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权》时隙颂弦

83、第6章

　　早上迎来了董微瓷的王后，晚上就迎来了董微瓷的母后……
　　他们家的女眷还真是喜欢来找她的麻烦。
　　一众侍女恭敬的给董繁雅请安，祁苑只是有礼貌的低了低头。
　　“还是不愿行礼，你这家教可真是让人不敢恭维。”董繁雅示意所有人都退下，讥讽的笑着走到院子里。
　　“人啊，有所为有所不为，太后固然地位尊崇，却也有祁苑瞧不上眼的地方。”祁苑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这性子倔强倒是一流的，真不知道我那儿子到底喜欢你什么，只不过，陛下对你倒真是一心一意，如今这般不掺假的情谊到底是难寻了。”
　　“你要说什么？不妨明说。”
　　祁苑只当她是要为自己的儿子说好话，或是警告她离董微瓷远一点，丝毫没有别的防备，所以接下来董繁雅的话，让她无比的后悔没有早些躲开。

　　“典籍上说，有一人将助帝君重返人间，我寻访多年，近日才得知此人是你。”
　　祁苑不言只是揪着院子里的金银花。
　　“然而我得知这个消息，却不是从旁人那里得来的，而是从……”董繁雅故意停了一下，笑着看着祁苑。
　　祁苑心内一紧，莫非她也知道了云之遥的秘密？
　　董繁雅素来阴险，祁苑是知道的，此时亦不能轻易相信她的每一句话，故而也只是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从祁苑你这里知道的。”董繁雅了然的一笑。
　　“我何曾与你说过什么，太后不要故弄玄虚。”看她只是探个虚实，祁苑暗自松了口气。

　　“祁苑你无故丧母就不怀疑吗？万俟瑶性情温和，多年来独守空院却毫无怨言将整个祁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为了什么竟然就寻了短见？你都没有仔细想过吗？”
　　董繁雅倾城的脸上笑颜如花，背后那朵黑色的食人花却同时张开了花瓣，阴毒的汁液一滴一滴流了出来，随时会将对手一击毙命。
　　母亲的事本来就是她不能碰触的逆鳞，她如何失去的母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祁苑的双拳捏紧，董繁雅眼底带笑，机会来了。
　　“且不说你的母亲，是溟龙守护的族人，你的身份在七曜更是人尽皆知，祁家和万俟家的小姐，即便不是那个银辉闭月的机缘，能结识你靠近你，就能获益无穷了。”
　　“你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主意极正，若非你自己的想法，任何人改变不了你，即便是想从你这得到好处，也得你愿意才是。”
　　“俗话说，要在山中抓老虎，必得先杀尽山中走兽，老虎饿的没有吃食了，才会为了明知是陷阱的肉拼命。”

　　董繁雅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这番话却甚得她心。
　　一直以来她都在试探，不论是她的父亲，师父还是将殷，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和作用，打从一开始的千城阴谋，是不是就是他们设计好的，为的就是让她一步一步走进这天下的责任中，了解这责任之重，日后心甘情愿为止牺牲。
　　这个真相太沉重，她几次试探着想到这个边缘，就不敢再深入……

　　“你可知，作为你银辉闭月的宿命，本就只有这一世的命，没有前生，没有来世，纵然你貌若三春之阳，品性高洁，再值得人珍惜也就只有这几十年罢了。”
　　董繁雅看出了她的挣扎，很适时的丢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祁苑眼睛里的热度涨了起来，原来如此，什么情谊，什么曾经，那些她一直放在心里连拿出来回忆都舍不得的所谓的将殷的柔情，她最后的柔软，竟然都是假的。
　　他早知道她是为自己而生，所以才对她这般肆意，因为她不过是一个连轮回都没有的……
　　“祁苑，枉你一世聪明自视甚高，却不过是个工具，是个只能用一次就再也没有价值的工具。”
　　董繁雅想起前几日她与自己关于牺牲的话题，心再一狠，冷笑着说：“这理所应当的奉献日后也不会被任何人提起，因为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谈不上奉献，也算不得牺牲。”

　　祁苑身形一晃，工具，那白衣仙子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可惜她那时痴心深重，一心只有将殷，连这弦外之意都不曾听得分明。
　　原来，将殷只当自己是个助他平定红龙之祸，重返天界的，工具。
　　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就连她母亲的死，也是理所应当，生母赐予她生命是为了将她带来这世间，养母将她抚养成人教她做人教她事理，就是为了让她明白这天下大义，让她甘愿牺牲还毫无怨言。
　　摧毁一个人莫过于摧毁她的精神，塑造一个人也不过是重塑她的精神，那么，她这被众人打造的一生，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工具。

　　“你可知道，那一晚我和陛下与你的谈话，陛下可是专程引来了你的母亲。”董繁雅抬起下颌，踌躇满志的笑着给了她最后的一击。
　　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她也不会留给她丝毫希望。

　　“哈哈哈哈……”祁苑仰天长笑，她这一生，好，真是好！

　　董繁雅站在花阴下，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恨吧，祁苑，恨吧，这世上的人没有不为自己的目的活着的，他们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他人死活，践踏着别人的奉献与生命，得到所谓的权势，还美其名曰能力。
　　我要你恨，要你绝望，要你燃起的愤怒烧毁这天下，烧尽这丑恶的人心。

　　夜深了，祁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她心中的火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淬毒的刀，它狠狠地没入她的心底。
　　嘲笑她曾经自诩掌控一切的自大，她不过是在一只更大的手中，按照那只手的安排走每一步。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
　　祁崇光、铁静、将殷、董微瓷，董繁雅……
　　她的价值就是她活着的理由，即便不是为了助他渡劫而死，也会为了实现董繁雅的愿望而死。
　　然而，死对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抽象的概念，它真实，沉重，却让人敬畏，黑暗却不阴暗，它是人生一个必经的阶段，唯一不同的是，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永不回头。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她的死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理所应当，曾经如果还有人会为她难过，如今也不会了。
　　她是七曜的敌人。

　　祁苑忽然看到了什么，从床上撑起身子，眼中有一丝灼热，渐渐地，随着黑暗中现出轮廓的清晰而扩大。
　　黑暗里，一个身影渐渐清晰，一身衣样古老的华丽衣袍，宽幅广袖，身形飘逸，带着远古的沉香，紫色的腰带上垂着两条蓝紫色的宫绦，玉珏随着步伐微微的摆动。
　　那身衣裳在寒冰里看着是白色的，实际上却是米白色，压着金蟒浮云的暗花，一头白色长发用银冠束起，看起来和寒冰中有些不太一样，却都不似人间之人。

　　祁苑心里的恨意蔓延开，坐起身子，下了床。
　　“你竟敢来，帝君是忘了自己并无法力，还是笃定我不会对你下手呢？”有一个瞬间祁苑真的动了杀意，若不是召唤雪蝉子的手链不在身边，她真的会让它来吞了他这抹游魂。
　　“我来，是有些话来不及对你说。”
　　来的，是将殷的魂，而不是那个寄居在云之遥体内交替了灵魂的将殷，是实实在在的将殷。
　　“我一句都不想听了，帝君说的太多了，道义，责任，天下，都是我已经丢弃的东西。”
　　这是祁苑第一次见到将殷，不论是否具有肉身，到底是活生生的他，原本应该是期待已久的惊喜，却因为他们之间无可挽回的感情，而变成了一场实实在在的心伤。

　　“你母亲的事，你恨我，我无话可说，可是，到底她是为了保护你，保护她的家族终身的责任。”将殷停了一下，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些许愧疚。
　　“当初我执意推开你，巴望着你离我越远越好，我没有想过你会伤心至此，祁苑，我无意伤你，却只能远离你。”
　　他那份疏离虽然表面上已经看不到，却依旧深深印在他的骨子里，若还是曾经那个小女孩，听到这番话想必会喜极而泣。
　　“怎么？帝君是想说，你们，这些权势中心的人，从我出生起就谋划的种种难道不是让我心甘情愿的去死吗？这种时候竟还牵扯出我的娘亲，是想说她也和你们一样算计着我保护着我然后送我去死？”
　　一贯冷漠无情的人竟然也有了感情，这到底是讽刺还是又是一场戏，他不是人，是个半仙，早就没了人气儿，哪里还有丝毫情感，做仙做的最成功的就是丝毫不沾染红尘烟火气。
　　“祁苑，如果你肯，我愿与你回到从前。”将殷有些急切，第一次，有些像个人，而不是无情无欲的神。

　　“帝君是怎么以为的？我到底在你心里算是什么？招之则来，来之即爱。”
　　他依旧把她当成那个为达自己目的不顾一切的祁家小姐，为了找他走遍七曜山川，为了听他一句真话，将自己的真心埋在尘土里……
　　“祁苑，你身负重任不假，然而我对你的感情却也不是装的，最后这段路，我与你一起同行，这难道不是你也希望的吗？”
　　云之遥告诉过他，祁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现在，一个眼前。
　　祁苑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纵然我一介凡人，也还有数十年寿命，跟我谈希望，你一个没有我便消失在轮回的魂，你也配？！”

　　将殷身形一颤，低低的垂了眼睑，“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她说的没错，他对她的刻意，对她的伤害不过都是仗着她心里有他，没有这些，他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他的法力要恢复，除非祁苑死去，然而他已经做好了与她一同死的打算，她一定要死，他便做完他该做的与她一起死。
　　然而，这些话他不能说，一旦他告诉她，祁苑依然会觉得他是在算计她，要她为他恢复法力，而他确实要她帮他恢复法力，只有这样，七曜之劫才能过去，红龙才能伏法。
　　她说的没错，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