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量场》傅汛

2、黑夜街头1

　　“分了就分了吧，想开点，别喝太多。”高权拍了两下同坐在吧台前的向铭的后背，话说完，自己先打了个酒嗝。
　　“我没事，倒是你别喝得太多。”向铭瞥了高权一眼，自己呡了口啤酒。
　　雷霆酒吧就位于他们两人所在公司的周边商业区，走过来十分钟都不到。身为人事主管的高权是这里的常客，向铭不喜欢人多吵闹的地方，一个人基本不会光顾，一般都是被高权叫来的。今天高权又约他来，作为他和许筱云介绍人，目的自然是谈两人昨天分手的事情。
　　“得了吧，我的酒量怎么会有事？”高权轻拍了两下微凸的啤酒肚，扭头对向铭说：“我问你啊，知道她提出分手的理由吗？”
　　“我没问，但也能猜到。无非是我工作多年还是个底层的设计人员，工资不高，怕以后生活没有保障之类的。另外……她的爸妈也不太喜欢我。”
　　“知道就好。”高权瘪着嘴点头，显然向铭的猜测没错。“我跟她通过电话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现在的女人都很现实，要求男方有房有车都是基本的，像你小子这样……一个月工资比新员工都多不了多少，叫人家怎么放心嫁给你？”见向铭没有搭话，高权咂了咂嘴又说：“话说你小子今天怎么又迟到了？每个月在考勤上都扣掉不少钱吧？我们人事科和财务室离得不远，每月的工资结算日常听会计念叨你。你多少收敛一点啊！还有你路上看到同事怎么都不打招呼的？像什么样子？这样会让人际关系越来越僵的！”
　　话题渐渐由原先的劝慰失恋变成对向铭的批判。要是换了旁人这么说，向铭早就直接走人。他深深叹了口气，望着手中再次变空的啤酒杯说：“我那点工资也够用了，不想在工作上消耗太多的精力。”
　　“现在你一个人生活是不缺，将来成了家变成两个人、三个人呢？你那点工资，买房的首付都不存不起来吧？你看我，25岁结婚，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说是义务制教育，但各方面加起来都是不小的开销。为了方便他上学，我还学车、买车，花钱哗哗的跟流水似的，都觉得有些扛不住了，换做是你呢？话说你比我小5岁是吧？那也27了，就没想过为将来做准备？”
　　一扯到家庭，话题就变得不可收拾起来。向铭默默看了高权一眼，低下头只顾闷头喝酒。
　　高权轻叹了口气，想想话题已经扯远，便又拉了回来。“前面我和许筱云通话时帮你尽力挽回了。你知道她最生气的是什么？是你面对分手一点都没有挽留她的意思！她觉得你根本不爱她。你们处了也大半年了吧？没有一点留恋？”
　　“没挽留是因为——我知道挽留也没有用。”向铭仰头喝干再次填满的酒杯，然后转动高脚凳，扭头去看舞池里彩色光影下扭动的男女，没再说下去。似乎这话题已经到此为止。
　　“你怎么知道？”
　　向铭再次转过来，身体在凳子上晃了晃，神色木然地看着高权说：“我……我说了你也无法理解。”
　　“什么无法理解？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真是的。”
　　向铭趴在吧台上，扭转上半身凑近高权，大着舌头说：“那……好吧。我、我跟你说啊……我能够……用手指测出人的情绪。”
　　高权张了张嘴，灌了一口酒后放下杯子。“你……在耍我。”
　　“唉，所以说……跟你说了也无法理解的。”
　　“不行！你倒是跟我清楚，什么测人情绪？到底什么意思？”高权追问起向铭。即便是脑子人的好奇心一旦被钓起来就最讨厌不了了之。
　　本来扭过头去的向铭皱起眉，闭着眼睛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说：“反正……反正就是这意思。在许筱云说分手的时候，我测过她的情绪，手指抖动了8下，说明她当时的情绪是‘懊悔’！她懊悔和我在一起过！这种情况下我挽留有什么用？”
　　“你在说什么、什么8下？给我好好说话！”
　　向铭摆了摆手，他想趴在吧台上睡会儿，这次喝得的真的有点多，脑袋一阵阵犯晕。高权可能也有点喝高，跟个孩子似的不死心地摇晃他。最后向铭只得半闭着眼睛，半边脸贴在冰冷的吧台上，像梦呓般说：“这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的……当我把左手手指伸直的时候，身边大约……大约三米范围内的人带有某种情绪的话，这情绪就会以震动的形式传递到我的左手上。每种情绪的颤动次数都不同，但都是固定的，情绪越强烈颤动幅度越大，越弱就越小……”
　　原本目不转睛盯着向铭的高权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在耍我！你一定是在耍我！”
　　“谁、谁耍你了？”向铭把放在吧台上的左手五指伸直，平移到高权的面前。他的中指正在快速地抖动。“看到没有？这频率每秒至少有50多下，这代表你现在是……开心的情绪！”
　　“滚！这是你自己让手指在抖动吧！我是不是开心一看就看得出来！”高权又咧着嘴大笑，“我说……你要是真有这能力的话，在职场上那不是如鱼得水了吗？上司在想什么你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之前你先帮他做了，他得有多赏识你？还有同事之间，运用得当的话你就左右逢源了，怎么会是现在这个状况呢？”
　　说了这么多话，向铭的酒意渐醒，他撇了撇嘴说：“这又不是读心术，哪有那么神。其实要说作用的话……真的不大。因为多数情况下人的情绪都会通过表情神态表现出来，用不着去猜，最多在别人刻意隐藏的情绪才能派上用场。要是在职场中运用的话……应该能用来改善一下同事关系吧。但我又不是你，不想在这种事上费心。”
　　高权白了眼向铭，“跟真的一样……”他不死心地把身体凑过去说：“有本事你测别人试试。比如……那个在舞池里跳得很疯的丫头！”高权手指的舞池方向，有一个穿绿色抹胸的年轻女子在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跳舞，因为身材火辣，身边好几个男子边跳边试图和她的身体发生接触。
　　向铭把目光转向舞池，但很快摇了摇头说不行。
　　“怎么？太远了？”
　　“远倒不怕，把手臂伸直的话最远能够测到10米左右的距离。但是人太多了。一个人的话中指会颤动，人多的话另外几个手指也会动，就分不清谁是谁了。”说着向铭朝舞池方向伸直左臂，左手五指果真一齐颤抖起来，频率有的快有的慢，幅度也一。
　　“吹吧你！这我也行！”高权学着做出同样的动作，故意动起手指。但手指只能不争气地缓慢上下抬动，无法做到像向铭那么快颤抖。“算你行！”他放下手，眼光一转，凑过来小声说：“那你测测坐在吧台那头的中年人是什么心情？能测出来我就信你。”
　　向铭扭头看向距离两人六七米远的吧台尽头。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鼻梁上架的黑框眼镜让他显出几分知性，只是头颈上松开的衣领和拉松的领带破坏了这一形象。他佝偻着背坐着，面前摆着空空的平底杯，看样子喝的是烈酒。向铭抬起左臂，伸直手指。
　　“测出来了。他的心情有点复杂，情绪不止一种。这种情况下手指会在数秒内轮番颤动表现那几种情绪。一共带有三种情绪，分别是……6下，10下，16下。分别代表悲伤、恐惧、还有失落。”
　　“得了吧！你说失落悲伤我也就信了，一个失意的中年男人到酒吧喝闷酒，这事好解释。但他恐惧什么？怕被人打？哈哈——”
　　“不行你可以去问他。”
　　“你以为我不敢问？我偏……”高权正要起身，中年男子突然动了。他很快离座，奔着舞池快步走去。
　　两人的视线跟随而去。只见他低着头冲进舞池，一把拉住正和人紧贴着身体舞动的抹胸女，朝舞池外连拖带拽。
　　“喂！放开我！”抹胸女大叫着甩开中年男，她站在舞池边整理着被弄乱的衣服，不时瞪视面前的男人。
　　“小晴，跟我回去吧！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吗？”中年男刚才的强硬气势一下子软了下来，弯着腰发出类似哀求的声音。
　　抹胸女又瞪了他一眼，“不去！不是说了吗？什么时候你和你老婆离了婚我才回你送我的那个狗窝！”
　　在吧台边远观的向铭和高权互看一眼。这对男女之间的故事很容易能推测出来，没想到会在酒吧里上演此等狗血戏码。
　　“走！你先跟我回去！”见嘴上说没用，中年男又伸手强拉女子。
　　刚才和女子跳舞的一个长发青年站了出来，一把推开中年男骂道：“人家都说不去了！滚远点！老不要脸的！”
　　中年男在原地愣了愣，突然大叫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横着一划。青年的胳膊被匕首划破，鲜血立即涌出。原本渐渐静下来的现场顿时惊呼声一片，DJ停止打碟，音乐戛然而止。只剩舞池上方的灯光仍在滚动，五色光斑掠过众人僵直的身体。
　　男青年被吓得退下，声音发颤的抹胸女盯着沾血的刀锋说：“你、你想怎样？要、要杀了我吗？”
　　“不，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不会杀你的。”中年男虽然手里拿刀占了优势，但说话的语气软弱无力，“失去你我生不如死，所以……所以要杀、我只会杀我自己！”说完他调转匕首刀锋，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眼看流血场面即将呈现，现场爆发出更巨大的尖叫声。昏暗的舞池边突然出现一道黄色的影子撞向中年男的身体，中年男随即倒地，在他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黄色运动套装的短发男子。向铭看清了刚才发生的事，是运动服男子一个飞踢把中年男踹翻在地的。动作干脆利落，看样子是练过的，只是这身装扮出现在健身房也就罢了，在酒吧看到让人有种“李小龙跑错片场”的感觉。
　　很快几个酒吧的保安越众而出，捡起地上匕首、架起中年人出去。引起事端的女子不知道去了哪里，运动服男也混迹于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在DJ的几句笑话暖场后，场内音乐又再度响起，人们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高权呼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喃喃地说：“怪不得那人心里会觉得恐惧，原来带着刀子准备寻死来的。”回头见向铭伸直了右胳膊，不禁奇道：“你干嘛呢？又想测谁的情绪？不是说左手能测吗？伸右手怎么回事？”
　　“哦，没事。”向铭略带失望地收起胳膊，朝人群望了两眼说：“其实不止我的左手能测出人的情绪，右手还能测出一个人的另一种数值。”
　　“什么另一种数值？”
　　“这个我也不太确定，可能类似‘正义值’吧。越是善良正义的人，这数值越高，我的右手指振动频率就越快；越是品德败坏的人测到的频率越低。普通人的话一般在20左右。我想测一下刚才那个挺身而出的‘李小龙’的数值，可惜他很快不见了。”
　　“什么？还有右手？”高权摇起头。这次突发事件让他对向铭的“能力”有些将信将疑，现在听这么一说又觉得不可信了。他拉过酒保刚灌满的啤酒杯推到向铭面前说：“行了，别玩了。还是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