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松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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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非余回到清微道时，日已西沉。
祁岭山脉的暮间常常飘雨，然而一进入清微道的结界，就换成了晚霞漫天。
周尺改进清微道镇派大阵时，曾经设想过，在清微道的结界之内，阴晴雨缺，日升月落，通通借由幻阵自行变动，使清微道成为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乔非余拦住了他，虽然修真者参悟修道往往闭关数十载不知世间变化，但雷霆雨露清风明月皆是天地所化，修真者还是需要体悟自然。
周尺虽然放弃了自己的构想，但偶尔还是会随着心情调整结界内的气候。就如同这一月来，因为乔非余游历归来，周尺就一连安排了一个月的晴空万里。
面对平日腼腆又敦厚的周尺，乔非余也只能放任老实人偶尔的任性。
乔非余回问心殿前，先去了一次润下峰。灵兽园内，那颗被阵法精心照料的金尾雕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还睁不开眼睛的幼雕。
幼雕不过手掌大小，虹膜还未退去，它却能对准乔非余的方向，嗷嗷叫着。金尾雕是一种很听觉十分敏锐的灵兽，因此人类修士往往难以捕获。
雕类本为猛兽，但金尾雕却食素。它有锋利的爪子和坚硬的喙部，却只是用来敲开坚果觅食。金尾雕的攻击手段，是它的鸣叫声。尚未褪羽的金尾幼雕的叫声，已经能让筑基期修士失神。当它褪去幼翎激发天赋神通后，金尾雕的鸣叫足以重伤金丹修士、迷惑元婴修士。
面对灵兽时，它的鸣叫更有迷惑作用，并且愈是通人性的灵兽，受到的影响愈大。
一只雌性金尾雕一生只产一次卵，每次最多只诞下三颗蛋，每颗蛋需要孵化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母雕并不会陪在身边，而是任由它自行吸收自然界的灵气。如此习性的金尾雕，若不是天赋神通强大，早就湮灭了。
而这一枚金尾雕蛋，是林逋和魏齐光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送到清微道的。
“掌门。”感受到有人来到，秦观长老从住所里出来。他的容貌年逾四十，眼角的鱼尾纹让他看起来很是温和。秦观虽然话不多，但灵兽们都很喜欢亲近他。
“今日魏兄还向我询问这只金尾雕，没想到已经孵化了。”乔非余有些感概。
秦观介绍道：“它很是活泼，是个强壮的孩子。”
“麻烦你多照顾了，最好不要让它离开聚灵阵。”
秦观点点头：“我明白的。掌门就交给我吧。”
回到问心殿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
林逋在前院的一块大石头上打坐。乔非余并没有立刻唤起他，而是静静等在一旁。
一盏茶后，林逋睁开双眼，看见乔非余，立刻起身：“乔前辈……”
“金尾雕孵化了。”
随着乔非余的话语，一直神色寡淡的林逋露出了惊喜万分的神情：“那，乔前辈，那……”
虽然林逋语无伦次，乔非余却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出半年。”
“半年！”
乔非余进入正殿时，林逋还在背后喃喃自语着“半年”，夹杂着时而大笑时而嚎啕的声音，衬得问心殿的夜格外凄清。
入睡前，乔非余将金尾雕已经孵出的消息传给了魏齐光。
翌日，乔非余做完早课后，唤来了林逋。或许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林逋已经回到往日沉静的样子。
乔非余嘱咐道：“麻烦你唤一名回事处的弟子把卫玠带来。”
林逋询问道：“昨日晚辈太激动忘记问了，魏前辈知道卫玠的问题缘由？”
乔非余莞尔：“他不知道。但他提醒了我，我们并不一定要知道。”
林逋想了想，若有所悟，作揖告退。
大约过了一刻，林逋回禀：“弟子回禀，张长老把卫玠带走了。”
“子厚啊……”
就刨根问底的性子而言，张子厚与魏齐光挺像的。只不过魏齐光是基于兴趣使然，张子厚则更多在于不服输。乔非余当时请求他的帮助，一是因为他确实涉猎极深，虽然不及魏齐光，但他在丹药一途却有让魏齐光也惊叹的直觉。二是因为张子厚素爱与她较劲比试，偶尔示弱也可以让他开心几天，况且在好胜心的刺激下，说不定他能发掘更多。
卫玠身体异常的根源可以慢慢追溯，但眼下将他的异香消除才是最重要的，不然，总是佩戴着敛息符着实不便。魏齐光点醒了她，她却不能这样去和张子厚说。乔非余此刻觉得有些骑虎难下了。
林逋补充道：“说是张长老天没亮就亲自去的曲直峰。”
“嗯，你先下去，我往上炎峰跑一趟。”
上炎峰位于清微道之南，取万物变化之势，设了炼丹堂。说起来是四峰之一，上炎峰上的弟子却是整个清微道最少的了。
炼丹一道，天赋为重，无天赋者根本不能入道。然而原本有天赋者就不多，张子厚更是个挑剔的，能入他眼且能忍受他脾气的，就更少了。
这几年，有时连执事弟子的任务都很受冷落。
张子厚不仅挑剔人，也挑剔居所。他的洞府太素居辟在上炎峰的半山腰，用紫竹建的的屋子，还在门外种了两棵月檀花。
乔非余到的时候，原本应该执守在洞府外的执事弟子已经被支开。乔非余用传讯符让张子厚开启了洞府禁止，才得以入内。
张子厚的东西素日摆放极为规整，但此刻，在他的炼丹室里，只见到一地散放的玉牌和典籍书册。他在这一地狼藉中踱来踱去，时不时捡起一本手记翻翻，嘴里念叨着他人听不懂的话。
卫玠站在房屋的一角，看到乔非余进来，也只能小小声地请安，深怕惹怒了浑然忘我的张子厚。
“气味……气味！”还等不及乔非余开口，张子厚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个大步走到卫玠面前。只见他扯掉了卫玠悬在腰间的敛息符，低头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他似乎闻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稍稍放松。
看着张子厚这番神情，似乎有所发现，乔非余也试着努力分辨已经充溢满室的异香。她虽然会炼丹，但毕竟不如张子厚日日浸淫其中，这满室的香气里，她细细分辨了良久，也只隐约似乎闻到了一股甜味。
只是，这甜味，她似乎在哪里闻过？
这边，张子厚想了想，指着屋内最大的丹炉对卫玠说：“进去。”
“长老……”卫玠迟疑了下，转头看向乔非余。
乔非余对他安抚地点点头，卫玠这才爬进了丹炉里。张子厚见状到没说什么，只是略有些得意地看了乔非余一眼。
丹炉大约两臂宽，卫玠站进去后，只留了肩膀以上可见。张子厚掐着引水诀，往丹炉里灌满水，又祭出丹火，加热丹炉。不需片刻，水温渐渐身高，卫玠热得满头大汗，他身上的异香也随着水汽愈发浓郁。
张子厚仔细分辨了气味后，收回了丹火。他掏出一块寒晶碎片，用灵气包裹着扔进丹炉里，已经滚烫的热水转眼间变得冰凉刺骨。卫玠原本热得直冒汗，现在又冷得有些哆嗦。
张子厚如先前一般，细细嗅着气味，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神色愉悦地收回了寒晶。
张子厚摇动了传唤铃，一直不见踪影的执事弟子低着头进来，行了礼后，开始收拾问屋内的东西。
此时，张子厚才有功夫搭理一直旁观的乔非余:“听说你昨日出门了？”
乔非余回到：“嗯，我去药王谷找魏兄。”
张子厚抿了抿唇，问：“那幼清真人可有发现？”
乔非余摇摇头：“魏兄说了些推测。”
闻言，张子厚难得对乔非余笑了起来，这笑容使一贯苍白肃静的面容多了几分神采。
他笑着说道：“我倒是有些许拙见，掌门可要听听？”
乔非余想了想，问:“可是这异香的气味有什么独特之处？”
张子厚颔首，道：“掌门好敏锐。我昨日回来，翻了翻典籍，忽然想到可以从异香自身着手，便将这小子带来一试。果然，他身上异香的味道虽然难以捉摸，但细细辨之，还是能嗅出明显的甜味，若再深究这甜味，还能品出一丝苦味。典籍有载，热甘寒甜。我方才一试，不出所料，当他周身温度升高，异香之中的甜味就遮住了苦味，当周身温度下降，那苦味又盖住了甜味。”
乔非余回忆着方才的味道，虽然一开始她只察觉了甜味，但当丹火灼烧丹炉时，她确实有闻到苦味。她赞叹道:“张长老体察入微，感识之灵敏，非余佩服。”
张子厚闻言，愣了愣，转过头不再对上乔非余的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这条线索虽然很明显，但是我还没有查到有关记载，尤其是气味随着温度变化而变化这一点，更是闻所未闻，我想可能需要再去翻翻前人手札了。”
乔非余琢磨着张子厚的分析，心中不断搜索回忆，她确定自己有听过这个特点，而且这异香中的甜味是如此熟悉，熟悉得仿佛，她曾经……吃过！
乔非余按捺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地建议道：“既然这样，张长老与我先各自去查查吧。我计划着先除去卫玠身上的异香，一直佩戴敛息符只能做权宜之计罢了。”
张子厚有些无奈，但还是认可了乔非余的提议。他迟疑了下，开口询问：“掌门对于除去异香之事可有把握”
“尚可。我曾经机缘巧合获得了几张药浴偏方，想来对于卫玠此症应有效果。”乔非余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遇到问题，我也只能再次覥颜上门请教了，届时还请张长老费心。”
张子厚肃着脸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下来。
乔非余把卫玠带出了太素居。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大早被张子厚带过来，空着肚子又冷又热一番折腾，幸而他已是修真之人，灵气护体，没什么大碍。
乔非余刚想说什么，正听见他肚子一声咕噜，卫玠霎时红了脸。
见他这副样子，乔非余装作没有听见：“我打算自明日起以药浴消除你身上的异香。明日早课结束后，你便来问心殿寻我。”
卫玠红着脸应下：“弟子但凭掌门安排。”
“嗯，去吧。”
乔非余回了问心殿后，便径直进了内室。这里有她亲自布下的结界，化神之下神识不可察。
张子厚对于气味随温度而变之物不得其解毫无头绪，但是，她却知道一种异果有此特性——松云之果。
松云树无根，逐灵脉而生。其花蕾极白，细观之，花瓣近乎透明。开花时满树白花如云絮轻灵，故得名松云。松云树五百年开花五百年结果，因为其以灵脉为食，其果实有纯净根骨洗经伐髓之奇效。
张子厚不知松云果，典籍不载松云果，都是理所应当然。因为松云树只生长在真仙界。而且因其生长需要大量纯净灵力，即使在真仙界都渐渐少见。
但乔非余知道。在她还自称乔满的时候，她不仅一次把玩过这种漂亮的果子。
乔满的出生地，并不是这个小世界。
曾经她是真仙界清微道掌教真人乔元复的独生爱女，母亲秦珀是声名赫赫的炼丹大家。夫妻二人均为大罗金仙，在真仙界也可算是一方人物。
乔满诞生时口衔元婴，更有天降灵光九凤来鸣，前来道贺的修士曾纷纷感慨，清微道恐怕又将有万年繁盛。但这听上去倍受天道宠爱的开局，却并不如众人所期望的一般发展。
真仙界的灵气浓厚，资质普通的孩童大多一岁开智三岁入道，然而乔满长及十岁，却依然如稚子懵懂喃喃不可言语。消息传出，外人或唏嘘或嘲笑，无论出于好心还是恶意，几乎所有人都劝说乔秦夫妇放弃，不要再浪费精力与药材去培养一个废物。
但偏偏乔秦夫妇不肯。
他们放下手中事务，对于乔满爱之护之，重之教之。但凡力有所及，三千世界天材地宝，一一悉数寻来，祈有转机。
不要说罕见如松云果，比之更珍贵的灵丹仙草，她吃过用过的，几乎难以算清。
乔非余记得，当时她神智未开，懵懂如稚童。父母寻来数枚松云果，她却喜甜惧苦，不肯食用。还是母亲用丹炉加热，熬成果子粥，再一口口喂给她。
少年往事，今日回想，吉光片羽，皆是金珠玉贝。
她合眼，仿佛还能看见，她一朝入定修成化神时，父母那欣慰畅意的笑容。
然而之后……果子粥的香甜似乎还可以回味，但寻来果子熬成粥的那两人，却已经触不可及。
命运的腥风血雨，让乔非余终于懂得了何为世事无常。
乔非余压下回忆，重新思考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想来，卫玠应该曾经服食过一枚松云果。不过有人设法阻止了松云果被炼化，这也使得他没有在食用后爆体而亡。
松云果化为灵气蛰伏于他体内，如同他自身灵力一般，瞒过了乔非余和张子厚探查的灵力。但这灵气毕竟未被吸收，从某一方面而言，也等同于松云果尚存，这也使得卫玠成为了松云果的替身，吸引其他依靠本能进阶的妖魔邪修。
而卫玠受松云果之益，才会有让乔非余都另眼相看的纯净根骨。
乔非余想到了卫玠身上的九品木莲印。门内的十二位长老，她都私下询问过，众人皆表示近十年来未曾给任何门外弟子烙印。毕竟，这九品木莲印不仅是清微道的标识，长老收徒也会在弟子身上留下此印，以示传承和庇佑。
清微道众人都以为木莲印是乔非余所创，事实上，在真仙界的清微道也是以木莲印为标识。乔非余重建清微道时，也将她记得的门中规矩一并继承了下来。
所以，如果不是此界长老所为，那只能是真仙界清微道的长老!
乔非余之前不曾想到这一层，但松云果这一线索的浮现，让她把这些都串联了起来。
九品木莲印的手法非长老不知，松云果也非常人可以寻得，如此一来，在卫玠身上留下九品木莲印与喂他服用松云果的，应是同一人——真仙界清微道的长老，当年那场围堵屠杀中活了下来的幸存者。
只是，那人是谁？
当年的清微道声名赫赫，门人众多，掌事的闭关的游历的长老有上百人之多。事发时，有一部分长老去营救乔元复，一部分长老护着低阶弟子离开，还有一部分长老选择留在门内，与高阶弟子共御外敌。
然而，利益使人疯狂，乔非余当年随母亲离去时，门中长老已经陨落大半。诸长老、苗长老虽然身上有伤，还是一路护着她们前往界河。跳下界河时，她看见诸长老被追来的一人从空中打落，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那人还在这个小世界吗？
如果还在为何没有来探探这个同名的门派？如果不在，那为何会来到这个小世界？
那人又为何会选中卫玠，留下印记和珍贵的松云果？
线索浮现，却没有带来答案，而是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乔非余端坐在内室中，摩挲着勾陈剑，陷入沉思。剑上的红线幻化成独角马，停在她的肩膀上，一呼一吸一明一灭。
乔非余摸摸它的角：“商素，别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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