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镜里的森林》念无眷

13、黄金单身

　　二月清晨6点钟，天色蒙蒙发沉，小区里的路灯暗暗发昏。空气冷冽，呼一口气转瞬就化作白烟。
　　小区西侧的塑胶跑到上，一个灰色的人影渐渐清晰。一双桃红色的耐克跑鞋，黑色的9分压缩裤，白色的皮肤风衣透出里面玫红色的工字背心，脖子上挂了一块白色的毛巾，短发飒飒迎风而动。
　　正是昨天被羞恼气绝的女警詹菁菁。
　　照郑副队的说法，如果一个月后体能不达标，就要一直坐办公室，这和她的预期相差太远了，她来临同可不是想坐办公室当文员的。
　　这么冷的清晨，她也想裹着被子多享受一个小时的温暖，给她动力起床跑步的，无非就是那颗不服输又死要面子的心。
　　抬手看看腕表上的计数器，现在才跑了两圈就花了15分钟，她不禁加快了脚下的频率，一直到感觉身体每个细胞都开始发热，额头上冒出了密集的细汗。
　　又跑了三圈，她终于感觉背心后面湿了一片，这才放慢了脚步，走到旁，脱掉外套随意叠好放到干净的草坪上。
　　这时，她听见背后铁门嘎吱被人推开了。转身一看，是一个穿着灰色背心休闲裤，身材颀长的男人进来了。
　　他在一边的空地上压腿拉筋，菁菁跑了小半圈，靠近的时候才看清楚，这人不就是十五那天遇到的那个路总吗？
　　虽然和他不算相熟，但是那晚也算是认识了，菁菁自然地上前冲他挥挥手打了招呼。
　　“路总”
　　路岳山一进来就注意到她了，不过天色还是昏暗，没认出来。她这个亲切的招呼一打，他才看清了，是南素音的表妹菁菁。他忙不迭地站起来冲她一笑。
　　“居然是你？”他余光环顾四下，除了他俩并无他人。
　　菁菁捏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路岳山个子很高，看上去很瘦，但实际肌肉修长匀称。站在他面前，菁菁一米七的高个也显得娇小起来。
　　“太巧了，你住这个小区？”
　　“是啊，你也住这里？”他原地快速踏了几步，准备起身开跑。菁菁也跟着他一起朝前跑去。
　　“嗯，我和我姐住。”
　　“她呢？还在睡觉？”
　　“是啊，她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她很不容易。”
　　“你女朋友早上不跟你一起跑啊？”
　　她说的自然是何瑾。他笑着摇摇头“她是我秘书，不是女朋友。”
　　菁菁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跑了半圈，路岳山跑得慢，菁菁和他的距离一点点拉开。
　　“路总，我得完成任务，先走了啊。”她打了个招呼加快步伐，和路岳山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路岳山看着菁菁跑远的背影，恍惚觉得菁菁这直率的性格，还有一头短发，倒有几分她当年的影子。可惜这眼前跑步的不是她。
　　他搬到这个小区也是近段时间的事情，自从半年前再遇见她，他就一直在打探她的消息。直到上次知道她又恢复了单身，他才下了决心要追她。搬到她家附近，就是他的第一步。眼下多了这么一个妹妹出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不，就算是不利，他也会扭转乾坤！

　　天色渐明，金色的阳光从山头爬满大地，预示着这又是晴朗的一天。
　　这时候早上晨练的大爷大妈们也陆续多了起来。
　　菁菁气喘吁吁地停到放衣服的草坪上，喝了口水。抬手一看，10公里，花了1小时25分钟。长呼了口气，放下水瓶，拿起湿润的毛巾往头上胡乱擦了几把。
　　路岳山正好跑到她跟前，菁菁拨开头上的毛巾，看到晨光中他，身上滚滚的汗珠正一颗颗滴落下来，脸色酡红到脖子，贴身的背心和裤子都被汗水浸透了，五官在光影里更加的立体。这样子哪里像个公司高层，分明就是一个阳光运动型的大男孩。
　　想到这里，她脸颊一阵潮热，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去吃早餐吧。”路岳山喝了口水说。
　　她刚想开口说好，但是突然想起来，她出门只带了把钥匙，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不了，我姐在家应该准备了。”
　　路岳山抬手看了下时间，7点25分。
　　“她起这么早？”
　　“嗯，差不多。”其实南素音并不这么早起，她只是随口一说。
　　“你们都是自己做吗？”菁菁犹豫地点点头，她也不确定，这是她来临同的第二个早晨，昨天太赶也没在家吃，也不知道表姐平时吃什么，现在她只是想掩饰一下没带钱的尴尬。
　　见她答得迟疑，他大约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小区门口有家粥铺非常不错，偶尔换换口味，走吧，我请。”
　　菁菁还是和他去吃了早餐，吃完，他还打包了碗鸡肉粥和一笼蒸包让菁菁带给南素音。两人提着早餐从粥铺走回家。
　　走到楼下，菁菁刷卡打开楼门，他也跟了进来，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菁菁不好意思地说。
　　“我到了。”
　　“我也到了。”
　　“啊？你也住这栋楼？”
　　“哈，是啊，我住29楼。”
　　“这也太巧了吧。”菁菁的一脸惊讶满满摆在脸上，路岳山只微笑不说话。
　　电梯很快就到了1楼，菁菁刷卡按了14楼，路岳山则按了29楼。

　　回到家菁菁把打包的早餐往餐桌上一放，大声朝屋内走去。
　　“姐，太不可思议了，这世界太小了。”
　　南素音正化完妆在打理头发，看着镜中靠在门口的菁菁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今天遇见谁了吗？”
　　“谁？”
　　“路总！更诡异的，是他居然住咱们楼上！”
　　南素音手里的动作一滞。她想过他住同一个小区，可是没想过他竟然住得如此近。
　　“是吗？这么巧。”她继续手上的动作
　　“就是这么巧，噢，给你带了早餐，记得吃啊，我洗澡去了。”
　　南素音的心砰砰直跳，年终舞会上他说的那句“那，我可以追你咯？”那声音仿佛像从地狱传来一般，在耳际不断环想回绕，半晌她才从菁菁关上卫生间的门声中回过神来。
　　她看见桌上放的包子和粥一点胃口都没有，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烤了两片土司抹上花生酱。

　　小丁准时接走南素音。
　　一坐到车上，她的脑子里一股脑冒出来的，全是公司的经营问题。
　　这两年外界都在传言希博要上市，事实上股东大会已经确立希博要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改制就是为上市做准备。这个工作一直都在进行，只是她有意在拖延进度。
　　一来，这几年因为加入了新的股东，她手里的股份本来就有所稀释。
　　二来，股东们并不齐心，尤其是第二大股东巴九州，这个人是个老狐狸。当年纪海刚死，他就使手段想要把持有股权最少的南素音赶出希博，不过因为纪家的倾力相助，反而让她成为了第一大股东。
　　第三，就是她身边实在是缺少能帮她的人，在公司她真正能信任的，只有财务总监田璐和公关部的尤晋申。田璐是她的发小，尤晋申是亲戚。但只有这两个亲信是不足以与巴九州相掣肘的。
　　如若上市，公司内部复杂的局面会更不可控，现在她的处境是前有猛虎，后有饿狼。想到这些她就越发渴望尽快将小丁调入公司内部。

　　“小丁，年前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忽听得她的问话，小丁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那天她提出这个事后，他认真地想过。
　　自己今年30岁，大多数男人在这个年龄，事业上都是稳步向上，可自己依然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司机。他的内心当然是渴望突破，这样的机会他自然是想要抓住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却不太想很快答复她，他每次到嘴边的话就生生地往回咽下去。
　　现在她既然再问起，看来也是避无可避了。
　　“南姐，我想好了，你给的机会，我一定得抓住。”
　　南素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算是开年来的一件利事。
　　“那你帮我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司机吧，最好是能像你一样的。”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

　　菁菁洗完澡出来南素音已经走了，她看到桌子上的粥和包子一动也不动地搁着。也许她是不喜欢吃这些吧，顺手收进了冰箱里。
　　接下来的两天里，她每天都会遇到去晨跑的路岳山，两人跑完步也是一起去早餐聊天。不过她没再给南素音带早餐了，因为南素音告诉她，早餐只吃烤吐司片喝牛奶。
　　两天下来，路岳山的帅气，年轻有为让菁菁对他是好感倍增。偶尔她都恍惚地以为，自己是不是对路岳山有那么一丁点的喜欢了。
　　不过这喜欢还没持续一天，她的幻想就马上被打败破灭了。

　　2月中旬最美的节日自然是情人节，这天菁菁在刑警队也一如往昔的度过，没有鲜花点缀，也没有浪漫爱情。几个熟了的同事开玩笑说，让她在队里随便挑一个带走过节，让单身的小伙们也感受下节日温暖，她也玩笑回应说好。
　　特别不巧的是，这天下午，队里接到一个电话，是举报年前一个故意伤人案线索的。当时负责侦破案件的一干人等留了下来，而这个案件的资料整理正好是她在负责，所以她也必须得参加这次的案件会议。
　　开完会确立了抓捕方案，大部队就出动抓嫌犯去了，她则留下来整理资料。整理完资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她早已经饿的饥肠咕咕头晕目眩，随便在附近吃了碗面就开车回家。
　　她的脑子里满是刚才整理的卷宗资料，和世界的冷漠无情。丝毫没有留意到满街的粉红，和全世界的暧昧。
　　她停好车，看大切的车位仍是空着的，说明表姐还没回来。也对，这种时候她不是应该有人约的吗。
　　从地下往上的电梯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有某人约着过这种节日，光是想想，她都觉得羡慕到脸红。电梯在一楼的时候停了。叮一声清响，门开的时候她彻底傻眼了。
　　门口捧着一大束红色玫瑰的男人不是路岳山是谁？他紧紧挨着的女人，不正是表姐吗？
　　她的脑袋里当即炸开，脸唰一下就红了，一种撞破他人秘密的尴尬情绪从脑缝里流出来。
　　南素音看到她却是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笑着喊她，赶紧走进来往她身后站。
　　路岳山也是脸上一阵麻意，一来，他还没跟菁菁说过，他在追南素音的事，现在被撞上，觉得有点尴尬。再来，他第一次看见穿警服的菁菁，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的样子也让他震惊了一下。
　　三个人默契地沉默着上了14楼，路岳山没下电梯，把花交给南素音后，门一关，上了29楼。
　　电梯门一关，南素音转身就要把花扔进垃圾通道里，菁菁见状想上前阻止，可这次她却说不出口了。
　　她看到两人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束白玫瑰也是他送的。而表姐对这个她认为是白马王子的男人，却是一脸厌恶和拒绝。这让她的心里满是好奇和揣测。
　　两人进了门，也没说话，各自安静地洗漱回了房间。
　　菁菁觉得越来越困惑，表姐虽美虽好，可毕竟也是30出头的女人了。路岳山外形条件，经济条件都很不错，也可以说是女人很难拒绝的那种黄金单身汉，而且年龄也比她小。她是出于什么理由对他那样的态度呢？
　　她的脑子里被这莫名的好奇心占满，带着一肚子疑惑，她还是敲开了南素音的卧室。
　　南素音也睡不着，靠在床头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像预感她会来似的，进屋的时候没有锁门。
　　菁菁爬进她的被窝，冰凉的手把她刺得一个激灵。
　　“姐，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他呢？”
　　“菁菁，你是做刑警的，你应该知道，这个社会上，有的人衣冠楚楚一层人皮，做的却不一定是人事。”
　　菁菁突然想起在刑侦队里发生的各类案件，这些事情都正是这社会阴暗、恐怖的一面，有时候她都会怀疑，这世界究竟是美好的，还是腐坏的。
　　“你是说路岳山很坏？”
　　南素音叹口气，不置可否。
　　“人真的能用好坏来定义吗？”
　　菁菁不想和陷入哲理的表姐去讨论这样高深的问题，她更想知道路岳山这个人，还有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
　　“姐，那路岳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的思绪陡然被带回了12年前，那个光影斑驳夏日炎炎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