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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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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赛特不识得阿克那帝大人?
游戏把书卷压低了一些,从莎草纸的上沿偷偷看向少年的方向。对方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那些摆放在案头作为装饰的木雕。
虽然此前婉拒了成为亚图姆决斗陪练的安排,但游戏和玛娜自然是有资格留下来与王子殿下一同修习功课的。
玛娜不喜欢读书习字也是出了名,这姑娘打小儿就闲不下来,让她像这样乖乖坐在桌案前阅读枯燥无味的典籍,简直比浑身爬满毛毛虫还难受。余光看到这位师姐又在拿练字用的莎草纸画画,游戏了然地笑笑,并不戳破。
为他们上课的前神官西蒙大人年事已高,老人家总是格外偏爱精灵古怪的小孩子,即便是发现了玛娜的小动作,想来也不会斥责。
游戏自己今天也有些心不在焉,至少在课程开始至今的半小时里,男孩已经朝赛特的方向偷看了不下五回。
当然这不代表他对赛特有多么强烈的好感,他只是有些好奇,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一个父亲故意对自己的儿子见面不相识。
游戏对于“父亲”这个词语的印象很模糊。他小时候喜欢缠在母亲身边撒娇,但“父亲”说在嘴里只是一个生硬的单词;只有在少数几个破碎的梦境里,他才隔着飘渺的白雾远远望见过那个高大的背影。
无论有怎样的理由,小孩子可以有父亲陪在身边,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不过也仅止于好奇而已了,既然被玛娜特别耳提面命过,那么他就不会去插手这一对古怪父子的事情。
——游戏眼中的世界很大,装下了异域的飞雪繁花和埃及的宫墙风沙;可他心里的世界又很小,只容得下亚图姆、师父与玛娜。
西蒙收拾了自己带来的教案,朝亚图姆行礼告辞,眼看天色已晚,游戏与玛娜也打算与赛特一同辞行,亚图姆看了他们一眼,眼带笑意的开口挽留。
“明天是赫卜塞德节,你们今晚就留在这里过夜如何?”
听到这句话,玛娜的眼睛就仿佛油灯那样忽的亮起两簇火苗。在游戏看来,那就好比一个在沙漠里迷了路,又饥又渴行走了数天的人乍然看到绿洲,恨不得一头扑上去的模样。
能在王子寝宫内留宿,自然是莫大的荣耀,但抛开那个不提,丰盛美味的晚餐和舒适的热水池才是真正能吸引玛娜的东西。
亚图姆寝宫的后殿里有一个石砌镶金的浴池,在地面上开凿水渠引入活水,下方铺设地龙,以炭火加热。游戏与亚图姆是至交好友,不过同时也恪守身份很少逾矩,倒是玛娜因为女孩子天性喜洁,又大多十分享受热水澡的缘故,不知道霸占过这个埃及王子专用浴池多少次。
一旦被马哈特知晓,就绝不是多抄几遍咒语书的问题了。
可如果由亚图姆提出邀请便是另一回事,玛娜刚刚享受完晚饭,就像只兔子似的兴高采烈地蹦去了后殿。
“玛娜还是像从前一样,说风就是雨的。”亚图姆颇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饭后立即泡热水澡对身体可没好处。”
游戏捧着葡萄汁轻啜,听到亚图姆的抱怨忍不住就弯起嘴角:“她总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所以活得很开心……而且让她先去泡舒服了也好,否则我可没法想象自己要怎么和女孩子一起洗澡。”
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吐吐舌头,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嗳,游戏你也是一点都没有变。”亚图姆托着脸颊哧哧地笑,空着的手抬起在耳际,将拇指与食指抿在一处比了个大小,“我们两个相识,嗯,大概有三年了?当初你被侍卫带到父王面前,才只有这么一点大。”
游戏忿忿地鼓起嘴,继而面无表情的放下杯子:“……人是不会那么小的,王子殿下。”
他这几年来一直被马哈特养在身边,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浅笑着尚不觉得,现在忽然板起脸来,竟然与那位严厉的大神官有三分神似了。
再加上男孩这张脸与埃及王子简直像是比着一个模子刻出来,亚图姆在一旁看得有趣,忍不住就想要开口逗他。
“所以才说游戏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男——孩——”他故意拉长了音调,促狭地朝对方挤挤眼,“再过两年我就到了该招侍寝的年纪,到时候如果有游戏看中的人,便送给你如何?”
“……”
重物落地的巨大钝响震得走廊里摆设的花瓶都抖了两抖。
一分钟后,满面通红的男孩推开房门,疾步走向后殿;他紧紧攥住拳头,肌肉紧绷到肩头都在打颤。
被留在寝宫内的亚图姆扶正翻倒的圆凳,自己也靠着凳脚坐起来。继承了拉神高贵血统的王子殿下此时正一手捂着额角倒抽凉气,头顶还倒扣着盛装水果的金盘,几枚未吃完的无花果在地砖上兀自打转。
“嘶……痛痛痛痛……那个家伙竟然来真的啊,太开不起玩笑了吧?”
他尝试着揉开额头上被盘底砸出的淤血,房间里又响起一阵哀声。
“……王子殿下?”
玛娜不知何时站在寝宫门前,发梢还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她转着眼睛四下里看了一圈,也把亚图姆狼狈的模样看在眼里。不过女孩显然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反而径直走到床边,大马金刀的环抱着手臂坐下来。
“你怎么惹怒游戏啦?”她朝着自食其力翻找药膏的亚图姆扬了扬下巴,本来是质问的语气,被她说出来又多了几分好奇,“我还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咧——”
沾着药膏的手指在额头上顿了一下。
“他真的很生气?”
“真的!”
玛娜严肃的加重了语气,还不忘用力点头以示强调。
于是亚图姆整个人都像棵晒多了太阳的野花那样耷拉下头来。
越是脾气好的人,发起火来就越可怕。游戏面团儿那样软绵绵的性子,一旦下了油过了火,怕不是要像烤饼一样又干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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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图姆走进后殿的浴室时,游戏正趴在白石砌成的池沿上小憩。水波没过他的脊背,刚刚好停在下巴边沿,水下倒映出的线条是少年人特有的纤细和柔韧,与埃及人相异的白皙肌肤浸没在温水与烛光里,竟与身后的白石没什么分别了。
与他柔软的性格截然相反,游戏的发丝很硬,剪得稍微短一些便会支楞起来,只有在打湿时才会服帖的垂在两颊。
在这一点上,游戏与亚图姆也极为相似,甚至于若是披上能够遮挡肤色的斗篷,只看背影,连一同长大的玛娜也会将两人弄混。
马哈特总认为这种相似是对亚图姆王子的冒犯,也因此一度想着让游戏将头发蓄长,不过每当游戏的头发长到能稍微垂下的长度时,就又会被亚图姆扯着去剪回从前的模样。
亚图姆一直相信,就像对方与自己仿佛的容貌一样,那些相似之处是某种冥冥中被注定的东西,是两个人之间剪不断的羁绊。
而在纳芙蒂娜王妃因难产亡故后,这种心思几乎成了某种执念。
有着棕色皮肤的埃及王子赤着脚踩上刻着睡莲纹路的白色石板,在他的伙伴身边坐下,垂下脚腕泡在池子里,有一搭没一搭撩拨比体温稍高的热水。
“……别生气了,嗯?我为自己刚才的失言道歉?”
游戏翻了个身,枕在水池的边沿,闭着眼复述马哈特的教导:“您是要继承王之名的人,殿下,拉神的苗裔是永远不会‘失言’的。”
“可不是这样的吧?游戏难道忘记了自己曾说过的话?在游戏面前,我就只是亚图姆而已。”
【……亚图姆就是亚图姆。】
游戏良久无言,漆黑如鸦羽的眼睫轻轻颤抖,而后缓缓张开,在一片绯色华光中看到昔时的自己,坚定而忧伤的眼眸,与此时此刻竟一般无异。
“狡猾的答案。”他垂下眼轻声嘟囔,手掌在白石圆润的雕花上发力一推,同时双足并拢踩水,鱼一样自对方身边溜走,在池中滑开一条长长的水纹。
眼看对方离开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亚图姆没有跟着下水,抬到一半的胳膊也放下来,只坐在水池边歪着头瞧他。
“游戏什么时候变得小气了?”亚图姆问,眼里闪烁着戏谑的光,“一句话不合心意也要发这么久的脾气?”
早已游到浴池中央的男孩忿忿地鼓起脸,忽然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没多久便“哗啦”一声从埃及王子的腿边凫出水面。
“我才没有——”
游戏攀住亚图姆支撑在池沿的手腕,忽然猛地用力一扯。亚图姆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招,猝不及防下被扯进水中,立时激起大片的水花。
“我们两个扯平。”游戏早趁着亚图姆摔下来时游开,此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拿眼角睨着他的王子殿下,“呐,现在我就没有在生气了。”
亚图姆一时没回过神,站在没过肩膀的水中直愣愣地盯着他瞧,然后就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拿手拢了水泼向对方,游戏则惊叫着慌张闪躲。
——年轻的灵魂或许多愁善感,却不会轻易沾染阴霾,男孩子们大笑、玩耍,明媚一如地平线上初升的朝阳。
浴室里实在不是个适合打闹的地点,半刻钟后,有些缺氧的游戏与亚图姆不得不暂时休战。他们并排趴在温热光滑的白石上,袅袅升起的热气蒸得人骨头发软。两人皆是享受的眯着眼,浸透了水的短发湿漉漉垂在耳际,乍一看实在像极了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弟。
亚图姆将眼皮微微掀起,却被一点细碎的蓝光晃到眼睛,于是懒洋洋地伸出手指,勾取到身边人脖颈间的皮绳:“游戏还带着这个坠子?”
被他牵在手中的皮绳末端穿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火红色圆石,并不像寻常的宝石那样透明或半透明,也没有任何装饰和雕刻纹样,看久了便会觉得有一股浓郁的暗红在其中流淌,仿佛流动的鲜血。
亚图姆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块石头,它的存在比之二人的相遇更加久远,虽然并非什么珍贵的珠宝首饰,却被主人常年佩戴着,无论训练还是休息时都不曾离身。
游戏“唔”了一声,抬手从对方手上拿回项坠:“毕竟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小心收藏在身边的。”
“是父母遗留的物品?”
“不。”男孩把那枚圆石抓握在掌心,近乎虔诚的将额头抵在指节上,半阖的眼眸里氤氲开莹莹的微光,“但对我而言,它有更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