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致无处安放的男主》时间格子

8、药浴（上）

　　曲直峰今日很是热闹，分散在各峰的弟子大多回了众弟子聚居的半山坡。卫玠刚回到半山坡时还有些诧异，但稍稍一想，便记起今日是每月惯例的众弟子交易的日子。
　　同门弟子有的炼器有的画符，平日里各自手上的练习成果有余者，可在今日拿出来和他人交换。

　　南丰此时正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喜笑颜开地数灵石。看到卫玠回来，连忙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

　　“给你留的。”南丰从储物袋里掏出五六张符箓，塞到卫玠手中，“这是我刚学会的敛息符。上次见你腰上有佩戴，想着你是用的到的，就没有卖。”
　　南丰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凑到卫玠耳边说：“其实，如果身上有去不掉的味道，可以买几枚香体丸试试，别嫌这名字女气，师兄我当年也是这么弄好的。”
　　卫玠拿着敛息符，又感动又无奈。
　　他也学着南丰的样子，低声耳语：“多谢师兄了。但……但掌门说我的眼睛是身上经脉有缺损造成的，身上的异味也是同样的道理。明天开始她便会用药浴替我治疗，我想，这敛息符估计也不再需要了。”

　　南丰瞪大了眼睛：“你昨日不还说掌门让你再等等吗？”
　　“方才张长老带走我，掌门也去了。”
　　南丰一脸羡慕地感概：“天哪天哪，你竟然一连两天都见到了掌门！还和掌门说了话！掌门还要亲自治疗你！”

　　见南丰啧啧称羡，卫玠也咧嘴笑了：“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呢。掌门……让我觉得很亲切……”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有些羞于表达。他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
　　南丰见卫玠这样，刚想取笑他扭捏，却听卫玠轻声道：“掌门于我有救命之恩，带我入门又为我疗伤，可说是恩同再造。但我人微力薄，对掌门却实在没什么可以回报的……南师兄，你说，如果我顺利筑基，能不能请求何长老让我去问心殿做个执事弟子，也算可以稍稍为掌门做些事？”

　　阳光正好，倾泻而下，在卫玠身上染上一层金色的光边。睫毛垂下落了一道浅影，脸颊上还没养出多少肉，但脸色却比一个月前刚来之时要好太多了。
　　他的唇紧紧抿着，右手还拿着敛息符，左手却紧紧揪着衣角，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

　　南丰咽下了调笑的话语，抬手拍了拍卫玠的肩膀：“小小年纪，不要想这么多。你说，为什么我们这些弟子都这么崇拜掌门呢？”

　　“七年前，我的家乡闯入了一批魔修。他们只要幼童，所以把镇上的其他人都杀了。我们被他们一人一刀放了血扔进祭坛，说是要以三百童男童女之血液魂魄为引，炼一个阴毒的法宝。我当时以为自己快死了，只想着化为厉鬼也要找他们报仇。
　　但是，我没有死。掌门救了我们。她一人一剑，破空而来，就像是九天玄女一般，将那些魔修杀得片甲不留。大部分小孩都被她送回了亲人身边，还有一些人无家可归被掌门带回，交托于山脚下的镇上。但我不愿意，我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是掌门救了我，那时候我就想要入她门下随她修行。当时还有几个孩子和我的念头一样，不过最后通过试心路的只有我。”

　　南丰指着对面大柏树下吆喝草药的青衣弟子：“那是赵楠，他家乡闹了饥荒，掌门带去了粮食，他就跟着回来了。”
　　向右，指着摆了一地低级法器的红衣弟子：“她叫姚月亮，父母是散修，她被魔修抓取做炉鼎。父母求掌门救出了她，她又跑出来跟着掌门回来了。”
　　再右边，有两三个围坐着说笑的：“李昶、钱好问、顾多多，他们是同乡人，有妖兽祸害相邻，掌门路过斩杀了妖兽。”
　　“屈环中，父母都被掌门救下安置在山脚下，他六岁时就被父母送上了试心路。”

　　南丰一路指点，这附近视线可及的数十名弟子，竟有一半是受掌门恩惠的。

　　“清微道成立不过百年，据师兄们说，长老们大都散修出身，入门后还处在动极思静的阶段。就我所知，也只有掌门会经常出门游历，每次都多多少少带些弟子回来。只是人家出门游历是去寻觅天材地宝，灵境密室，掌门却常常去除魔卫道救死扶伤。何长老曾说，掌门怕是这世上最懂凡人的修士了。”

　　南丰眯着眼睛，回想：“掌门在一次讲道中说，他人以为‘若真修真者，不闻世间过’是错误的。因果是天地间的大规律，并不是靠着不闻世事不沾瓜葛的做法，就能因果清明，不生心魔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修士修的就是这个余下的一。若世间终生惧苦，民不聊生，则天道失衡。”
　　“你还记得昨日掌门的讲道吗？她结束时说，传承天道有序才是修真者肩负的使命。”

　　南丰语重心长地说道：“阿玠，你不是唯一个受掌门大恩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对于掌门而言，她也不认为自己是在施恩，所以也不需要我们回报。掌门只是在修自己的道。所以，你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不然怕是会执念根生。这才是真正辜负了掌门。”

　　问心殿内，乔非余在药房中整理着卫玠药浴需要的材料。
　　虽然对张子厚的说辞，是祛除异香，但事实上，药浴的目的，是将松云果的灵气从卫玠的经脉中剥离出来，使之能被卫玠彻底炼化。

　　乔非余翻阅了母亲秦珀的笔记，找出了一个名为奼木顺息汤的药方。

　　根据秦珀的描述，此奼木顺息汤共十二剂，全部完成需要历时一年。当初是有一修士修炼时走火入魔，体内经脉中，一半灵气逆向运转。秦珀接手治疗时，该修士已经全身肿胀，经脉脆弱不堪随时可能爆裂。她在潜心研究后，创出了此药方，引导出逆流的灵气，使之重归于丹田，修士在修复经脉后再次炼化了这部分灵气。

　　奼木顺息汤于卫玠十分对症，主药材百年奼木枝虽然珍贵，但当年乔非余得父母宠爱，奇珍异宝数之不尽，她的储物袋中就有收藏。十二剂汤药主药不变，但每一剂的辅药却不径相同。秦珀当年写下药方之时，已经在真仙界小有地位，所用药材可能在真仙界常见，但在这小世界却是稀有难觅。
　　乔非余凝神长思，在斟酌了卫玠需要的药剂所需分量后，删删减减，替换了一些无法获得的，好歹前六剂的汤药材料可以备下。唯有最后六剂汤药，共需要五株百年份的炎息草，十片五十年份的爻木叶，说常见不常见说珍稀也算不上特别，她手中没有，也无法替换。
　　乔非余念及魏齐光提到的拍卖会，想想到时候应该可以有所收获。

　　准备就绪，乔非余唤了林逋，两人分工着手处理药材。
　　两人皆是熟手，但药材众多，处理细琐，待完成时，已是东方既白。幸而两人修为不低，一夜不休整也毫无影响。

　　辰时不到，卫玠站在了问心殿的大门外。乔非余的神识发现他在门口逡巡却不秉，心知这孩子怕来得太早打扰到自己，便让林逋去门口将他接了进来。

　　卫玠再次进入药房时，原本堆满了三面墙的东西都被挪走了。厚厚的门帘挂在栓钩上，室内很是明亮。一口大木桶被放置于中间，里面已经灌了半桶浅绿色的汤剂，屡屡白烟飘出，满室药香。

　　林逋又抬了一大桶药汁进来，放在了一旁：“掌门，还需要做什么吗？”
　　林逋的声音很低，还有些嘶哑。卫玠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林逋开口说话。几次接触，他往往是用眼神和动作就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乔非余摇摇头，让林逋离去。
　　她转向木桶，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便对卫玠道：“这是奼木顺息汤，一共有12道汤剂，每月一次。你需要在汤剂中运转灵气三个时辰。过程中你的经脉会有些胀痛，但这是汤药生效的表现，且不抵抗。我会在你身边护法，如果确实超过了你的承受范围，我会中断的。”
　　“中断了会怎样”卫玠问。
　　“如果中断，就得重头再来了。奼木顺息汤的药方环环相扣，差一点就失之千里了。”乔非余安慰道，“你不要顾虑太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卫玠点点头，心中却打定主意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能再给掌门添更多麻烦了。

　　乔非余安排道：“你脱下衣物放入储物袋，就进木桶吧。”她想了想，顺口问，“对了，你今日来得很早，用过早膳了吗？”
　　卫玠的脸霎时红了起来。他想起自己昨日饿得腹鸣如鼓，掌门没说什么，他还自我安慰可能掌门没有注意。

　　“吃了吃了。”卫玠胡乱扒下自己的衣物，仿佛逃避似地翻进了木桶。
　　木桶并不是很高，卫玠站进去还能看见外面，汤药恰恰没过他的肩膀。他第一次站着运转灵气，稍稍适应了番才入定。灵气运转时，温热的汤药偎贴着裸露的皮肤，卫玠觉得并没有什么不适，还有些舒适。
　　正当他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度过这三个时辰时，只听乔非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敛神，我要倒入主药剂了。”

　　乔非余遥指着林逋最后抬入的药桶，缓缓倒入黑色的药汁。

　　大木桶中，原本平静的水面随着黑色药汁的倒入，骤起波澜，只听见噼噼啪啪的声响在汤药内部炸开，这些迸出的小气泡直奔卫玠的皮肤，化成千万根细小的针钻入他的肌理，直指他的经脉。
　　药汁化作的针一钻进经脉，便引起了卫玠自身灵力的主动护体。
　　正当两者剑拔弩张之时，乔非余舌尖轻绽春雷，卫玠一个灵醒，奋力控制自身灵力保持运转不去抵抗。

　　药汁细针没有阻挡之后，如绵绵长河，一涌而入。卫玠只觉得自己的经脉被一寸寸劈开又一寸寸缝合，又烫又痛又麻又痒，万般滋味苦不堪言。此刻，他恨不得自己能够昏过去，这样就可以逃离这般酷刑了。
　　然而这念头也只转过一瞬便又被他自己唾弃了。
　　身体上的痛苦，哪抵得上眼见亲人被活活砍死分尸而无能为力的痛苦，哪抵得上颠沛流离身无可依被嫌弃被驱逐的痛苦，又哪抵得上相依为命的恩人为保护自己死在眼前的痛苦！他或许做不到很多东西，但他从小到大唯一擅长和习惯的，不就是吃苦么？

　　卫玠不怕吃苦，他此刻最怕的是，掌门觉得他挺不过去中断了药浴。
　　想到这里，卫玠咬牙，努力忽略经脉的不适，催动灵气继续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