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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薇谷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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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景凄暗,雨沥滂薄,禹村历经前天夜里的惨酷地洗劫,此刻村庄中处处屋破瓦残,遍地躺着死人尸体,雨打之中到处淌着血水。
郭景纯自洞窟下山回到村口看到这般惨象,心如焦火燎烧,急冲到慕家大院,见慕桓已倒在血泊之中。
郭景纯将慕桓轻翻过背来,伸手一探,已没了气息,心襟不胜悲切,寻遍了整个院子,又将整个村子倒过来翻个彻底,始终都没见着慕安莹、李讷、徐成、谢绡等人一丝迹息,更加悲戚交恨。
沉哀了一夜,第二天,郭景纯将村中几十余具村民尸身合葬一处,墓名“恩村群冢”,又将慕桓单独葬在后山花坪上,墓铭刻曰“慈恩慕公伯桓之墓——郭景纯泣血敬立”。
墓立好之后,郭景纯在慕桓碑前双膝下跪,拜了三拜,咬破三指,向天诉道:“苍天在上,我郭景纯立誓一定要寻回安莹妹妹,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并为慕公伯桓报杀身之仇,如若有违此誓,天人不共!”誓毕又拜了三拜,“慕伯请安息。”
礼束欲起身,不觉间一团黑影已后袭而至。郭景纯本性谨惕,忽然身子猛地俯倒下来,那团黑影只扯了身后背的包袱,再翻身盹看,见只异禽抓着包袱仰向南方叱翔而去,飞速极快,不一瞬儿,空中仅留下豆大黑点。
郭景纯望着天上那点黑影,心中盘思:“禹村虽不幸蒙难,但从慕家大院及村落里残留的打斗痕迹来判断,安莹妹妹及李讷兄弟等人必是被人掳走或是得以脱逃,此间此刻,我本该以寻护她等为首要关重,但现下却无任何踪索可依,这只异鸟急翱奇大,多半为神禽珍兽,何不如先跟到其穴,稍制为己用,也许还有办法能查到安莹等人走迹。”
顿定胸策,郭景纯也不含糊,立即提兵挂于腰间,飞燕似地跨步赶往南方。
其时正值五月芬芳,万物繁茂,雨晗氛氲。郭景纯赶了一日脚程,到达一片山谷,见得清溪汇潭成碧漪,闻听鹃鸟鸾莺争翠鸣,再步进数里,更见晓夏藤树蕴绕,郁绿青草色齐,虽说置身于其中迷了方向丢了目标,但是满山谷沁香入人心脾的绿锦芳薇,却使他全然忘了跟踪赶路的疲惫。
接近谷潭,两个孩童对话声渐渐清晰。
女童声:“哥哥,哥哥,快别舔啦,那里好脏。”
(男童舔食的声音)嗞...嗞...嗞...
女童声:“哥哥,求你别舔啦,让人看见多不好。”
(男童舔食的声音)嗞...嗞...嗞...
女童一急:“哥哥,这还是在外面呀,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啊!”
男童出声了:“我不就是吃个屎吗,能干嘛大呼小呼的。”
女童声音有些委屈:“那你也不能一见着屎就上去舔嘛,这又不是在家里,大仙姊出门时候,可叮嘱我提醒你在外要注重仪行的...”
闻声,郭景纯也心生暗奇,忍不住想要看个究竟,却又寻不着声音所发于何处。
男童道:“那好了,宵烛妹妹,我们现在就去桑屋找巨纳哥哥商量抵御狮蛊雕侵袭的事宜吧。”
女童道:“狮蛊雕近月常常来犯,薇谷已有好多伙伴因此丧生了,桑屋就在前方两里,只是,哥哥,你不能在路上舔屎给耽误了。”
郭景纯还想细听,此处已没了说话声音,环寻四周,仍见空无人烟,料想两童绝非寻常孩童,若不是山魈则为仙精,想起方才对话提到桑屋在前方两里,已决心前往一探,只走了百步,突然双脚踏空,整个身子跌入一条狭长地下遂道。
郭景纯在隧道之中滑了近一刻钟,到达隧底时检查全身,觉得毫发无伤,看见隧底出口只有一点缝大的小孔,就要破孔而出,又听见隧道外传来刚才孩童的说话声音,便一只眼睛贴近缝隙,仔细观听。
三个小童嘤嘤嗡嗡,听那头对话,方知是他们乃是谷中的小精灵,原本只是昆幼之躯,因有福功于世人,又缘得抱朴子真仙葛洪所点化,修成一点仙法,才化作人形。
个头矮小喜食粪物的小童名叫柯琅,是只蜣精。女童宵烛,是只萤精。而高肥圆润的巨纳,则是一只蚕精。
巨纳说道:“彩舞大仙姊和灼颖二兄目前仍在云浮仙山修行,只有翊飞三姊在数日之后才能够回到薇谷,六弟,七妹,在三姊回到的这段时间,我们还是以自保为重,千万不能和狮蛊雕正面对抗。”
宵烛说道:“我们说好在这里汇合的,可是那么久了还没有见到地空哥哥的身影,我真担心他会遇到什么不测。”
巨纳说道:“五弟也有一身本事,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栽的。”
柯琅也道:“就是,宵烛你瞎担心,不该老在一路上直催我,害我不知错过多少粪羹。”
话聊得正热,忽然整个山谷一阵耸动,丛林猛烈摇曳,惹得虫跳鸟飞。
三小童惊得往振处观望,看见树林中窜出一个高瘦的孩童身影,宵烛已不觉喊出声音:“地空哥哥到了!”
那叫做地空的小童慌忙地朝着他三童喊道:“狮蛊雕又来袭了!快快躲起来啊!”
那霎时,一个巨大黑影已经重重扑到地面,垮起一道震波。
“跨嚓,跨嚓,跨嚓...”数声脆响,那黑影旋转刮擦几下,颗颗大树应声而倒,空出光光的一大片,一下子就没有了遮掩挡体,几个小童已经是无处可以藏身。
再看那只袭到的异禽,头披狮鬃,嘴似雕喙,狼躯豹尾,虎爪鹏翅,双翼张展开来竟有六米多长,飙毛的黑影刚刚转停,一爪子又重重踩着地面,目狞起凶光,形神暴悍,正是几个小童口口声称的狮蛊雕!
狮蛊雕先前只是追着小童地空而来,见得地面又多了几个小童,并不放弃原先目标,叫出“嘤!”的刺耳尖鸣,张嘴就直直扑啄向地空。
再听“硐!”地一响,那狮蛊雕的鸟喙没入地面三分,地空身影同时也随之消失不见。
莫非地空已给狮蛊雕一口吞下肚里?
还未容人遐想,狮蛊雕又抬起身首发出怪叫,势要再攻向其他小童。
“六弟和七妹,你们先走,我来拖住狮蛊雕。” 巨纳一说,口中即催射出金泽颜色的蚕丝,牵绕在狮蛊雕左翅突尖上。
狮蛊雕夹嘴就直剪蚕丝,却怎么剪也剪不断,于是便猛力挥展翅膀,将巨纳抛了起来,重重地甩到岩石上面。
见着狮蛊雕又抬爪踩来,巨纳突然肚皮鼓涨,猛吐金丝,将自己缠成一个巨大蚕蛹,任凭狮蛊雕如何狂踩也是雷打不动。
“臭鸟儿,你来啄我啊。”只见刚才那高瘦的小童地空从狮蛊雕身后的泥地上钻出半个身子大叫。
原来地空是只蚓精,待狮蛊雕弃了巨纳化成的蚕蛹回身啄来,又即遁地而匿,教那狮蛊雕再吃了一口泥巴。
反复绕了几次圈圈,狮蛊雕吃不着半点便宜,也始感厌倦,见到宵烛小女童更乎羸弱的样子,而且还跑得不远,当即又弃了巨纳和地空,朝着宵烛冲来。
“七妹小心!”
宵烛听声立即回身,双手掌对着狮蛊雕一并拢,突然轰出一道熊熊萤火之焰。
毕竟狮蛊雕不是一只简单飞禽,见到萤火朝面喷来,半停下身子,劲弩般有力的肘翼扇动两下,猛烈鼓起的强风不仅熄灭了迎攻来的萤火,还将女童宵烛卷吹而起,重摔在岩墙壁上。
狮蛊雕终见得手,未等到宵烛爬起,一蹭后爪,又狠狠袭杀过来,那犹如锋利刀刃一般的喙尖就直顶顶地对着宵烛的胸口。
狮蛊雕强袭宵烛之下,能有战斗力的巨纳已自作蚕蛹不见动静,地空所遁的地方又离得太远无法瞬间施救,想要依赖蜣精柯琅更可说是不着边际。
刹那之间,现场只有惊呼声音和呆吓的神情,都知道狮蛊雕如若再袭得手,宵烛会落个什么后果。
就在雕喙刺袭至三步以内的千钧一发之际,宵烛身后的岩石“轰隆”一响,破出一个人影,拉过宵烛,一脚对准雕头,朝上踢得偏了数寸,那狮蛊雕因冲力极大,雕喙仍深深钉入岩石中,半刻之间只能挣扎。
那破岩而出之人正是郭景纯,他于岩体内的遂口中听小童之间对话,又见方才打斗的情形,已打定主意要擒住那只巨禽,眼看宵烛身遇险情,蓦而杀出,打得狮蛊雕个措手不及,变了战况,瞬间握得制权。
郭景纯取出腰间方尖匕朝狮蛊雕胸颈处狠扎,只听“吱哗吱哗”的声音,怎么扎也扎不破狮蛊雕的皮肤。
普通的刀枪虽然不能伤及它皮毛,但招招狠狠的刮刺力道也得引起狮蛊雕阵阵剧疼,身子挣动得更加厉害,铁钩般的爪子一边推蹭地面,巨翅一边猛力拍打,搅起尘泥滚滚,弄得石走沙飞,不一阵又挣脱岩石,后栽几个跟头。
“柯琅去哪了?”众童夷奇多方都已参入战斗,却独独不见蜣精的影子。
“唔...这块热乎的麋鹿大便...味道新鲜,还有点甜...”
这紧要关头,那柯琅竟只是在镇静地自顾舔食地上残留的鹿屎,不得不教众人大跌眼睛,个个叹个摔倒。
狮蛊雕刚刚着了猎妖士的当,吃了大亏,阵阵钻心疼痛未消除,知觉不妙,却又不想一劳无获,只趁众人还没回神,便猛然扑地飞冲,双爪镊起柯琅,一气连呵,翱回了天际,仅剩柯琅呼救回声。
“糟糕,柯琅哥哥又被抓走了!”
地空也从地底钻出,盯详着眼瞳独特的猎妖士,确定他是友非敌,就同宵烛与他郭景纯相便介绍。
宵烛说:“景哥哥,能再帮我们把柯琅哥哥救回来么?”
郭景纯点头:“你们可知道狮蛊雕巢穴在何处?”
地空指着隐隐一座山头:“狮蛊雕就霸在那座山上,我们领你去吧。”
宵烛道:“狮蛊雕巢穴离这儿还很远,景哥哥是要步行去么?”
郭景纯一想:“宵烛提醒的极是,如若是依脚力前去的功夫,只怕柯琅已经挨不到来救。”想不到其他更快的法子,刚欲开口问二童有什么良策,又见巨纳从蚕蛹中突了出来。
蚕蛹适才能够顶住那狮蛊雕数记重踩,巨纳从中出来也无甚么大碍,浑身金光闪闪,更是多了对一人半高的飞蛾翅膀。
地空和宵烛又将巨纳成蛹之后的情形与他讲了。
巨纳道:“我这变身也只能持续两个时辰,虽然更有气力,但对付那狮蛊雕也没有什么把握,景哥本领更强,更有胜算,让我载你前去吧。”
郭景纯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快追去吧。”
地空道:“宵烛你为景兄和四哥引路,那座山峰岩层太多,我晚些接应。”
宵烛听言即化作萤火虫身飘浮空中。
见地空遁土而走,郭景纯也乘在巨纳化成的蚕蛾背上,连同宵烛向狮蛊雕巢穴所在山峰飞去。
飞到山腰,郭景纯从蚕蛾背上跳到地面,巨纳和宵烛也变回孩童模样。
宵烛说道:“狮蛊雕巢穴就在前方了。”
郭景纯道:“此处对付狮蛊雕很是凶险,大家务必小心!”
接近山顶崖峭时,一会听到“叮叮叮...”的急促敲响声,一会又听见狮蛊雕“嘤!嘤!”的怪叫,翻到山巅,看到狮蛊雕堆满了森森白骨,全是给抓来吃掉的人虫鸟兽,见那只巨禽正跳恼气急地叮啄着一个黑色的大铁甲盖,铁甲盖中发出声音:“别啄,别啄!我没肉,不好吃!”
“柯琅没事就好!”刚吸起一口凉气,又不由得心中窃喜。
郭景纯箭步踩跨到狮蛊雕项背,揪住躯毛,匕尖寒光如骤雨般点打那巨禽身上。
巨纳和宵烛惊呼:“景哥哥小心!”
狮蛊雕挣扎,扑开双翼,跳出悬崖,胡乱飞窜,想要尽力甩掉缠身。郭景纯落在悬崖侧空,又被巨纳口吐金丝拉回来。一招“巨雕垂鼎”,狮蛊雕如尖钟倒挂,直直砸下。
郭景纯“呀!”一声,拔出腰间绣口刀,合着方尖匕首,生硬接着,巨沉坠力压得他双脚陷地数寸,虎口麻疼,双兵险脱出手,却也能将狮蛊雕弹了出去。
“宵烛快施火术!”
宵烛醒悟过来,即时双掌心对准弹来的巨禽轰出萤火,狮蛊雕虽刀枪不入,身上鬃毛却不避水火,顷刻间半个身子如浴火罐,空气中漫散着毛焦气味。
狮蛊雕好容易滚沙扑灭火焰,这下起身,比那先前更加恶狠,困斗下全数拼上杀招,攻得众人只有招架之力,不一会儿各人自有负伤,处处险象环生。
“这巨禽厉害,巨纳、宵烛你们带柯琅先撤了再说!”
宵烛稍一动作犹豫,狮蛊雕翼尖已经划到。“七妹!”巨纳使金丝将她捞出,喊声“撤!”又将她甩出十数丈远的狮蛊雕攻击范围以外。
巨纳再出蚕丝,想要将柯琅变成的铁甲盖牵走,丝到半途,狮蛊雕一爪子压着,又以奇极之速袭上来,巨纳此刻已不及避让。
“啊哇!”一声,郭景纯飞身扑到,以肉身之躯体替巨纳挡了致命一击。那只狮蛊雕尖利的雕喙刺入郭景纯的胸腹,可见飚出来的是绿色的浓稠液体,溅射到眼睛里,登时狮蛊雕眼部冒起一股黑烟。
郭景纯缓缓撑起身子,看见腹部衣袍被扎破,想起那天在黄皮妖洞窟中杀死巨蛛,用汲水囊袋抽装了巨蛛有毒的血液藏于腹下,想不到竟在不经意间救了性命,不禁感慨,又略感到可惜。
那巨雕凄声尖叫,凶残地拍打头眼部位,滚倒数圈,翻入了深达万丈的悬崖。
“别啄!别啄!...”铁甲盖重复说着柯琅的喃语。
郭景纯缓息,走上前,轻说道:“柯琅兄弟,狮蛊雕死了,快出来吧!”
铁甲盖传出声音:“狮蛊雕,你别装人的声音骗我,我不出来,我没肉,不好吃,你现在威风,等我姊姊哥哥们来救我时将你做成白切鸡,你还不快走?快走吧!”
宵烛也走上前说道:“柯琅哥哥。”
铁甲盖:“呀?宵烛是你吗?”
宵烛道:“柯琅哥哥,是我。”
铁甲盖:“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宵烛道:“不是的,狮蛊雕是被景哥哥杀死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巨纳道:“六弟,是真的,狮蛊雕真是死了。”
铁甲盖:“你们当真不是骗我罢?”
宵烛道:“千真万确,柯琅哥哥,不信,你就快自己出来看看吧。”
铁甲盖沉默了半晌,又出声道:“哼,不出,现在我就想不出。”
巨纳有点恼怒,拍着铁甲盖:“我们差点丢了性命救你,柯琅,你以为是在耍什么游戏?”
铁甲盖:“四哥,爱你怎么生气,我在里边好得很,用得你来救吗。”
见几人扯铁甲盖半天扯不动,宵烛问道:“柯琅哥哥,你是在怪我们来得太迟么?”
正巧地空这时来了,知道柯琅在耍性子,向众人使了个眼色,忽然大叫:“四哥、七妹,你们看那地上是什么?”
宵烛答道:“这...好像是狮蛊雕的粪便?”
巨纳说道:“好像还是刚刚出炉的呢,不过真是太煞风景,我们将它丢下悬崖吧!”
柯琅变回小童模样,赶紧喊道:“别丢,雕的大便我还未尝过呢...咦?便在哪儿。”
巨纳说:“贪嘴易受骗,狮蛊雕一觉能睡百年,每醒来一次就要食人过百,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怎么会有便呢,六弟你上当了。”
“你们耍赖...”,柯琅还不服气,已被巨纳一团蚕丝塞在口中,地空和宵烛也跟着拥上,将他绑了起来。
“看翊飞三姐回来不好好教训你,看你还时时胡闹!”
郭景纯在狮蛊雕巢穴中找回自己的行囊,有些懊恼没有生擒制服狮蛊雕那只大禽,感觉寻找安莹等人的一丝希望又要破灭,不免失落。众小童看他有些颓丧的样子,以为是跟凶禽搏斗太过于疲乏所致,便邀他同回薇谷家中做客。郭景纯心中怅怅,只能等养好了伤再作打算,就应了允,随了众小童返回薇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