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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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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卫玄的吻不带感情,更像是一种发泄,幽柔无法,情急之下将酒壶中的酒倒在他头上,洛卫玄怒吼一声推开她,她那只抓住他衣襟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往后一拉,将他的衣襟扯坏了的同时,顺势将酒壶砸在他脚边,成功的制止了他走过来的企图,趁机跑出房间。
这件事告诉所有人,不要轻易丢掉你已经拿在手上的任何东西,关键时候那是你的救命之物,即便不是救命也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转折。
夜色已经笼罩上来,幽柔没敢回自己的屋子,怕他会找过来,所以跑到花园,藏在假山的一个洞里。
她大气也不敢出,抱紧自己的身子蹲在地上浑身颤抖,手心不知何时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赵婶给她包扎的纱布。
他的唇,微凉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从小他的身上就散发着这样的味道,但是似乎只有她闻得到,有一次她问过宁柔,宁柔却很肯定的否认有这样的味道,于是她在心里悄悄地告诉自己,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味道。
是的,她喜欢他,若不是喜欢他怎么会这样心甘情愿被爹娘送来抵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被他百般欺负,一开始她还想要为自己已经低到尘埃里的心挣一分尊严,保护自己已经鲜血淋漓的心。
他吻了她,那一刻,有一股血液直冲头顶,如果不是他浓烈的酒味,不好说她就会沉醉在那个偷来的吻中,那不过是一个侮辱的发泄,她却能从其中找到甜美与幸福,她抱紧自己,低低的啜泣,为自己屈辱的感情,尘埃里的尊严。
不知在那躲了多久,夜里的寒气上来了,她觉得冷,抱着胳膊往回走,月亮底下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长长的,孤清寂寥。
洛卫玄的屋子没有亮光,伴着凄清的月色,在他院子前面站了很久……
轻轻的推开房门,她看到他就那样睡在小榻上,周围的酒壶胡乱丢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紧紧咬着下唇,竟然喝成这样,真是好出息,她举起酒壶准备狠狠砸下去。
卫玄醒来的时候,天已透亮,身上盖着一件自己的披风,周围混乱的一切都已收拾干净,侍女们安静的出入,侍候梳洗整理房间,一切与平常没有区别,如果不是他昨晚亲眼见到她,真要以为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他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是安静的在水井边洗衣,完全看不出昨天经历了什么,她有这么恨他吗,不就是亲了她一下,竟然想要用酒壶砸他,卫玄捏紧拳头拂袖而去。
春光明媚的上午,城外的绿草已是融融的一片春意,可是骑在马上的洛卫玄眼中看到的不是这生机勃发的绿色,而是昨夜那个在假山石洞里瑟瑟发抖的影子。
六岁那年他的生辰,父亲和母亲给他庆生请来了相熟的几家,孩子们玩耍的时候他没有看好卫齐,让他从一棵不高的樱桃树上跌下去,摔破了头。
带着弟弟去包扎好之后,父亲要责罚,母亲念着他今天生日拦着父亲,只是象征性的罚他写大字,并在手心打了十下。
小小的他又是自责又是怨恨,挨罚之后躲在假山的石洞里生气,直到一个甜甜的女声在洞外响起,“玄哥哥,”他转过头去只看见一只明亮圆润的眼睛,他没有理她,但是那个女孩递进来一只打湿的手帕,帕角绣着一朵玉兰。
“擦擦手吧,”女孩柔软的小手上搭着那块帕子,他有些恼怒的一把抢过来。
“怎么这么凉?”一碰到那个帕子他就不由得叫起来。
“嘻嘻,我找到了仆妇们刚刚打上来井水,还浸了薄荷叶汁子,你轻轻的擦擦刚刚那只手,会很舒服的。”
他皱着眉红了脸,挨打的事看来很多人都知道了,可是这个女孩竟然能想到只提起“刚刚那只手”,让他觉得很舒服,他依言把手帕放在刚刚挨了打的手中,“哎,真的很舒服啊。”
女孩在外面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扭头跑了。
他出来的时候,在花园里遇到了一个女孩,只看那半张脸他觉得这好像就是刚刚给他送手帕的女孩。
女孩眉头微蹙咬着嘴唇,“那个,手帕可以还我了吧?”
这个眉目秀丽的女孩就是宁柔。这是他对宁柔的第一映像,也是让他记住她的唯一原因。
他并不知道,宁柔只是一早来的路上就别扭着想要幽柔的帕子,而到了王府,幽柔才恋恋不舍的把自己刚刚做好的手绢给了宁柔,所以,这件事里想出帕子浸井水和薄荷叶汁子主意的人是幽柔,在洞口关心他的也是幽柔。
而宁柔只是在得知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洛卫玄手上的时候,不太愉快的前去讨要了回来。
坊间很快有了流言:辰王府的小世子洛卫齐与岳家长女宁柔在皇室赐婚后不久既连夜逃离梧州,两人情投意合已私定终身结百年之好……
辰王洛卫玄,是千城王朝唯一的皇族同宗,又手握重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说的难听些,当今千城王死了膝下无子,就是他继承王位,于是大家纷纷说岳家算是毁了……
流言漫天飞,种种流言传了多日,辰王府与岳家都一派风平浪静,不像有人私奔乱作一团的样子……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王府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拐过一条穿廊,这条路会经过她的院子。
她的灯光还亮着,窗棱上隐隐透出一个美好的剪影。
揉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动了是该让她回去的念头,喝了酒,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清醒了,就在他转身的一刻,看到了拐角处陆天逸的人影,一瞬间怒上心来,又折返回去。
洛卫玄推开门的时候,她已换上了寝衣,正在灯下缝补着什么,看到他慌忙将东西藏到桌下的小簸箩里。这个女人不是一脸无畏就是总是遮遮掩掩。
幽柔双手揪着领口,挡住胸前的柔软,眼睛惊慌的不知该放到哪里。
“换好衣服,到我房里来。”他嘲讽的嗤笑了一声,心里却无法忽视她那件紫玉兰的寝衣带给他的冲击。
他想起幼时那块绣着玉兰花的手绢……忽然有一丝动容,他也许真的喜欢过宁柔。
幽柔穿戴整齐的出现在他房间门口,他正静静的看着她。洛卫玄性子一向冷漠,他不言的时候就是他最好看的时候,她的心不由得跳快了几拍,垂下眼帘,不安的咬咬嘴唇。
“进来,”洛卫玄淡淡的说,指了指一旁的盆架。
幽柔吸了口气,走过去,将手中捧着的东西放在小榻上。
“那是什么?”洛卫玄皱着眉。
“昨天你的衣服拉扯坏了,我补好了。”幽柔站在一边低着头小声说。
洛卫玄心里涌起一番波澜,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那件黑色的外衣,衣袖的地方有一朵金色的祥云,他不由得弯起唇角,拇指摩挲着那朵绣工平整的云彩,想起他进门的时候她藏在桌下的东西。
他走到浴池边,收起刚刚的笑意,褪去衣衫,直接浸入水中,“把帕子递给我”。
幽柔慌忙转过身去,侧身走到他身后,将一旁的帕巾放入水中,浸湿,绞干,水温刚刚好,手浸入水里的时候反衬着那块雪白的丝帕微微的粉嫩,明亮的颜色仿佛一切都要好起来。
她将丝帕递给他,洛卫玄接过来,顾自擦拭自己脸和手。
“你让陆天逸给祁苑送了封信?”他冷冷的说。
“我与祁苑原本有约,只是告诉她不能如期赴约了。”
“我可没有限制你的自由,”他有些不自然,“那丫头脾性古怪,从不和亲贵来往,和你倒是投缘。”
“我与她算是同门之谊。”
当初祁苑的确跟着岳家老爷学过几年的画。
总之现在他非常不高兴,她与陆天逸的亲近,让他心里不太愉快,可是为什么不愉快,他却不想探究原因,而大当日祁苑那番不要累及旁人的话,所指的竟是岳幽柔吗?他微微皱起眉。
今日收到了幽柔的信,祁苑一阵阴郁,虽说这步棋是必须的,可其中的闪失可能影响这个女子一生的幸福,他竟然这么随意,这个男人一向自视甚高,冷面冷心,那个又傻又痴的岳幽柔对洛卫玄的一番心意可比真金,许是终生不见天日了。
若说她插手这件事,为的就是岳幽柔,而董太妃要对洛卫玄做什么她都乐意旁观。
此时此刻,距梧州千里之外一个名叫富华的地方,一间简单的农舍里,一个白衣女子正对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默默流泪,一旁大夫模样的老头面色凝重的摇着头。
年轻男子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灰,没有生气的手搁在被子上,女子漂亮的眼瞳中闪烁着惊恐与绝望。
大夫交代了女子一番,便急匆匆的走了,大夫走后,女子呆呆的在床前坐了一会走出了房门,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捧着一只茶碗,带着一些颤抖,她把茶碗放在了桌上,碗中清澈的浅褐色液体带着一阵怡人的香气。
辰王府的书房里,洛卫玄瘦长好看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出一串没有耐心的节奏,“今日皇上定下了成亲的日子。”他注视着陆天逸的反应。
陆天逸点点头,面色微白,却始终说不出什么。
不过就是一场比做戏更假的婚礼,对他而言,娶谁都没有区别。可岳幽柔是陆天逸心尖上的人,这件事实是使得这件事大不相同,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
洛卫玄将视线转移到那支卫齐送给老王爷的玉石镇纸,心里忍不住凄凉。
陆天逸的心也已坠入深渊,明知幽柔要走进这潭泥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毫无办法,说到底,他们都知道哪个更重要。
王府里的眼线每日都将府里的情况如实传给自己的主子,只是他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辰王愿意让他看见的。
就当日宫宴上的情况,太后和太妃看似一唱一和却又貌合神离,眼线的主子究竟是董太妃还是太后?关于这一点,不论是祁苑还是洛卫玄都不确定。
祁家的花园子里正在摆祁苑的早饭,一袭淡紫色家常穿着的祁苑坐在晨光里发呆,问竹领了个身材玲珑的丫头,顺着园子走了过来。
“小姐好。”赤儿脆生生的便问好便行了礼,抬起脸露出一双闪亮的大眼睛,玲珑剔透的模样,让人一看就喜欢。
“事情怎么样?”祁苑回过神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赤儿。
“都办妥了,回来路过柳镇还见着了辰王府派去的人。”
祁苑笑了,咬了一口桃糕,洛卫玄动作还真快啊,也是,一边是态度阴晴不定的皇室,一边是手段歹毒躲在暗处的敌人,洛卫齐这条命到底落在谁手里,就各凭本事了。
已近初夏,上午的太阳就已经有了烈度,不过一个时辰,正在和一群仆妇们洗衣服的幽柔手臂就已微微泛红,她却似乎没发现,依旧埋头和那一大盆衣服奋战。
“岳小姐,”赵婶穿过月门走到廊下。
一群仆妇听到这句称呼都交头接耳纷纷笑了起来,小姐能在这干这个?她们互相递着眼神,低低的嗤笑。
这样的耻笑,每天都在上演。
幽柔习惯了,假装没看见,站起身来,“赵婶,有事?”
赵氏凛冽的扫了一眼洗衣服的仆妇们,妇人们忙低了头各自干活。
赵氏恢复了笑容,恭敬而平静的说:“岳小姐,已经和您家里说好了,您家里安排了马车来接您回去的,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什么?”幽柔大吃一惊,下意识的转身就要去找洛卫玄。
为什么放她回去,她已经做好代嫁的准备,放她回去的意思是什么?
她看到洛卫玄是在花园的湖边,那个人着一袭竹青色的长袍,正一个人惬意的在那喂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幽柔走近他。
“回去吧。”卫玄头也不回,细细的碾碎手中的鱼食,鱼儿们冒出头来争抢到口里便甩甩尾巴潜入水中。
“为什么?”她握紧双拳,掌中的伤痕已经结疤但是依旧能感到刺痛。
卫玄勾起唇角笑了,到底没有看她一眼,“你不回去这出戏怎么往下演呢。”
虽然知道一定事出有因,但是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狠狠地在她的心上割了一刀,利用,真是一支刺进心底的毒箭。
“你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宁柔私奔是不假,可是若她与卫齐情深意重,向太后说明,未必不会有转机,他们走了这许多日子,你可真的派人去找过?就算不为你自己,为了卫齐呢?”
“所以你觉得呢?”
“你是故意让他们走的,也更希望他们不要回来,对不对,你究竟是想要成全他们还是另有企图?”她不是没有脑子,那些关于他与洛氏皇族的流言,她也听到不少,如果这是他不为人知的企图的一部分,那么,卫齐和宁柔还能活着吗?
“看不出来,你倒是个人才。”洛卫玄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讥嘲的笑,“那么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幽柔看着他,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个倾向,却只在那里看到深深的嘲讽。
“我希望,你是为了成全。”
“凭什么?成全他们,牺牲的可是你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善良?”洛卫玄讥讽的笑了。
“凭什么?就凭卫齐是你的弟弟,宁柔是我的姐姐。”这件事一定不是她看到的这样,她知道他性子冷硬,却不知他凉薄至此,竟然连兄弟亲情都不顾了。
“那又如何,就算找到他们又能改变什么,更何况,这点你说的很对,我并不希望找到他们,但绝不是为了成全。”他眼底汹涌这一股黑色的浪潮,压抑而阴郁。
幽柔被他说得愣在当场,以她那么简单的想法是领会不了他的意思的,看上去她和他聊了一些问题,但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明白。
“还不走,舍不得陆天逸?”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混蛋,幽柔咬着牙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忽然冲上去踢了他一脚,扭头就跑,身后传来他一声低吼。
看着她消失在花园门口,洛卫玄收起刚刚的惬意,眼底一片复杂,有些事情,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但是他清楚,对她的利用是真的,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