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威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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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卫玠如往常一般醒来。
清晨的四姑娘山总是笼着一层山岚，阳光穿过雾气落在地面时，只余浅浅的光晕。时拢时散的雾气缓缓流动，如同平静湖面的粼粼波澜。
如果是在曲直峰，此时众弟子都已起身走动，或去做早课，或去完成门派任务，人来人往间，稀疏的山雾早就散去了。但是稼穑谷本就人数不多，问心殿更是只有乔非余和林逋二人，卫玠才能看到四姑娘山清晨的真正面貌。
卫玠推开偏殿的门，却见林逋倚着院子里的树昏昏睡着，地上倒了七八个酒坛子，有几个坛子打碎了，一地狼藉。林逋一直不苟言笑行事规矩，卫玠第一次见到他如此颓唐的样子。回想昨晚掌门所言，卫玠不忍心让林师兄就躺在一地酒坛碎片里，他挽起袖子，把东倒西歪的酒坛费力搬到一旁垒起来，又拾起了大块的碎片堆在旁边。
地上还有很多小碎片，卫玠四处望了望，没有见到扫帚。他只会小云雨诀和聚火诀，若是学了清风诀倒是可以引风扫一扫。卫玠琢磨了下，还是蹲下身，想用手试着拢一拢碎片。
埋头做事时，却见一个人影倒印在身前。卫玠转头，只见林逋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站在身后望着自己。
“林、林师兄……”卫玠仰首，冲林逋咧嘴一笑。
林逋皱着眉，不太愉快地看着他。他伸手握住卫玠的手腕，一把拉起了他，冷声道：“不必。”
林逋的手掌冰冷而僵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院子里过了一宿的缘故。
卫玠十分尴尬地站在林逋面前，不知所措地解释道：“林师兄，我只是想帮你做些事。”
然而林逋只是冷淡地撇他一眼，扔下一句“去做早课”便自己进了偏殿。
乔非余站在偏殿门口时，只看到一个小小的人有些孤单又有些委屈地站在院子里。他愣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蹲下身，继续拢着地上碎片。
“问心殿刻有除尘阵法，每日卯时三刻便会发动。”
听见乔非余的声音，卫玠抬起头：“掌门……”
乔非余看出了他眼中的迟疑，解释说：“问心殿有除尘阵法不需要人洒扫尘除，这些碎片过不了一会儿，便会被埋入地下。林逋是不希望你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
卫玠明白了过来，觉得自己闹出了个大笑话，喃喃道：“怪不得林师兄嫌我多事。”
乔非余扶着他站了起来:“林逋不是嫌你多事。如果真的不喜欢一个人，他根本不会开口的。”
卫玠听了解释，只觉得自己实在小题大做太不懂事了。他看着乔非余，既想对掌门露出笑容，又为自己的言行有些尴尬。卫玠不希望在掌门眼里，自己会是个脆弱不稳重的模样。
“你昨晚休息的屋子，是林逋整理出来的。奼木顺息汤也是他帮着我整理药材，熬煮药汤的。所以，林逋师兄并不是个冷冰冰的人。”
“弟子明白的，所以弟子才想帮着林师兄做些事情。”
乔非余寻思了下，建议道：“如果你很想帮他的话，可不可以抽空多去灵兽园走走。那里有只新生的金尾雕，是林逋帮忙抓获的。这只金尾雕对他意义非凡，但他又不能离开问心殿。如果你能转达一些金尾雕的成长境况，他会很高兴的。”
闻言，卫玠的眼睛亮了起来:“弟子可以的！当初金尾雕孵化时，南师兄有带着弟子去看过！”
乔非余浅笑：“那就好。你的身体我需要时时把控，这之后一年，恐怕你就得住在问心殿了。我会对何长老说，林逋需要一个小助手，他看中了你。你帮他跑跑腿，也算是名正言顺。”
卫玠眨巴着眼睛，有些愣住了：“住问心殿……？”
“正是。就住在你昨晚的那间房间，如果有缺什么可以跟林逋说。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卫玠只觉得身上的酸软不适都一扫而空了，他喜出望外连声应道，生怕稍稍迟疑，掌门就改变了主意。
乔非余被卫玠的样子逗乐了，笑着说：“那你回曲直峰收拾下东西，就搬过来吧。”看着卫玠三步并做两步，蹦蹦跳跳离去，她好笑地摇摇头。
曲直峰。
卫玠刚踏上半山坡，正撞上匆匆而来的向小园。
向小园见到卫玠，立刻大舒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卫玠不解：“怎么了？”
“南师兄昨天拉着我，说你要接受掌门的治疗，晚上回来可能会有不舒服，让我多注意注意。但是你一晚未归，我正打算去问心殿找你呢。”
向小园一直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没想到她会为他紧张。卫玠连忙说：“我没事，只是掌门的担心我的身体留宿了一晚。多谢向师姐关心了。”
向小园有些别扭地回道：“是你的南师兄，自己被张长老关着出不来，你又一直没有回应他。他只能传讯符一个接一个投到我这里，我都要被他烦死了。”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相处得磕磕绊绊的邻居两人，倒是难得有说有笑。
正当卫玠与向小园话别，准备进屋时，忽然觉得有一股巨大的神识威压降临，一瞬间便被压倒在地，源自心灵深处的灭顶恐惧让他冷汗如瀑，心神剧颤。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余求存的本能告诉自己不可反抗不可忤逆。
就这样臣服了吗？卫玠残余的神识默念着，输给根本一无所知的存在？
不要！
被苦难磨砺地愈发坚韧的男童，此刻不知哪来一股气力，竟在这强横的威压下，慢慢抬起了头！
向小园的竹屋比卫玠地势高一些，她也被这股威压压得趴在地面上，向下看去，正好可以看见卫玠匍匐于地的身影。却没想到，这个平日弱不禁风的瘦弱男孩，竟然在此刻不服输地昂首挑战高阶修士的威压!
向小园内心急得跳脚，今日此人境界之高，肯定不止元婴。起码张长老从前发怒时的威压，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向小园甚至觉得，来人和上次闯入清微道的某个合体期剑疯子不相上下。
而卫玠此举，她真不知是该佩服还是骂他不知轻重——高阶修士若是心怀恶意，完全可以凭借等级压制以神魂威压摧毁低阶的神识——况且，就算这一刻他不服输，难道他一小小练气期修士，真的能螳臂当车不成？
正当众弟子苦不堪言之时，清微道的上空一道金光闪过，山雾平地骤起，笼罩了整片四姑娘山，随着山雾渐浓，那让人心颤的神魂威压也渐渐消弭。镇派大阵完全启动了。
威压不再，卫玠再次瘫倒于地。
四姑娘山各处腾起数道流光，是各长老感受到危机，纷纷出洞府查看究竟。
地面上，众弟子看着流光在空中逡巡，有一部分立刻欢呼了起来。
然而，半空中的长老们的脸色却并不那么好看。
周尺是所有长老中反应最为迅速的一个。上次段澄来时，镇派大阵的脆弱不堪让他十分失望。幸而乔非余带回了《黄杨九问》。他细细研读一个月后，也算稍有体悟，在原有的阵法中又新增了数个节点，增强了镇派大阵的防御力量。同时，他也解开了黄杨九阵的其中一阵——云聚星悬，也正是凭借着这新悟的阵法，才能消弭此次来人的神识威压。
何之平与胡西楼紧随其后。此三人皆是金丹后期修为，是众长老中修为最高的了。但周尺的天赋在于阵法，何之平与胡西楼皆为音修，若论斗法水平，并不拔尖。
第二波赶到的是莫瑶、张子厚、常郜、杨遵彦四人，他们是金丹中期修为。莫瑶是炼体修士，神识较弱，此时脸色有些发白。常郜与杨遵彦平日隐于稼穑谷常年闭关，是这批长老中修炼最为刻苦之人。张子厚的形容最为凄惨，只见他一袭白袍溅满污点，唇角还余有几分血色。问及才知，威压降下时他正在炼丹的关键时刻，本想稍稍抵抗，却落得个丹毁人伤。
金丹初期的五位长老最晚赶到。金中柳与白虹是双修伴侣，平日甚为低调谦和，众长老聚会时总是附和多于提议。秦观是唯一骑着灵兽而非飞行法宝的长老，但往日的老好人，此刻却一脸严肃。关山月的脾气火爆，最爱斗法，不过此刻她面上神色不定，犹有惊疑。谢安是最晚到的，一碰面就直嚷着他遭殃的灵符。
十二位长老齐聚，性急的胡西楼连忙询问周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往日里容易脸红的周尺，此时却众人中最为冷静沉着的。他一手操控着手中的阵旗，一边分神回答：“来人应还在万里之外，但此番举动，绝非善举，恐有示威之意。”
何之平惊道：“万里？那此人的修为岂不是在化神之上？”
众长老目目相觑，无一人接话。
却听关山月兀然道：“是剑疯子段澄！他又回来了！掌门在哪里？那剑疯子又来了！”她的神情惊慌，显然极为不安。
莫瑶上前，一把制住了她：“冷静！”
关山月定了定神，说：“那日我追着勾陈剑而去，其实并不是只有段澄一人被勾陈剑吸引。但段澄曾用神识废了在场的一位元婴修士，我记得这个威压！是段澄又回来了！掌门在哪里？他这次回来，必然是对勾陈剑不死心，掌门有危险！”
当时的回忆勾起了关山月的后怕，她的唇微微颤抖着。
秦观立刻说：“事发之时，掌门便去了灵兽园帮我稳固结界，此刻应该快要完成了。”
何之平不太相信：“上一次段前辈离开之时并无愠色，还送了我清微道一个大机缘，就算他去而复返，也不一定是带着恶意。毕竟是合体期的大能者，应不是说风就是雨吧。”
“不好说，你忘了他的名号是剑疯子了吗？”谢安拔着自己的胡子，愁眉苦脸地说。
剑疯子段澄，藏剑宗的合体期大能者，也恐怕是这世间高阶修士中最为名声赫赫的人之一。比他修为高的不是没有，却大都藏身于门派或密境，不现于世。比他的名号更响亮更广为人知的修士也不是没有，但大多化神境界，至多出窍修为。
如今的藏剑宗虽然名列四大门派，三千年前，也不过是一三流剑修门派。三千年后，却因为门中出了个惊才绝艳的段澄，在他的扶持下，一路高歌猛进飞速扩张，最终将三足鼎立的格局硬生生改为四大门派。
剑修大都擅于斗法，段澄也不例外。他不仅擅斗，且爱斗。段澄起初成名，就是因四处找人斗法才名声鹊起。偏偏他于剑之一道，仿佛上天开了灵窍般，举一反三自创剑法早就让人见怪不怪了。随着他的境界越深，可堪一战的对手寥寥可数，却大多敝帚自珍不愿与他交手。毕竟于修士而言，飞升大道才是重中之重，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谁愿意和一个斗起法来毫无轻重的人过招，若真陨落于此，恐怕是难以瞑目的。
再加上，段澄行事随心所欲全凭自身喜好，对看的顺眼的魔修也会结交一二，对看不顺眼的正道子弟却毫不留情。剑疯子的诨名越叫越响，他原本的道号到被世人遗忘了。
至此，合体期剑修剑疯子段澄，成为了最令修士们头痛的存在。
众长老暗自思索，胡西楼蹙着眉感慨道：“世事难料。无论是谁，只怕于我清微道都不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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