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权》时隙颂弦

5、第4章

　　千城国内有名的书画世家岳家有一对双生女儿，虽是双生，样貌上却多有不同，长女岳宁柔艳丽盛大如芍药，次女岳幽柔清丽婉约如芙蕖。
　　大抵上，会撒娇性格张扬些的那个孩子在家中总是要受重视一些，自幼时起，宁柔就更得双亲宠爱，玩厌了的、不要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推给幽柔。

　　幽柔对洛卫玄的心思，其实宁柔一直都知道。
　　所以临走前，宁柔对妹妹说：“我走了你可以代我出嫁，这是个万全的法子，我与卫齐两情相悦，你与王爷也可有个机会。”
　　说完这句话，宁柔就牵着卫齐的手上了马，长发迎风，绝尘而去。

　　五月的千城国都梧州，柳絮纷飞春风渡暖，岳家深红的大门里十分安静。
　　厅堂正中，岳老爷眉头紧锁，脸色僵白，在厅里不安的来回走动，左边圈椅上坐着的岳夫人失了神一般憔悴茫然，身后一名纤细的女子倒是一脸平静，在整个以不安沮丧构成的氛围中突兀异常。
　　管家匆匆赶来在老爷耳边低语几句，岳老爷脸色由白转红，继而拍案而起，“混账！你管教的好女儿！”他气得指着岳夫人颤抖着再讲不出话，岳夫人神情茫然，滑落下的眼泪也顾不得擦拭。
　　这时一个小厮又匆匆跑进厅中，辰王府来人了。
　　陆天逸进入厅堂的时候，深深感受到了这里的压抑，他儒雅的微笑，“岳老爷。”
　　被叫者明显的一颤，陆天逸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将手中一封印着辰王印章的信递给早已失魂落魄的岳老爷。
　　老头子在碰到纸的那一刻又是明显的一颤，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多么努力的克制着想要正正常常的把信打开，就在他展开信的一瞬间，陆天逸微微瞥了一眼那个站在岳夫人身后一脸平静的女子。
　　陆天逸是辰王的心腹，这一眼，证实了幽柔的想法，原来，不过如此。
　　两月前皇室一道圣旨，为岳家长女岳宁柔和辰王洛卫玄指了婚，这件事千城几乎人尽皆知，可不到半月后自己的姐姐忽然与辰王的弟弟，世子洛卫齐私奔。

　　她知道洛卫玄的暴怒绝大部分原因只是男人的自尊心，为了给宁柔赎罪，又为了保证岳家的诚信，他既开口爹娘都得了救命稻草一般欢天喜地的将她用了来赔罪，如此，皆大欢喜。
　　她贴身侍女早让爹娘送走了，因为宁柔就是在贴身侍女的帮助下逃走的，所以她的父亲连女儿的一点点脸面都不顾了，就让她这样孤身一人，于是她就这样被送到辰王洛卫玄的身边，没有一点礼法的来到了这个他们开罪不起的王府。
　　作为一种人质一般的保证，带着一家人躲过这场灾劫的期望，同时等待着一场疾风骤雨。

　　辰王府一个华丽的浴室里，雾气氤氲，白玉狮子的吐水口不断涌出冒着热气的水流。
　　男子赤裸的上身在水雾朦胧的浴池里十分显眼，紧实的线条上一颗颗水珠滚落，暧昧而华丽。
　　高大的男子半身泡在水中俊美的脸上神情依旧阴鸷，好看的手指在大理石的浴池边上不耐烦的敲击着，让他不悦的不是眼前的女子，而是窗外那双探寻的眼睛。
　　幽柔迟疑着拿起丝帕，浸湿，绞干，她刻意的放缓每一个步骤，就希望在她执行他的指令之前能够有一些别的变化。可是直到她手中的丝帕真真实实的接触了他平滑结实的背肌，依旧什么变化都没有。
　　虽然是个看起来无事的闲散王爷，他的背肌却很紧实，线条匀称好看，隔着丝帕，幽柔感受到一阵来自他肌肤的热度，脸腾地红了，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眼前的男人表情阴沉眉宇间一股隐忍的戾气，他这个样子她反而松了口气，洛卫玄为人一向寡言阴冷，在皇帝身边多年颇受重用，若今日他不是这样的表情，她才要担心。
　　看她竟然松了口气，卫玄有些疑惑，想起她那没有廉耻的姐姐，以及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瞬间怒火烧黑了双眸，他表达出一种忍住冲过去扼断她喉咙的冲动，“你别以为你会得到什么，现在和未来都只会是羞辱……”
　　“王爷！”幽柔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比自己想的更有勇气，不顾盛怒之下的他，她鼓起勇气浅笑着说：，“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一句话就定人生死的权利，轻易改变一个女子渺小的一生更不在话下。”
　　她直视着他说：“尽管我的爹娘将我送进这侯门，尽力配合你演完这出荒唐的戏，也是我的本分，王爷无需如此给小女下马威。”
　　他冷哼一声，将她推至墙角，一手撑住她脸侧的墙，一手捏住她的下颌，低低的威胁说：“没这么简单。”
　　他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直视自己，那双和宁柔一模一样的杏眼中闪烁着火焰和灵秀，他的心闪了一下，狠狠攥起她的手腕……

　　明明是两人一起私奔，怎么就都成了自己姐姐的责任，幽柔蹙眉别开脸，却不敢抬头，正在她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卫玄却忽然自水中站起身来，将她抱在怀里，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呼吸声从她耳边传来，“别动，就这样。”
　　幽柔浑身都僵住了，他的气息已经将她完全包围，不用他交代，她已经大气都不敢出了。
　　看到她渐渐绯红的脸颊，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垂眼端详着她秀气的下颌，好一副倔强的模样。
　　然而幽柔不敢抬头，她不知道此刻洛卫玄脸上是一个多么暧昧的笑，虽然这个笑不是给她的。
　　水雾渐渐潮红了幽柔的脸，她已经记不清过了多长时间，他这才微微离开了身子，装作在她耳鬓厮磨，压低声音说：“去把南笙叫来。”
　　她一边惊讶洛卫玄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一边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他的身边。
　　洛卫玄站在原地，披起外袍，眼风扫过刚刚停留了一双眼睛的那扇窗子，屋外的人走了自然就不用演了。

　　小厮南笙收拾完刚走出屋门，迎面陆天逸就走了进来，门关上了，屋里留下两个相视而坐的男子。
　　“只是一出戏，何苦这么折磨她？”陆天逸低沉的语调带着压抑的愤怒。
　　“看来你是真的在意她，”洛卫玄冷冷的笑了一下，“事情结束，我会以辰王府的名义给你这个机会，但不是现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她的时候都能干脆的卸下伪装，也许正因为这整件事里她是最干净的人，让人看了就刺眼，每每见了她，洛卫玄都觉得如鲠在喉。
　　陆天逸面对脸色阴沉的洛卫玄，并不正面接他的话，而是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他们面对，他停了一下，最终还是艰难的开口，“王爷，这件事涉及小世子的命，你确定？”
　　洛卫玄不语，阴鸷而俊美的脸上再添了一层寒霜，薄唇轻抿，是不用言说的坚持。
　　卫齐是他的弟弟，若能有一丝可能，他都不会这么选，可是没有……
　　“属下明白了。”陆天逸懂得现实的残忍和挣扎，洛卫玄只是在感情和责任之间选择了责任，没人有资格指责他。

　　逃回自己的屋子里，幽柔顿时失了全身的力气，顺着墙角滑坐在地上，和洛卫玄挨得这么近，他的呼吸都在她的耳边，直到现在，她的耳朵依旧滚烫，刚刚她都快紧张死了，指尖冰凉冰凉的，就连眼睛，都已经因为太过集中的注意力而变得有些模糊了。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压制住的颤抖，这会儿才从指尖蔓延开，她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腿，全身都在颤抖。。
　　小时候，那对相貌不凡的兄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家里来请父亲指点画艺。
　　老王爷与王妃相继离世，长子洛卫玄继承了爵位，自此便不再来学画了，那一年洛卫玄15岁，卫齐10岁。
　　算起来，她与那个叫做洛卫玄的少年已有八年未见，如今的辰王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恍若星辰的少年模样。

　　岳幽柔的祖父和洛卫玄的祖父在世的时候就订下了两家的亲事，但是具体是谁却不曾说过。
　　少年的时候，宁柔就和卫齐亲近些，老王爷在世的时候就曾说过要把岳家的大小姐给卫齐做夫人。渐渐地宁柔和卫齐有情，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直等到够了岁数写婚帖完婚。
　　后来高堂故去，皇室赐婚，宁柔还是新娘子，新郎却换成了洛卫玄。

　　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洛卫玄心底很是平静，今日看起来他就是一个被亲近的人带了绿帽子无处发泄，转而将一腔怒火泼洒到一个无辜女子身上的混蛋。
　　很好，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月光下洛卫玄抬起俊美阴鸷的脸，霜华染就的玉色面庞隐隐透着一抹血腥。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场一场往下演。
　　辰王府是千城唯一的皇室宗亲，辰王洛卫玄年纪尚轻，在朝中却以城府稳健著称，偏偏在岳家的事上如此的激烈，男人头上的绿帽子能激起多大的火都是有可能的。
　　可是有些事，是做给想看的人看得，不仅要看演技，还要看演戏的人想演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