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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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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幽柔找到看门的小厮,“劳驾,可以帮我送封信吗?”
一个年长的门子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岳小姐,不怕你恼,这王府里人人都巴望着别沾你的事。”
听到这样的话并不意外,她自幼便眉眼坚硬,只是低低一笑,转身离开了。
陆天逸看到她的时候有些错愕,他很快收拾了情绪示意正议事的几个校尉出去。
“岳小姐。”他站起身来微笑着走到她面前。
“陆大哥,别人都不敢沾我的事,我只有找你了。”幽柔亭亭的站在门口,“我有书信一封,请陆大人为我带至城北祁家。”
祁苑?陆天逸有些惊讶,祁家小姐自来不与人多交往,她竟与她有来往,虽然诧异,他却仍将信塞进袖中,“定不负所托。”
说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王爷并未限制小姐的自由,你不必多想。”
幽柔笑了,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主人脸色那么明显,做下人的不敢造次,我也是明白的。”
她转身之前低低的说:“陆大哥,让你受牵连了,岳家上下欠你一个情。”
陆天逸下意识的拉拉衣袖,那是洛卫玄盛怒下的一鞭子,因为在最后的时刻他依旧想要劝阻执意要岳幽柔来做交换的他。
他笑笑,“幽柔你言重了。”
陆天逸的祖父是老王爷的副将,一生戎马随老王爷四处征战,最后一家子男人都把命捐在了当年那场和易之乱的战场上,于是陆家惟一仅剩的血脉就搬进了王府,与世子们一同教养长大。
因此当年王府的两位世子向岳老爷学画,陆天逸也一同跟随,由此与岳家的小姐们也是熟识的,尤其是这个二小姐,自小,就在陆天逸的心上。
到了祁家,陆天逸没有见到祁家的独生女祁苑,只见到了一个侍女。
这个侍女身着青衣,貌比秋月之辉,清雅舒目,骨子里竟有天然一段竹林悠然之态,谈吐有礼,一定是祁苑的贴身侍女,一个侍女都能出色如此,那主子更是不言而喻。
据说这个小姐貌如天人,性格脾气恰到好处。
千城人人都知道祁家小姐得祁崇光亲自教导,所谓恰到好处就是,这位小姐脾气不小,但是不论骄纵还是刁蛮都极有分寸,又极知书达理聪明伶俐。
今日一见这个侍女,陆天逸便知此前种种传闻,所言不虚。
“陆大人,我家小姐现下不便见客,您有何事,婢子定当转告。”
“岳家的小姐托在下给你家小姐送一封信。”
青衣侍女接过信笺微微行礼,目送陆天逸离开以后,垂眼看着手中的纸笺浮起一个不动声色的笑。
祁府的后院里,高大的樱花树林间有一个藤木的秋千椅,阳光透过叶缝星星点点的落在秋千椅上躺着的女子身上。
这个女子身材娇小,身着紫色罗裙,裙上挂着一个紫色浮绿的蟠螭纹玉珏,垂着鹅黄色的丝绦,常年不离身,月牙白的对襟半臂衫露出白皙的脖子,手捧一卷话本子正看得高兴,如墨的黑发上簪着两根摇摇欲坠的累丝镶紫玉百花簪,浓密的黑发自簪子下逃出来,纠缠在藤椅扶手与手臂间,如行云流水,自秋千上泻到地面上,卷起地上的花瓣随着秋千微微的拂动。
一只白皙的小脚垂在椅外,另一只随意的搭在扶手上,露出小半截白嫩的小腿,脚踝上拴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阳光下竟然泛着一股青釉的光泽,着实的有些诡异。
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仅没有仪态,还未着鞋袜,这幅尊荣确实不便见客。
这才是那个仪态端庄气韵空灵的祁家小姐真正的面目。
“小姐。”青衣侍女笑着唤她。
“走了吗?”好听的女声懒懒的。
“走了,这个是给小姐的。”问竹递过那叠好的纸笺。
“你说的果然没错啊……”女子没有放下遮住脸的书,问竹将纸笺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她素白的食指指着一段描写才子佳人的段落,撇撇嘴一脸兴奋地对问竹说:“私奔什么的就是要越多人知道却奈何不得才越刺激。”
祁苑看完了陆天逸送来的纸笺,一把揉进手心。
“幽柔少不得是要吃点苦了,”祁苑略沉吟,“问竹,你说,岳宁柔和洛卫齐这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话本子上写的都是小姐书生私奔到某地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故事就结束了。
“婢子不觉得。”问竹微微一笑,“小世子和岳小姐都没有谋生之策,如此并不是长久之计。”
故事写到接近现实的部分就该完结了,否则就失去了故事的意义,现实生活总归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祁苑眼珠一转,狡黠一笑,向问竹勾勾手指。
“但凭主子吩咐。”问竹垂首轻笑。
幽柔独自住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快到晌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人,是一个掌事的仆妇,带着几个婆子。
他怎么会让她这么清闲,于是他动动手指,她就被派到了杂役处。
幽柔无奈的叹了口气,想起某人那句混账话:“你来这,是为了我高兴,你做的所有的事,报酬就是我高兴。”
自己来确实来给他出气的,她爹一辈子谨言慎行,岳家世代书香,到这一代只有她们两姐妹,基本上是断了岳家的香烟,若不是祖上并无先例,父亲早就纳了偏房。
虽然指着儿子光耀门楣是没指望了,也不能因为女儿私奔一事在京城坏了上百年的名声,这件事除了辰王府和岳家暂时没人知道,洛卫玄也答应只要送她进府,便可暂不追究。
不成想,她竟然无意中成了挽回家族名誉的唯一指望了,真讽刺。
幽柔将衣服放在井边的大木盆里,来不及擦汗又将水井里的桶拉起来。
拉到第三桶的时候,她用尽了力气,桶绳从手中急速的下滑,不愿松手又抓不住,很快,幽柔就感觉到了手中热辣的疼痛……
一只大手一把拽住了桶绳,水桶在黑暗反光的井水面上摇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升了上来。
“谢谢……”幽柔微微的喘着气。
陆天逸一闪而逝的皱眉幽柔没有看到,她垂眼看着自己掌心翻滚着血珠的两道伤痕,手掌因力竭而微微的颤抖。
“陆大哥,你怎么到这来了?”她低着头假装整理盆中的衣服。
陆天逸暗暗叹了口气,将水倒入盆中,“信已经送到了。”
幽柔没有抬头,坐在小登上想要继续洗衣,眼看她又要将手浸入冷水中,陆天逸一把将她拽住。
“你的手……”说着,扯了自己的衣角将她的手包起来,“一会去找赵大娘,她那有药……”
“你们这又是要私奔的前兆?”一个冰冷的男声带着讥嘲。
幽柔转过头看着面色挪揄的洛卫玄,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
“王爷,”陆天逸行礼,“岳姑娘的手受了伤。”
幽柔想将手抽回来,抽不动。
气氛诡异的流动着,陆天逸竟然不顾洛卫玄的不悦,不曾放开她的手,这下子,这个混蛋又要借题发挥了,倒霉的还是她。
“你看着心疼?”洛卫玄走到幽柔面前,从陆天逸手中拽过她的手。布条撕扯着肉皮,幽柔不由得低呼一声,陆天逸眉峰锁的更紧了。
洛卫玄看到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冷冷的笑着说:“这里谁负责?”
闻声赶来的几个管事仆妇们已经跪了一圈,总管事的赵氏答道:“是秦氏。”
“罚她半个月银子,”洛卫玄说完淡淡的瞥了幽柔一眼,“一会到我书房来。”
洛卫玄很合适的把矛盾转移了,这下子,以后可就不是他对她不好了,而是这些老婆子要收拾她,洛卫玄走过陆天逸跟前,狭长的凤目低垂,淡淡的哼了一声。
姓秦的仆妇恨恨的看了幽柔一眼,在他们的主子离开以后,几步上去推开幽柔,愤愤的揉搓起衣服来,幽柔被她撞到一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的用手撑住墙壁,却忘记了手上的伤口,痛的低喊一声。
赵氏摇摇头,“岳姑娘,随我去上药吧。”
“赵婶,我的衣服没有洗完。”她走过去,夺走了秦氏手中的衣盆,冷冰冰地说:“秦婶,这盆衣裳本就是你早上分给我的,你主子没说不让我洗,我不会弄脏的。”
说完,她强忍着愤怒撕下自己的衣角,包住双手,努力的继续剩下的活。
秦氏脑袋一热就要冲过去,赵氏拦住了要发作的秦氏,低低的喝到:“你竟是发昏了吗,到底她是岳家的小姐,是主子,你这没头没脸的做的是什么!”
说的秦氏一时间面红耳赤抬不起头,心里更是恨上了幽柔,赵氏转过身来和蔼的对着幽柔说:“姑娘,一会洗完来找我吧,我那有药。”说完,带着仆妇们离开了。
幽柔咬牙忍着羞辱与伤痛,硬是洗完了那堆衣服,去赵婶那上药的时候,手已经泡起了白皱,赵氏叹了口气,“姑娘,这是更严重了,你明天还得换药,要是伤口还不见收敛,就得请大夫了。”
“没那么严重。”幽柔将手藏到身后,她转身出门的时候,赵氏提醒她,“吃了晚饭就去王爷书房吧。”
幽柔的心咯噔了一下,她不喜欢和他单独面对面,不能控制他会对她做什么,即便真有什么,她也没有信心能自救。
来到洛卫玄房间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她注意到他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她咽了咽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做好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叩叩……”她纤细的手指撞击在黑色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没有回应,幽柔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她又敲了一次门,还是没有动静,她一横心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酒味迎面扑来,她的心咯噔了一下,洛卫玄正在小榻上躺着,小榻周围东一个西一个,散落着好几个空酒壶,幽柔轻轻走过去。
面前这个眉头微皱的男子,狭长的眼眸微闭,刀刻一般的薄唇紧闭,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即便喝醉了,醉态中眉梢眼角竟露出些微的媚态,几缕黑发留在唇边……
幽柔不由的伸出手去想要拿开那几缕发丝,就要碰到他的时候,被他一把拽住。
“谁让你进来的?”那个好听的声音冰凉恼怒,他睁开了眼睛。
幽柔使劲抽回自己的手,看着他说:“王爷,是你叫我来的。”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幽柔又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洛卫玄一个把箍住她的腰,幽柔本能的想推开他,反而被他搂的更紧。
“假惺惺的,和陆天逸两手相握的时候,不见你推开,计划好什么时候私奔了?”
幽柔别过脸去,下意识的抓紧他胸前的衣服,他拉过她的手,翻开她已经被用心包扎过的掌心,面无表情的说:“好一个千金小姐,看来我真是十恶不赦了。”
“王爷没错,是我自己不小心。”幽柔忍痛抬起头,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洛卫玄浮起一丝笑容,松开她的手,倒了杯酒递给她说:“喝了”。
幽柔的手微微的颤抖,接过来,“喝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还早,”洛卫玄坐回小榻。
幽柔心情郁结喝一杯也无妨,抬起来一仰脖子喝了,顾不得辛辣的刺激从喉咙延伸到胃中,她皱着眉看向他。
窗外的人影已经看到了他想让他看到的全部,明明是做戏,他却不由自主的在她面前真情流露,甚至是将那些他永远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情绪全数宣泄给她。
就因为她只是来还债的,一笔他亲手炮制的债。
洛卫玄不发一言的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幽柔紧紧抓住酒壶不让酒洒出来,洛卫玄却捏住她娇小的脸颊,勾起唇角轻轻的笑。
这个阴谋里,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死了也就算了,他还要亲手将自己的弟弟送进去,如今面前这个女人,不也是被自己拖进来的吗?
明知道祁苑的人对自己的弟弟下了毒,他甚至只能拍手叫好,这样一来这出戏就会更加顺利的进行下去。
这泽泥淖,踏进来就染上脏污,谁也别想清白,谁也别想逃离,即将到来的谋杀,大家都是凶手,谁也逃不掉。
他俯下身子,幽柔耳边轰的一声,他独有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