你们有多少人曾在赵王手下为将为兵，你们难道就不清楚赵王的为人吗！赵王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一心为国为民，他曾不顾自己性命去拯救深入敌军的先锋部队！他曾甘愿自己以身犯险也要保卫陈国的大好河山！这样的人怎可能为佞臣！这样的人如何值得背负满腔罪名！苍天有眼，今日让我勃格逃出当今皇上毒手，让我为在那样屠杀中死去的所有兄弟们洗清冤屈！今日我之死，为的不是自己，为的不是赵王，而是为证明这个江山依然有人愿为一份正义而讨回公道！”说完，他紧闭双目，将沾满血污的短刀刺入自己胸中，这一刻，空中烟花盛放，“砰”的一声久久回荡在京城百姓心中，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神，一个为自己理想而固执已见，奉献生命的神！

　　很多年以后，当京城百姓说起天目二十年除夕的那场变故仍会感叹唏嘘不已，就是那个男子，把他们带入了动荡的战乱时代，就是这个男子，结束了天朝三百年辉煌的历程。他被载入史册，成为一个时代换到另一个时代的转折。

　　公元２３０年
　　蒙古塔哈庆草原，北风呼呼地吹起草原枯黄的冬草，广漠的草原一片萧瑟，牧羊人高歌着抵御北风带来的严寒，草原上奔腾的骏马也用棕色长髯裹起了胫项。
　　蒙古帐逢内升起冉冉碳火，所有人都围绕着一个将已不久于人世的老人低泣。
　　这个老人是个传奇呀，他为陈朝带来了无尽的灾难也为草原带来了无尽的繁荣，他是的希望，是草原人民共同景仰的神。
　　这个老人就是穆图，此刻的他已再无一点力气，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脸上一片解脱的喜悦。这下，终于都结束了！真正的结束啦！
　　五年前，勃格轰轰烈烈地自尽于如意客栈，中土顿时流言肆虐，陈皇再无民心。他本不欲离去，就想这样等待着一切的结束，他已经老啦，很老很老啦，他真的不想再争什么了，就连赵王的一份，勃格都已经帮他讨回，他真的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但扎赫的一翻话却让他改变了主意，他说，主人知道您手中还有一份当年赵王谋反真相的证据，凭这个证据联合蒙古各部，说不定就能推翻陈皇朝！
　　这算是那小子的心愿吗，那他这个老头子就帮他完成吧！于是他跟随着扎赫来到塔哈庆草原，在他割开左腿，从肉中取出用铁制圆桶包裹携带二十年先皇写给赵王的信后，他想他是真的解脱了，此信中盖有先皇时使用的专用御章，是没有人可以模仿得了的！就凭这封信，就足以判定当今皇上不为陈皇朝之后的死刑！
　　塔哈庆王对他极好，可他再也没有能力去享受这下辈子的福气，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差，终于在战火吃紧的如今再也支持不住啦。好呀，好呀，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啦！后面的事就交给年轻人去办吧，自己实在是太累啦，太累拉。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向周围伴他最后一程的人们，他似又变回那个天真的少年，咧开干涩的唇，带着无限的向往和无限的不羁，伸出双手，他说：“吉尔吉，我们去遛马吧。”
　　说完穆图垂下了双手，不再醒来。
　　扎赫握住穆图伸出的双手，大哭：“穆图，穆图，你放心，我会看着蒙古族夺得天下，我会永远守着你们的愿望，我会传承你们的故事，一代一代，一代一代——”

　　帐外，草原的风卷起狼低啸的嘶鸣，历史的进程不会因一个人的逝去而悲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