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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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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非余一直以神识观察卫玠身体的情况。秦珀的笔记中仅仅记录了奼木顺息汤在实际应用中的药效反应,并未提及药浴时会有何种不适。但那修士本身已是大能者,比之卫玠,他的身体要强了千百倍,经脉的韧性与修复力更不是卫玠可以作比。
然而,要将已经潜伏融入自身经脉的松云果逼出,想想便不是轻松的过程。饶是乔非余已经事先料到,也不曾想卫玠的反应会这么大。
眼见着卫玠冷汗如瀑,脸色越来越白,奼木顺息汤对他而言还是太过霸道。松云果不但没有被逼出,他自身的灵气还被不断压缩。
见此,乔非余已经打算中断药浴,或许等卫玠的修为更高一些,或者想办法强韧他的经脉后,再重头来过才是上策。
但看着卫玠紧紧皱着脸,他的痛苦一览无余,却一直咬着牙关没有哼一声。
乔非余明白,卫玠是在表示,他还没有放弃。对此,乔非余心中喟叹,却到底决定再等一等。
痛苦模糊了卫玠对于时间的感知。某一刻,他觉得药汁细针似乎少了一些时,下一刻这些细针又蜂拥而至继续撕扯他的经脉。渐渐地,维持灵力运转似乎变成了卫玠的本能,他已经不需要特意驱使,灵力就会沿着运转轨道流动,自行滋养经脉修复损伤,在这一过程中,他体内的灵力还会自发吸收外界的灵气加以补充。
但这一变故,卫玠已经无力察觉了。他仅是凭着一股子毅力在支撑着自己,心中之剩下一个念头:不要昏过去!
乔非余神识观察到,松云果在奼木顺息汤的逼迫下,为了保证自己躲藏的经脉不损,只能释放灵气来抵抗,而这息纯净的灵气使得卫玠濒临绝境的经脉得到缓和,他体内的灵力重新开始运转,渐渐地,这股灵力愈发凝练,并且吸收着外界的灵气壮大自身。
这番变故,使得松云果难以再躲藏在卫玠自身的经脉内,它改变了形态,倚着经脉化为另一根拟态经脉,并与卫玠的灵力开始争夺外界灵气。
这一转变看似凶险,却比乔非余的预料结果更好一些。
因为松云果化形的拟态经脉同样需要承受奼木顺息汤的药性改造,为卫玠脆弱的经脉分担了压力。同时,拟态经脉吸收的灵气在最后都会随着松云果压入卫玠丹田,最终被他吸收炼化。
奼木顺息汤、松云果、卫玠的灵力在不断互相抵抗中,最终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奼木顺息汤化为万千药汁细针蛰伏在两条经脉中,一旦有一方示弱,便会扑上去。因为这个战场处于卫玠的体内,他的灵力在三方对峙中渐渐占了上风。
而此时,原本在加入黑色药汁后变得浑浊的汤药,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浅绿色。
三个时辰的药浴,终于结束了。
卫玠耳闻掌门一声“时辰到”,紧绷的心神瞬间松懈。他其实早已无力站立,此刻一松懈便整个人颓然倾倒,昏睡了过去。
乔非余将卫玠从木桶中捞了出来,孩童掂量在手中的分量轻得让她皱眉。或许是少小丧亲,颠沛流离,他实在是太瘦了,一根根肋骨排列着,如同突兀的山脊。
乔非余皱眉,抖开一件大袍,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抱出了药房。
卫玠这一觉睡得极深极沉,当他醒来时,只觉得自己全身酸软。他费力抬头环顾了眼周遭,月光透过纱窗照进屋内,这是一间很陌生的房间,陈设简单,一眼见底,除了他身下的床,便只余一桌一椅。
卫玠试着抬了抬腿,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但扶着东西好歹可以挪动。他用力抓着床柱,一点点坐了起来。卫玠沉下心,再次入定内视,只见自己的经脉已经修复大半,而且似乎比原来更宽了些,奇怪的是,在他熟悉的经脉旁,他发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金线,那金线内隐隐有灵气流动,似乎知道他在观察自己,还传递着一种小心翼翼讨好的情绪。
卫玠想不明白这是什么,但隐隐有种感觉告诉他,这金线是无害的。再检视了番,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后,卫玠收回了神识。
此时,应是深夜,万籁俱静,只听见偶尔的蝉鸣。一片沉静中,窗外传来的泼水声格外响亮。
卫玠想了想,还是挪动着身子向屋外走去。
走出房间,卫玠才发现,自己原来还在问心殿的偏殿,之前他待的屋子正在偏殿入口处。
偏殿前的院子里,有个人影弓着背,一手举着口坛子,将水泼向地面。夜风阵阵,飘来丝丝酒香——原来那人泼的是酒。
卫玠定睛细看,才从那佝偻的身影认出其人,却不是别人,而是问心殿唯一的执事弟子,林逋。
“他在祭奠他的双修伴侣。”乔非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卫玠吓了一跳,正懊恼自己不该被吓出声吵到林师兄,却发现自己那声惊吓湮灭在了空气中。
“我们不要吵他,好不好?”乔非余对他眨眨眼,牵起卫玠的手向偏殿内回转。
乔非余将他带回之前的屋子,待卫玠乖觉地躺回床上,她点亮了屋内的荧光石:“这次药浴,你身体的反应比我预想得更激烈,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掌门……”卫玠躺在床上,散开的乌发衬得他的小脸莹白可怜,一双杏眼望着乔非余,仿佛会说话一般。
乔非余沉默片刻,还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一堆问题,如果没找到答案,恐怕你也静不下来。你问吧,但之后一定要乖乖休息,不然药浴的效果就难以达到预期了。”
卫玠眨了眨眼睛,轻声问:“掌门,林师兄没事吧?弟子觉得,他的背影很难过的样子……”
“你竟然先问这个。”乔非余有些诧异,回到:“林逋……今日是林逋已故双修伴侣的祭日。他们两人曾经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彼此扶持从练气到筑基。林逋曾经的脾气,和南丰却有几分相像。但二十年前,他的妻子身亡后,林逋也因悲恸过度,性情大变。”
卫玠闻言,有些无措:“……弟子是不是不该提这个?”
乔非余拍拍他紧攥着被子的手:“无碍,你不问自己的身体,先问林师兄,也是关心人的原因。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没有什么不可以提的。只是这件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你帮林师兄保密,好不好?”
“嗯!”卫玠立刻点头。
乔非余问:“你就不问问自己的身体?”
卫玠腼腆地笑了笑:“掌门一直在弟子身边,不会有问题的。弟子醒来时也检查了下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嗯,只是弟子的经脉旁冒出了条金线,向来应是奼木顺息汤的效用。”
乔非余闻言,点头道:“你设想的没有错。等到十二道药剂用完,这条金线就会不见了。”
卫玠笑得更开心了些,笑容里有几分孩子猜中谜题的狡黠。他又道:“弟子没有其他问题了。掌门也去休息吧。”
“嗯,你睡吧。”
卫玠缩在被子里,只留一个脑袋露在被子外。他四肢蜷缩,鼓起一个小小的山包,让乔非余想起他瘦骨丁零的身子。
乔非余忍不住又说了句:“你每餐多吃一点,不需要太早辟谷。门中供应的灵谷对你们的修行也是有益的。你实在是太瘦了。”
卫玠闻言,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他摸了摸自己长肉的脸颊,想要说什么时,乔非余已经熄灭了荧光石,离开了。
黑暗里,只听他喃喃道:“掌门,是不是更喜欢胖一点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