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顾》一山雨

2、误婚（下）

　　“我最亲爱的薇妮小妹：
　　四岁那年，我第一次见你。粉雕玉琢，聪明伶俐，那时的你，叫我好生喜欢，常常希望你能常住我家，做我亲妹。我们多么投缘，你把我当最最最亲爱的大哥，有好东西总是记得为我留一份，同我一起时，甚至如长辈般的照顾我。我是你的兄长，竟然还要接受你的照顾。在我心中，你是多么伶俐，多么美丽，多么贴心，多么善良，所有美好的词语好似都属于你。亲爱的薇妮小妹，当我知道，韩齐的新娘是你是，我几乎崩溃。你一定想不到，我痛惜你，深过痛惜我吧。在不知他新娘是你时，我曾经怨过妒过，可是当我知道那个可怜的女人是你时，我真的崩溃了。
　　我质问过他，他说开始只是一个误会，后来是一个恶作剧，而后则是赤裸的利用。我的写的这些多么残忍，这一定让你不忍卒读，可你一定要看完，我亲爱的小妹。
　　我和韩齐相识在军校，那时我总懦弱受欺，他那样善良贴心的人当然总是默默的帮助我。当我们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之后，我们都陷入深深的彷徨，因为，我们杀的是中国人。迷乱彷徨的我们，阴差阳错的爱上了彼此。这为世俗所不容。而他为我不知拦下多少明枪暗箭。和你结婚，其实并不全为他父母，而是因为我的父母，你的大伯大伯母已经知晓我身为男儿却喜爱的男儿的真相。他们对我要求并不高，只求不要惹得人尽皆知，求我今生独身，希望我与他分开。为了我，为了他父母，他娶了你。这是多么的悲哀。我爱他，我也爱你啊。你是我最亲爱的小妹，当你选择离开时，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作为你不幸婚姻的促成者，我也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
　　你走后的一年，我没有再找韩齐，他同样未来寻我。恢复理智的我，再次找到他，在他的房间，我看到一张照片，那是你们的新婚的照片。你一身纯洁神圣的婚纱美的不似凡人，而他亦是那般英俊。看到他再出现在我面前，看到他的领结，我恍然发现，原来我早已不再占据他的心。我的小妹，你该不会没发现自己打的领结与别人是如何不同吧，粗心的你，直到离开，都不知道他爱着的是你啊。如果他不爱你，他怎么会和你结婚呢？他是个和你同样善良的人，怎么会忍心讲一个无辜女子扯进一段无爱的婚姻，怎么会总是躲着你，不敢见你呢。他对你有愧，亦有爱。
　　而我，亦对此情放手，或许在得知新娘是你时，我已渐渐开始放手了吧。我对你已是十分的坦白，写下此信，希望韩齐能邮寄予你，希望你看到此信时，能放下那些日子的委屈，再一次接受他，我们曾经痛苦过，难道不能再得到幸福吗？
　　我亲爱的薇妮小妹，莫觉得我这般唤你令你难过，希望你继续怨我恨我，更希望你与韩齐从新找回属于你们的幸福。”
　　落款日期已是两年前。那时，子裕还未死。我抱着信纸，痛苦的哀泣。我何尝不爱你啊，我的堂哥，我一直视你为我的亲兄长，就算得知真相，就算恨你，我也不愿伤害你啊，子裕哥，我好想你，好想幼时一同相伴的时光。命运为何要和我们开这种悲哀的玩笑？！为什么要如此捉弄，为什么叫你这样年轻便魂断疆场。我为子裕哭，也为自己哭。
　　千懿走到我身边抱住我，与我一同为这场错误的情缘痛哭和默哀。
　　“小姐，我们去找姑爷，好不好？”千懿说，“黛西需要父亲，而你也需要依靠。”
　　我的心再次迷茫起来，要去找他吗，我要告诉他我还爱着他吗？然后和他白头偕老吗？子裕又算什么呢？成为上天为我们这场丧气爱情的祭礼吗？！
　　“小姐，你，莫要钻牛角尖啊，姑爷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他一定也需要你和黛西。”善良的千懿劝解我。
　　我想静一静。
　　我带着黛西回了北平。我的钥匙再次打开我和韩齐曾经的“家”。
　　黛西在这里不必再说英文，十分开心，整日和隔壁的江小姐学习北平话。江小姐很喜欢黛西，常常为黛西做一些小裙子，叫我很是不好意思。我找到以前结婚时买的手镯，送给了她。直爽的北方姑娘，不似南方人的扭捏，爽朗的接了过去，拿在手中，很是喜爱，向我不断说着谢谢。比起她对黛西的用心，我着小礼物算的了什么呢。
　　送她离开，不多时，她又折回，问道：“姐姐，我虽然搬来后未见过你，却见过你家先生。他离开时，我母亲问他去哪里，他说去找你，怎么没与你一起回来呢？”
　　我尴尬的别过眼：“他要在别处照顾他的父母。”
　　江小姐笑笑，将镯子递还给我：“我以为你们离婚了呢？原来不是。那就好，这镯子啊你自己收好吧，我可不要收人家的定情信物当礼物。”
　　我笑：“这只是我结婚时和他买的而已，哪里会是信物呢？！”
　　江小姐将手镯递给我，指着手镯的按扣和内里说道：“你看，这镯子的扣口明显是个H，不就是你家先生的姓氏吗，这个钩子，一看就是L嘛，只是不是很明显，这里侧分明有刻字呀，你家先生好细心哦，真叫人羡慕，快些拿回去吧，下次别送别人了。”
　　我傻傻的看着那个分外明显的按扣，自知迟钝，而那手镯内的字，经千懿辨识是一行英文小字。
　　“My love is like the grasses ，
　　Hidden in the deep mountains.
　　Though its abundance increase,
　　There is none that knows.”

　　我的爱如青草，
　　藏在深山。
　　它郁郁葱葱，
　　却无人知晓。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是啊，如果他不曾爱我，怎么舍得误我，怎么愿意靠近我。就让我自私一次，好不好，子裕，对不起，若有来世，我一定避开你们，一定不再遇见你们。今生，叫我和他在一起，好不好。

　　因为千懿想留下去找家人，我只好独自带着黛西上路。然而此时从北平去台湾并不容易，好不容易到了广东，却被一群军人抓了起来。敌军军官的妻子，怎么会不惹人注目。我和黛西被关在广东一处老宅，幸而饮食算好，在这个年头，被关押还能每顿饭都有肉，叫顿顿离不开肉的黛西不哭不闹，甚至喜欢和看管我们的几个小兵玩耍。看得出，他们不是坏人，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我这个从不关心政治的人，显然要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此时的我只希望，黛西能一切平安。我无法和韩齐取得联系，可是我知道他们会和他联系。此刻，他们更希望韩齐可以回来来回报他们不是吗。他的党扣押了他的父母，以性命相要，而这个阵营呢？要以我和黛西的性命相要吗？没几天，一个级别不低的官员来审问了我。他看起来算是慈眉善目，一开始开口闭口都是关心我和黛西生活的问话，聊着些有的没的也耗了一个下午。到临走时，我终于忍不住求他，我和我的丈夫感情破裂多年，一直分居，而且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能不能放了我的孩子。
　　他问我，那你问什么要去找他？
　　我只好道：我过够了飘零无依的生活。
　　他定定的看我，似乎对我的答案还不满意。
　　我只好说，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女儿真的无辜，她甚至以为自己没有父亲！
　　他同情的看着我，拉开房间里的另一扇门。
　　我看到韩齐。
　　我看到了他的眼泪，眼睛里是充满希冀的爱意。我终于感受到了。我终于奔上前，紧紧抱住了他。而他亦同样的，紧紧的抱着我。我想我既是听他亲口说爱我，也知足了，这艰难的相聚，叫我知道以后必要倍加珍惜。这时，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可是，别离开我。”我知道，属于我们的幸福已经来临。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得知我在北平之后，便已经托人保护我了，这个来“审讯”我的人，是他曾经的老师，而我亦不是被关押再此，而是被保护于此。难怪我们在院中行动自由，犹如上宾。而在一次他为黛西庆生时，不经意把黛西出生时医生送的项链熟练的将按扣扣上时，在我收拾衣物，从那件他送我的大衣的内侧口袋中翻出那张存了上千万的民国时的存折时，在我发现他熟练的从我房间找到那只放手镯的纸盒时，我才发现他那双一直爱护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我。即使我仍不能十分谅解，当初他的彷徨伤害了两人，我仍愿今生永远伴他身边。亦愿来生，我们三人各修善缘，莫要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