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权》时隙颂弦

84、第7章

　　将殷面色灰白，紫色的眼睛失去了光彩，黯淡的不再有一丝星光，仿佛一颗蒙尘的珠。
　　他一直是她心里高高在上的神祇，如今竟也为了她跌进红尘，倘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心疼他，就此丢盔弃甲，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们回不去了。
　　祁苑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自面颊滚落。
　　将殷的心被她的泪水烫伤，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虚无的手想要触碰祁苑，看到那半透明的手指，自己也失去了信心，一只手伸在半空，尴尬的无地自容。
　　祁苑冷笑一声，催动了体内的金虫儿。
　　金虫儿可以吞噬魂魄，但是也会损伤控制者的内体。
　　祁苑眼看着将殷唇角流出鲜血，自己的唇角也溢出了鲜血。
　　将殷大骇，她不知道，这么做伤了他的同时也必将伤了自己，只因为，她的身上有他的魂。
　　“祁苑，停下，快停下……”他跑到她身边想要抱住她，却只是从她身体里穿过。
　　被他如此虚无的抱住，这样的场景和感觉都实在是让她又惊又怒，明知他是魂体，有这样实际的接触却让她比想象中更加震撼。
　　然而她并不想面对和承认心底的裂痕。
　　“你滚，滚！”祁苑后退了几步，指着门口，浑身颤抖，“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将殷第一次对自己只是一具虚无的幻影感到懊恼，然而，即便自己真的是个人，这一刻，也未必能够拉的住她，她的恨意与绝望，他已经看得很明白了，便只是垂了手，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是难以掩盖的伤痛。

　　“好，我走，我就在附近，你若想找我，我会感应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比来时更缓慢，“我就在附近，你若想找我，我会感应到。”
　　他在等，在等她说不定的回心转意，她会不会喊住他。
　　然而，这不只是他的痴心妄想，在他离开的每一步，祁苑跟着他的脚步设置了防止魂魄靠近的结界，他每走一步，一个印加就此生效，越走越远。
　　这是她在紫花宫那一年修习的结果，发挥金虫儿的力量，却从没想过有一日会用在他的身上。

　　翌日，一小队万宗的人马出现在雁知湖畔，为首的是董繁雅，和祁苑。
　　虽然没有太多的人和侍卫，祁苑却能感觉到，归始鸟就在附近。
　　当日微晴，阳光并没有怎么从云层后面露出脸，却依旧有温暖的光线。
　　祁苑的面色也如这湖面，平静而明亮。

　　董繁雅给了祁苑一颗避水珠，满意的笑着说：“祁苑，这下面就是地宫，溟龙就在这里，你服下这颗珠子，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本宫期待你带着溟龙重返人间。”
　　祁苑接过珠子，翻身下马走到湖边。
　　就在她的脚刚刚踏进湖水的时候，因为脚上的捆龙索，湖水开始沸腾。
　　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湖水深处，湖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浪，汹涌而险恶，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活动。
　　大风夹杂着水珠打在她的脸上，水雾氤氲的双眼，视线里的水面开始模糊。

　　她想起母亲下葬的最后时刻，她执起母亲的手，却没有一滴眼泪。
　　母亲的身体却是那样冰凉……
　　她很想知道湖底的溟龙眼看着自己曾经的守护一族中的最后的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还是，那条龙根本就不会有感觉……
　　那是她的娘，最爱她的人，豁出命去也要护着她的人，那个眼看着她死的龙到底有什么感觉，她想亲自问它。

　　天地忽然在她眼里颠倒，下一刻她整个人都沉入了水中，她没有服避水珠，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时刻她很希望自己也能待在这个幽暗冰冷的湖底。
　　水下的光线很清晰，幽蓝的湖底没有鱼，或许，它们都被她惊扰而躲了起来……
　　祁苑忍着眼睛的不适在水中寻找着，寻找着那条盘踞于水底的巨龙。
　　离她不远的地方又有一个人沉入了水中，她没有看到那个人以怎么样一种奇异的速度向自己游过来。
　　那个人一张如玉的面容在水中沉静而冷峻，好像一个姿容艳丽的水妖。
　　忽然有一股力量从身侧传来，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腰，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带入一个强壮的怀抱里。
　　紧接着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董微瓷放大的脸，目光寒冷而愤怒，他的唇印上自己的，源源不断的气息传递过来，祁苑觉得很累，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当她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的时候，董微瓷已经带着她浮出了水面。

　　他松开怀里的她，愠怒的低喊着：“你不要命了？！”
　　她张开眼睛，看着黎黑的湿发粘在他的面颊上，却没有意识到他们两人都已衣衫尽湿。

　　看着祁苑面无表情的脸，他发现她的手中依旧握着那颗避水珠。
　　她是不打算回来了，董微瓷心中酸楚，将她面上的湿发撩开，手指抚摸着她的眉毛，心中涌动着一股怜惜。
　　他再次吻上她的唇，刚刚给她渡气的柔软差点让他失去理智。
　　他见过狡黠的她，机智的她，凶狠的她，甜美的她，此时这个脆弱的却要装作坚强的她让他无比心动，无比怜惜。
　　祁苑浑身一颤，鼻间充满他略带清甜的气息，柔软而温暖，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有些疲惫，终于还是推开了他。
　　董微瓷离开她的唇，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目光带着一丝乞求。
　　“祁苑，你听我一言。”
　　“陛下又要与母亲做对？”祁苑扬起唇角，当初她认为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她愿意听他说一句，那必然是董微瓷，可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她就是所有人权谋里的一颗子，包括他。

　　“我是和易的君主，万宗正在为我而战，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是我并不愿见到血染山河，神宫蒙污，更不愿意见到你手染鲜血，你可知我虽身处其中，为的却是谁？”
　　董微瓷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个人的模样。
　　“陛下知道我的身份，想让我助你得此天下，祁苑明白，这就让您如愿……”祁苑嘲讽的笑笑。
　　“我只为你！你明白吗？我为的只有你！只是你！”董微瓷第一次暴怒。
　　看着祁苑渐渐平静下来的狂热变成迷惘，看着她一双眼睛蒙上水雾，董微瓷的心碎出一条条裂痕。
　　“即便如此，我也有放不下的责任，我知道你也为这责任所苦，人之一世本来就没有选择，人生际遇的改变也不过都是在此基础上各人的奋斗罢了。”
　　“我？我不过是天下人的一个工具，陛下为我到头来一场空，还不如我助陛下得天下，还你这份情。”祁苑面上的寒意更加深重。

　　董微瓷沉下脸来。
　　“你以为呢？人的心若也能包含在这算计中，我还会如此对你？”
　　董微瓷的心此刻颤抖着，若非他一直心中放不下她，他的母亲又怎会对他一再失望，纵然他一次次将她骗来，其中却有他无法忽视的真心，她所经历的痛苦都是真的，然而那之中也包括了他与她面对过的真心。
　　“还我的情，你如何还，我要的是你的一颗心，可你的一颗心都已经给了一个人，你拿什么来还？”
　　他一把拽起祁苑的手，夺过她手中的避水珠，扔进湖里。

　　董繁雅咬着牙挥了一下手，一对侍卫即刻将董微瓷拖离了湖水。
　　董微瓷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没有挣扎却大声的喊：“祁苑，你若不肯没人能强迫你，不要让你娘白死了！”

　　祁苑神色一怔，娘……
　　她在水中迟疑了一会，终于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董微瓷，你今日若要阻我，我连你一起杀！董繁雅已经气红了眼。
　　“母亲，我对你的愿望从不阻拦，只有这个女子，我做不到。”
　　“你不让她去，我也有的是办法。”董繁雅气得浑身发抖，范元山从背后走出来

　　看着范元山那张让人生惧的脸，她想起了几年前被他控制的那一次，心底一片冰凉。
　　来不及多想，祁苑脑袋里响起万千种声音，她心中一凉，虽然她体内有金虫儿，但是对于前车之鉴她明白自己其实撑不了多久。
　　很快，祁苑就觉得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有个东西拼命的要从她脑中抓出东西一般，这生魂控制好生厉害，这个程度，竟是要靠自己了。
　　董繁雅皱眉看着一切，这是什么情况，就算如玉璃涧那般意志坚定的男子，不出一炷香功夫也要臣服于控魂术，他的那只手完全是丢在自己手里，而祁苑竟坚持了半个时辰。

　　祁苑坚强的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晕眩，到后来，脑子竟像要被撕开一般，眼前对自己施法的那人满头大汗，想必也是拼尽了全力。
　　她低低的尖叫着，抱着自己的头，虚耗了太多的体力，她本就刚刚痊愈，这会子真是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了。
　　董繁雅双眼放光，陷入激动地癫狂，“快，那丫头坚持不住了，快点！”
　　正在这时，一直伺机而动的董微瓷抽出腰间的软剑杀死了身边的侍卫，他的眼里只从来就只看得到那一个人。
　　范元山法阵的光晕刺的他睁不开眼，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倒下前他听到董繁雅愤怒的尖叫。
　　在董微瓷的怀里，祁苑好像看到了雪蝉子冲着范元山飞过去，她最后的意识是董微瓷身上熟悉的味道，清浅的橙花味，终于，她靠在他怀中放心的昏过去。
　　远处，千城的军队正在赶来。天空中出现了归始鸟的痕迹。

　　铁静带着军队赶到的时候，董繁雅已经将重伤的范元山抱到了归始鸟的大车上。
　　“放下祁苑！”铁静一声断喝。
　　董微瓷紧抱着不省人事的祁苑，眉间却是一片坦然，迎着铁静疑惑探寻的视线，董微瓷与万宗侍卫一起消失在雁知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