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量场》傅汛

3、黑夜街头2

　　一个小时后，向铭和高权离开了酒吧。准确的说，是向铭帮助高权离开了酒吧，因为当时的高权已经醉得无法站稳。原本是为了劝慰失恋，但后来高权又聊起工作，抱怨上司、责怪下属，发泄怨气的同时往嘴里灌酒，最后在向铭的生拉硬扯下才离开了酒吧。向铭扬招了一辆出租，把人推上后座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告诉了司机高权家的地址。
　　把这么个大块头架到车上不是件易事，车子发动后，向铭还在喘着气。身旁闭着眼仰倒的高权此刻恐怕已进入梦乡。送酒醉的高权回家，对于向铭已不是第一次。每次这时候，他总会不经意地自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做‘送人回家’这种事？确如高权所说，向铭在公司里对人冷漠，而高权是和陌生人都能聊起来的性格，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典型的乐天派。高权和他在一个公司，但不是一个部门，平时很少见面。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人，怎么会常聚在一起喝酒的？这问题的答案向铭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初是高权拉自己来的，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就去了，结果只是喝酒聊天，几次后就熟络了起来。因为有这一层关系，高权对向铭会有意无意地照顾一下。工作上比较拖沓的向铭，好几次差点被公司炒掉，是高权暗中出力才替他保住了饭碗。这些事向铭有所耳闻，但从未听高权亲口提起过。虽然向铭对这份工作并不太在意，也不怕被炒，但对于高权的帮忙，他还是心存感激。
　　抵达高权家所在的小区后，向铭又把人拖出车，搀扶到他家楼下，直到把高权交到迎出门的他老婆手上。这是向铭第三次见到高权的老婆，三十多岁的女人，眯缝眼让人感觉常带着笑意，身材也有点发福，倒是和高权很有夫妻相。把高权扶进门，不停埋怨的同时她没忘了跟向铭道谢。
　　夫妻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一趟送人之旅总算完结。从这边打车回向铭租住的房子只要十来分钟，走路的话则要半个多小时。这一趟他没叫车，而是选择徒步回家。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止一次地后悔做出这一选择。
　　时间已经凌晨一点，机动车道上偶尔有几辆车开过，人行道上不见行人。夜晚的风刮过空旷的街道，让人感觉更加寒冷。向铭竖起皮夹克的衣领，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加快脚步同时驱赶寒冷侵袭。
　　在路口拐弯后来到一个两侧都是住宅的僻静街区，从这条路走，只要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家。因为建筑挡住了风，走得稍累的他渐渐放慢脚步。街道两旁泛着黄光的路灯稀稀落落，隔了很远才出现下一盏。道路也因此变得明亮与昏暗交替，就像穿行在白昼和黑夜之间。除了自己以外不见一个行人，如果是女孩子走在这样的路上甚至会胆战心惊吧。但向铭并不在意这些，比起灯光明亮的路段，他更喜欢昏暗的。此时的他，只想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
　　走了一段后，他看到了路灯下停的一辆黑色轿车。不止是车，还有人。
　　前方大概百米远处，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连体工装衣裤的高个男子，正扛着一个黑色的大袋子，走向路边靠墙安置的一个大型垃圾箱。肩上扛着重物的黑色影子投射在白色的墙面上，看上去不像个人，更像个怪物。袋子被抛进垃圾箱时发出一声闷响。那人转身回来，关上打开的后备箱，坐进车内的驾驶员位子。车子发动的同时，车前方两盏大灯迸发出光亮。向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照笼罩其中，不禁有些惊慌失措，一时眯起了眼睛。
　　那人注意到了向铭，远光灯切换成近光灯，轿车朝着向铭缓缓驶来，那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
　　停在原地的向铭放下遮光的手，依照原本的路线前行。
　　人车擦肩而过时，驾驶座边上的车窗忽然降下，正在开车的黑衣男子进入向铭视线。鸭舌帽下竟然还戴着墨镜，几乎看不清他的面貌。在向铭看他的同时，男子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冲向铭一笑，同时抬起方向盘上的左手，对向铭打招呼。
　　对于陌生人的示好，向铭并没有报以微笑。这并不是出于警惕，更多的只是习惯。在车缓慢开过后，他下意识地对着车后伸出右手。这人的打扮显然是为了隐藏面目，大半夜的抛东西更是可疑。
　　车子还在十米以内，右手中指动了。快速颤动了32下，那是比一般人还要高的数值，但下一秒手指只颤动了2下。随后又是这样循环，32下，2下。向铭从来没碰到过一个人身上存在两种“正义值”，
　　30左右的人碰到过不少，高权的数值就是28，但颤动2下的人，只在他很小的时候碰到过一次。
　　那是在向铭的小学时代，学校附近的居民区里发生了凶*杀案，一个家庭主妇被人用斧子活活砍死，听说脑壳都被劈开。向铭跟着班里好奇的同学去看过凶*杀现场，去的时候警察已经勘察完毕，尸*体什么的都已搬走，只能看到地上好几滩红黑色的血迹，以及屋子里被斧头砍坏的家具。似乎凶手发过很大的脾气，杀了人后还大肆破坏。有同学也住在那小区里，对于凶手是谁，他们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陌生人入室抢劫，有的说是死者的丈夫——因为传言这对夫妻经常吵架，男的还打老婆。
　　案子在一周后就被警方告破。凶手并不是死者的丈夫，而是她的堂侄，只比向铭大三岁，同校初中部的一名初二学生。那个初中生沉迷于街机游戏，为了买游戏币，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成威胁的纸条，投递给做小生意的姑妈，要她在限定的时间内把三千块钱放到某处。但被害人收到纸条后只当作是恶作剧没有理会。初中生等了很久没拿到钱，恼羞成怒地冲到姑妈家，把人砍死后还破坏了家里的东西。
　　警察到学校抓人的时候正赶上课后，好多学生去大门口围观那个凶手，向铭也去了。因为从一般人那里测到的频率都差不多，混在人群中的他当时还不知道右手指颤动的意义。当这个戴着手铐的杀人凶手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指颤动了两下，跟着走了一段，始终是两下。从那次开始，他才意识到右手测到的可能是人的善恶程度。
　　后来向铭故意靠近一些品德败坏的人，果然测到了较低的数值，但两下一直是最低的数值，他也只测到过一次。但就在刚才，他测到了第二次。车里的黑衣男子，善恶程度跟杀人犯相当，但他还有另一个高于一般人的数值，这代表了什么？他想不出答案。车子已经开远，站在没有风的街道上，向铭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再往前走几十米就是那个大型垃圾箱。那人把东西抛进去后连垃圾箱的盖子都没盖上，向铭凑过去一探头就看到了堆放在最上面的黑色塑料袋。袋子口没有打结，只在顶端随意地扭了两圈，现在已经渐渐松开。用手碰了一下，袋口像食人花般呼啦一下张开。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向铭还是看到了里面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脸颊，以及脸上两个淌着血的黑洞。他的手像触电般弹了回来，没有再看第二眼就转身离开。
　　一路上似乎总有不知哪来的风掠过脸颊，风里夹杂着袋子里溢出的那股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