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
-
美丽的花朵凋零时,是很令人难过的。
游戏低着头快步穿过被阴云笼罩的王宫,如同走过一场色彩灰暗的默剧。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沉入地底,他终于在偏僻的庭院中找到亚图姆,年幼的王子殿下坐在荷花池畔,倚靠着一块嶙峋的灰石。被胡乱扯在手里的斗篷一角浸在水中,洇开深沉的暗红。
满池的荷花都枯萎了。
亚图姆着魔般凝视遍布枯枝黄叶的水池,原本如晨曦般明亮的绯色眼瞳黯淡仿佛干涸的血痕。
几人坐在草地上编花环好像还只是昨天的事,游戏在原地踟蹰了片刻,安静地走到另一人身旁,紧贴着对方坐下。
亚图姆似乎没有意识到游戏的到来,他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神庙前花岗岩雕塑的阿努比斯像。
漫长的仿佛过了一辈子,亚图姆迟钝地眨了眨眼,僵硬地转动脖子朝向游戏的方向,没有焦距的双眼透过对方望着虚空中一处。
“王族的宿命是守护人民,因此一定要拥有强大的力量,以此戍守拉神荣光下黄金的国度——我是这样被教导的,也一直这样相信着。”他的声音喑哑,涩涩的刮过喉咙,如同流浪在沙漠中荒凉的风,“我能用魔法杀死敌人,能够控制精灵兽对抗军队——可纵使我无敌于世,却无法挽救最重要的人。”
“不是亚图姆的错。”游戏闭了闭眼,咬牙忍住声音里的哽咽,“难产本来就是连最出色的医生也束手无策的病症……大家都已经尽力了。”
身为宫外人员,游戏平日里没有什么机会见到王妃;唯一记得的纳芙蒂娜,却是会在闻风节的庆典上,笑着往他手中塞两枚鸡蛋的温柔女人。
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即便游戏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对亚图姆的悲伤感同身受。
前者能体味到的,不过是相识之人逝去带来的感伤;对于后者而言,却是在一夜间坍圮了生命中半数的垣墙。
“瞧,游戏,我们每个人由生到死,都只是独身一人。”亚图姆从游戏身上移开视线,疲倦的垂下眼帘,“哪怕约定会永远陪伴在身旁的,也终有一日会弃他而去。”
一直以来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成长的幼崽被拖出安稳的庇护所,第一次直面命运的残忍与无常;在幼小的心灵能真正理解死亡之前,疼痛便已经铭心刻骨。
游戏在那双黯淡的绯红色眼眸中读到从未见过的寂寥,敏感的男孩忽然意识到亚图姆在心里筑起了城墙,正试图将全部无法掌控的存在都逐出自己的领地。
“请不要逃避我,亚图姆!”他大声说,捧起对方的手掌,将自己的脸颊贴附于柔软而微带薄茧的手心,“不要因为害怕分离而放弃靠近……生命是无数次相遇与离别的交织,其中点缀的喜悦或者哀恸,都是很动人的事。而且至少还有我陪在亚图姆身边,我将变得足够强大……不会残损,不会失却,不会带来忧伤;亚图姆只要向前走,而我则始终跟随你的左右。”
亚图姆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被毒蜂蛰到一般将自己的手掌抽出。
“游戏难道就不害怕吗?”他哑声问,目光如两团烈火灼得人生疼,“重要的人有朝一日忽然从身旁离去,纵使如何寻觅也再得不到踪迹。”
“我像害怕黑暗那样害怕孤独,也会在道别时哭得像个傻瓜。”男孩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双眼却无畏地迎上身旁那人审视的目光,“但我不后悔生命中任何一场遇见,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四目相对,紫水晶般明亮的眼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亚图姆有些狼狈地扭开头,下意识躲避那双过于清澈的眼。
“……如果我先离开呢?”
游戏轻松地笑起来,双眼弯成两只月牙儿:“那么我就追上去呀,哪怕亚图姆去到再遥远的地方也一定可以找到——因为我是亚图姆的伙伴。”
*********************************************
收割季的气候已经有些寒凉,这种时候如果被温暖的气息包裹,便格外容易打盹。正当游戏围着斗篷昏昏欲睡时,手腕上草编的腕带忽然微微发起热来;他警觉地抬起头,没多久就见到玛娜从远处跑来。
看到亚图姆安然无恙,女孩很是松了口气,夸张地拍拍胸脯想要说话。游戏赶在对方开口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正枕在自己肩膀上的男孩,无声的做着口型——
他睡着了。
玛娜了然的点头,放轻手脚走到游戏另一侧坐下,隔着男孩的肩膀伸出手,指尖带着一抹淡粉色的荧光点在亚图姆额心。
“别担心,只是个小咒语,”她收回手,对游戏小声解释,“这能让殿下有个好梦。”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间都想不起有什么话好说。玛娜很不淑女的盘起膝盖,瞪着不远处的荷花池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面的杂草。或许是草地上的风吹得眼睛干涩,她的蓝眼睛里不期然泛起一层雾气,女孩用力眨眨眼,把那些湿漉漉的东西压下去。
一阵风从池塘的方向吹来,夹带着冰冷刺骨的水汽。玛娜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朝游戏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后者将斗篷扯开一角分给她。
斗篷下的三人身材皆是瘦小,不过分享一张斗篷还是勉强了些;又要顾虑是否会因为动作过大而吵醒亚图姆,于是空间就愈发拥挤。
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虽然过于亲密的接触大部分时候令人不自在,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又会奇异的给人以安全感。
天空尽头褪去灰白的色泽,只余下深深浅浅的蓝,远处的房屋掌了灯,摇曳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一直融进漫天星斗里。
玛娜学着游戏的样子,将自己抱成温暖的一团,三个孩子就好似三黄蛋里的蛋黄一样,圆滚滚的挨挤在一起。
他们坐在草地上仰望天穹,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没在水底。
小孩子常常能感觉到更纯粹的孤独,只是他们不懂得孤独的名字。
“王妃大人并没有离开我们。”游戏伸出手,想要触摸繁星遍布的苍穹,幼年时与母亲的对话至今仍然在耳畔回响,“你瞧,当一个人的□□逝去时,他的灵魂会升上天,变成星星闪烁在夜空里。”
“我父母去世的时候,婆婆也这样说,可那些都是骗人的。”玛娜将脑袋埋在手臂里,声音因为被捂住而有些发闷,“就好像小时候婆婆总是告诉我,好人会长命百岁;但父亲母亲离开了,婆婆不在了,现在就连纳芙蒂娜大人也……”
接下来的话被一声短促的抽噎声哽在喉咙里,玛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心,抿紧嘴唇把那种软弱的声音尽数吞下去。
“不是这样的。”游戏轻轻摇头,将手掌交叠压在心口,“不是这样的,只要真心相信,那些爱着我们的人就一直陪伴在身旁。”
“我不知道……我不能见到亡魂,也无法碰触星辰,但既然王子殿下和游戏都在这里,如果再加上师父,就没有什么不好了。”
“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游戏挨上亚图姆温暖的发顶,紫色的眼瞳一如星空下静谧的湖泊。
——我们不会离开彼此,直至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