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顾》一山雨

1、误婚（上）

　　冬要尽了。天气越来越暖了。我坐在阳台，看着阳光下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自昨晚在我丈夫的书房中读到那封带着“毒”与“怨”的信，我便在此坐着了。结婚半年，他便在外出公差半年，父母教我体谅他的繁忙，体谅他正为这个正遭受苦难的国家四处奔波、劳心劳力。我体谅，十分体谅。而今后，他的一切将与我无关。
　　我换上上个月听说他要回来时，新订的洋装，宝石蓝衬得我愈发白皙，将盘起的发髻拆开，梳回未婚时最喜爱的马尾，挽起手包去他工作的地方，京郊的军营。
　　听闻我是韩少将的妻子，卫兵很热络的把我带到了他的宿舍。站在门外，我忽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亦是在此。那时的我刚从英国回国，为了将带回的礼物送给同样在此从军的堂兄才会误打误撞进了他的房间。慌张间，我还未来及出门，便遇上了他的父母。看这自己儿子房中，穿着露肩洋装的女子，谁人会不误解。而面对自己父母的误解，他没有说话。在我预备解释时，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也很瘦，手指修长，而且十分温暖。在他祈求的眼神下，我十分自然的向他父母介绍我自己，心中期许他会记得我。而且我成功了，事后没到一天，他就从我堂兄处要到了我的电话和地址，对我发出约会的邀请。他模样出众，身材高瘦却很结实，散发着强烈的男子的阳刚气息，叫我神迷。
　　“有事吗？”他开门，冷淡的表情像刀一样割伤我的心。
　　“你可缺些什么？妈叫我来看看你。”我看看他的房间，仍如以前一般窗明几净。
　　“我这怎会缺东西，我什么都不缺。”他为我倒了杯水，轻轻放在我面前。
　　他便是这种，明明不爱你，却还能不自觉的关心着你，一个十足十的绅士。
　　“我要回英国了。”我感到胃部有强烈的不适，痛似要将我吞噬，可我仍努力挤出抱歉般的笑容。
　　“哦，这么突然。”他的声音冷淡，没有意外，没有失望，亦没有喜悦。
　　“我的老师需要我回去。”我随便扯了一个理由。
　　“恩，你想去大可去，我没有异议的。只是你一人在外，还是应小心些的。”他坐到一旁，随手拿起一本书册。
　　“谢谢。”我谢他施舍给我的那些不应属于我的关怀，“你不想知道我去多久吗？”
　　他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现下国内战事纷乱，你去英国自然是等到战事结束回来最好。”
　　对于他的关怀，我仍觉温暖：“好，那我便等战事结束再回来。”
　　他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再想起这张脸，我是会觉得屈辱的痛苦，还是苦涩的眷恋？真希望，我从未遇见过他，从未进过这个房间。
　　“一路顺风。你走那日，我若有时间，我便去送你。”他说。
　　“不必了，”想也没想，我拒绝，他疑惑的看着我，这样的我与前些日子日日电话来满腹思念之情催促他回家的我是否有了不同？“你来了，我怕我怕走不了了。”
　　他笑笑：“傻姑娘。”
　　在他心中，我到底傻到什么程度呢？
　　“我走后，你照顾好自己，若是寂寞了，另找个你喜欢的伴侣也可，不必顾忌我的。”我说，抱着一丝侥幸。
　　他再次笑了：“你怎么了？难道是想要同我分手吗？”
　　他竟能笑着问我是否要和他分手，我实在坐不住了：“我，我先走了，以后有事，我们写信吧。”
　　我走了，逃跑一般。眼泪决堤般的留下。我好恨，好痛，可我也好累，我放弃，我投降了。
　　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我面前，眼神复杂，晦暗不明。
　　“薇妮，你和他吵架了？”他问我。
　　我拭去泪水：“没有，我准备去英国了，想起离开这里，一时忍不住难过起来。”
　　他拉住我：“去英国做什么。”
　　我偏过头，说不出话来。他捧起我的脸：“你到底怎么了。”
　　我被迫望向他：“子裕哥，你开心吗。”
　　“那你呢？”他沉默的放下捧着我脸庞的手问我。
　　“我开心。”我直直的看着他，内心痛苦与恨还有失望搅在一起，叫我生不如死。
　　“你撒谎了，脸红了。”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半晌，他说，“你知晓了，是吗。”
　　我转过身，不想看他。
　　“对不起，薇妮，我本想阻止你们结婚的。”他拉住我，“可是当时，韩齐父母几乎知道真相，他也是不得已。我以为他只是想气我，没想到，这叫我们三个人都痛苦。”
　　我压着怒火：“林子裕，不要再说了，我一点都不想听你们那些破事！我对你们而言不过是一块遮羞布！有必要和我说对不起吗？！我要走了。”我绕过他，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走了，走了，便都自由了。
　　两周后，我拿到了去香港的船票，想绕道香港去英国。可是一阵恶心，叫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以后的道路。我怀孕了。
　　这孩子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他一定是在那个晚上怀上的。那晚，我和韩齐去韩公馆和他父母共进晚餐。餐后便觉疲倦不得不和他在韩公馆休息一晚。那晚，我们似乎喝的有点多，在那晚，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现在想想，能叫韩齐不能自恃，应是在晚餐中被他那神情闪烁的母亲做过手脚了罢。那晚之后，他便不再回家，甚至有了韩母的命令，也不能叫他再见我一面。
　　如今，我该何去何从。我想像三姐姐一般，剪去长发，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奉献自己，可我的心却沉郁不得阳光。
　　我准时的去了香港，却并未去英国。只因听说孕妇不宜坐飞机。
　　时光飞逝，我很快有了新的伴侣，一个名唤黛西的女娃儿，林黛西，我亲爱的女儿。她的眉眼是多么像她的父亲。她的小手总是喜欢紧紧抓紧我的手，好似一刻也不愿和我分开。可我不得不把她交给请来的乳母秦妈妈。而我要去工作了。翻译工作对我而言并不复杂，每日的工作，我半天几乎便能完成，老板体谅的叫我下午回家陪伴女儿。
　　在黛西三岁这年，我下班回家，看到的一幕，再次唤醒我痛苦和爱恋。
　　韩齐抱着黛西，坐在沙发上，叫她唱着送别歌。
　　“这歌不适合黛西，她不喜欢沉缓的语调。”我说，努力抑制声音的颤抖。
　　“我们战败了，要去台湾，昨日上午来到香港转机，在早茶店，我遇到了千懿。”他和我解释为何闯入我的家中。千懿是我的丫头，这些年好在有她陪我，让我在孤单时有人关怀，在彷徨时有人眷恋，在生产时，有一只手可以握。
　　“黛西很像你。”他凝视着我，深邃的眼眸难辨他此刻的心情。
　　我笑笑，把黛西从他怀中抱起：“黛西，困不困？”
　　黛西揉揉眼：“不困。”
　　我笑，不困，眼睛还一副睁不开的样子，我把她交给了从厨房出来的千懿：“和千千阿姨睡一会，妈妈陪叔叔聊天。”
　　黛西乖乖的伏在千懿肩头进了卧室，客厅中只剩我和他两人。
　　“对不起，”他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以为你不知道，你走以后，我回家才发现信匣已开。”
　　“没事，子裕，还好吗。”我问。
　　“他走了，一年前，被击中心脏。”他依然用难辨情绪的声音说，“你走后，他很难过。”
　　听到子裕哥的死讯，我陷入沉默，从此我再也不必去恨他了。
　　“你这些年过的不容易，我都听千懿说了。”他说，“我有每个月给你汇钱，你怎么不用呢？”
　　我笑笑：“你的存折应该还在我北平的房间里。”我走之后，他连我的房间都没进过，不然那赫然放在枕头上的存折怎么会看不见呢。
　　“我。”他似乎很吃惊，“你何必如此。”
　　“你几点去台湾的飞机？”我问，“你自己一人吗？难道没有警卫。”
　　他的笑颇有些无奈：“你消息倒是通灵，我还有半个小时，如果不走，父母亲便性命堪忧。”
　　“他们这些年还好吗。”我说。
　　“你走后，母亲便病倒了，病情时好时坏，父亲也不再念我回家。”他说。
　　“你，还好吗。”我终于问出，从见他起，最想问的一句话。他一定过得不好，他更瘦了，肤色因为久在战场，亦变得黝黑粗糙，面色显得很是憔悴，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件卡其色的粗布夹克，黑色的长裤，衣着虽仍得体整洁，鞋子的磨损和泥污、略写凌乱的发丝说名他近来没有好好的关怀自己。
　　“我很好，”他说，说完深深的看着我，“你走这四年，我常想你，我期望你能过得幸福。你是个非常优秀且善良的女子，值得拥有幸福。”
　　幸福？在与他结婚前，我的确幸福过，不过那是虚幻的幸福。在婚后第一晚，他借口有事离开，然后在每一个他不在的夜晚，我都期许过。可是，这些早被粉碎了，不是吗。
　　现在能有黛西，我已经知足了，我已经拥有这世上最好的幸福。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他该走了：“谢谢你，我会的，你也会。韩齐，时间差不多了，你快走吧，伯父伯母还等着你呢。”我注意着自己的措辞。
　　“好，我走了。”他看着我，笑了笑，眼睛望向黛西的房间。
　　“黛西很乖，”我转身从书柜上的相框中拿出黛西三岁生日那天拍的彩色照片，递给他，“送给你。”
　　他的手抖了一下，我的心同样颤抖着，孩子的父亲就在眼前，我却无法开口叫她唤他爸爸，而他亦不愿开口去认这个女儿。可是我知道，他是爱着黛西的。他从来都用冷淡掩饰他的多情和体贴。
　　他小心的将照片放进夹克内里的口袋中，而后从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发黄的白信封：“这是子裕给你的。他，我。”他何时说话变得如此吞吞吐吐。
　　我接过信封，心情复杂：“我会看的，逝者已矣，我们，都让过去过去吧。”我终于下了个决定，心中突然变得舒畅起来。
　　他的笑夹满了苦涩，叫我仍为他心痛，却不在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