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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才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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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8月的G城暑气熏蒸热力逼人。大学校园新人新貌,正是草木葳蕤,花开繁茂的时节。
那天一大早,她刚组织好迎新生的工作,就接到后勤主任苏老师的电话,说今天要欢迎一个特殊的同学——刚满16岁的天才少年。希望她能亲自迎接,并且专门写一篇报道刊登到校刊上。
关于这个人,她略有耳闻,关于他的新闻,报纸杂志上报导过。据说他是当年高考年龄最小的学生,考试的时候还没满16岁。后来又以黑龙江全省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他们学校。
时至中午,正准备去吃饭的时候,苏老师身后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穿着水蓝色T恤,白球裤白球鞋的少年出现在她眼前。
16岁的少年轮廓清晰,五官清秀柔和,一副刚褪去了稚气的青涩脸庞。
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白皙得近似透明,脸色嘴唇颜色浅淡,就像从小说里走出来的吸血鬼,苍白又有几分虚弱。额头上的点点汗珠,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太热还是虚弱。
一双大眼睛眼角尖尖的,一副聪明的模样,眼神明亮清澈自带几分忧郁,长睫毛一扑扇,竟比女孩子的还要漂亮几分。
他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个子又高又瘦,穿着一身黑底红花的棉布旗袍。一张化着浓妆的脸,隔老远就闻得见的香水味,一身透着股风尘市侩的味道。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妈妈,她想,这孩子一定长得像爸爸。
南素音领他们去办理入学手续,又和苏老师一起帮他安排好了宿舍的事情。
时间一晃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四个人一起在食堂里吃饭。
他妈妈吃得很少最先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盒香烟,抖了两根出来,先递给在喝汤的苏老师一支,苏老师没接,直接说了食堂不能抽烟。她只好尴尬地把香烟又放了回去。
南素音余光瞟见他低着头,侧目冲妈妈的方向投去一个轻蔑的白眼,大概是他觉得她的举动丢了他的脸吧。
这个微不可查的举动令她觉得,尽管大家说他是“天才”,也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罢了。那生气厌恶的表情,像极了自己那和他同龄的弟弟,这一点马上让她对这个沉默的少年多了几分亲近感。
吃过午饭后,苏老师准备带妈妈去学校招待所开个房间,她却说不用了,说晚上去朋友家住。
苏老师有事先走了,临走前特地叮嘱南素音一会儿带他熟悉校园环境,当然也不能忘记采访的任务。
她带着母子俩把学校转了一圈后,妈妈说太累不想走了,找了个阴凉处歇脚。歇了一会儿。妈妈点了根烟,把儿子带到避开她的地方,从包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塞到他手里,又叮嘱了些话。
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再把儿子拉倒她跟前,拍拍她肩膀说。
“小南同学,我有事先走了。小乐就拜托你了啊,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顾一下他。”话说得平常,好像是G城不是远方,全然没有游子离家的不舍和关切。
说完冲两个人挥挥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扭腰摆臀渐行渐远的背影,南素音心头顿时有股莫名的火气。虽然她也愿意照顾小学弟,但是亲妈就这么三言两语,打发似的把儿子扔给了自己,心里很不爽。
再转头,树荫里漏下的阳光洒在他青涩的脸庞上,看眼前这个身形羸弱眼神澄明的少年,她在内心摇了摇头,这样举止粗鲁轻浮的母亲,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清秀聪明的儿子呢。
“诶,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突然意识到,从见面到现在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路一乐”他的声音很低沉,却饱含着青春独有的荷尔蒙的味道。
“路一乐?好像女孩子的名字。”她咯咯一乐,他五官长得秀气,倒也挺像个女孩子。
他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她看着他,就会想起自己的弟弟,同样16岁的年纪,不同的是弟弟是个阳光健康的男孩,而眼前这个孩子却一副久病羸弱的模样,看着让人有点心疼。
“我听你妈妈叫你小乐,我也叫你小乐吧。”
他点点头表示可以,随即又摇摇头“她不是我妈。”
南素音倒也不觉得意外,难怪对他似亲切又似冷漠,原来不是妈妈。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在脑子里规划了一个路线,一会儿先带他去附近农贸市场买被子床单,然后去超市买日用品,最后再采访。
忙完前两项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分了,两人坐在食堂里吃晚饭,顺道也要完成今天她的最后一个工作——采访。
这一天下来,她观察到了,他不爱说话,起码不会主动说话。基本都是她问一句答一句,答得也是简单扼要,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在两人的言语来往中,她了解到的信息就是,他是黑龙江人,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被养父母捡回家养大。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说“我原本叫路遗乐,是遗失的遗。后来老师说这个字不好才改成一的。”
12岁那年,养父母死了,他就跟着妈妈的妹妹过,就是今天送他来的女人。
南素音听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她没想到他也是在12岁的时候失去了双亲,然后又被亲戚收养,这一点和她何其相似。她顿时同理心起,母爱有点发作,眼泪簌簌滑落。
看着她哭了,路一乐下意识地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触到她脸的一瞬,南素音有点不知所措,就这样在公共场合,在一个不太熟的人面前哭了,真是失态。
她急忙抹去眼泪,控制了情绪,从包里扯出张纸巾吸了吸鼻子,说“没事。”
等她情绪平复了,两个人又聊了些他的兴趣爱好。正如她所想,他爱静不爱动。最爱玩魔方,平时就喜欢看看书。
关于“天才”的说法,他自己说只是记忆力比一般人好些而已,其他没有神奇之处。
临走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小灵通号码留给了他,以后有任何问题都方便联系。
她没想到,就是这个电话在一个多月后救了他一命。
国庆长假她打算和室友们去青岛玩,大家提早一个星期定好了来回火车票,就在出发前一天傍晚,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学校附近一家快餐连锁店打来的,大意是说路一乐在上班的时候昏厥过去了,现在人躺到了医院里,他的所有物品里只翻到这个电话号码,希望能联系上认识他的人。
她一接到电话就打的赶去了医院,得知他是急性腹膜炎送进了手术室,她忙前忙后交了手术的后续费用,联系了苏老师。
很快苏老师和他的辅导员赶了过来。
辅导员是个50多岁的老太太,南素音和辅导员商量后,决定接下来几天两个人轮流照看他。三个人一直等到9点多手术做完,确认人没事后,两个人先走了,南素音留下来照顾他。
那一夜过得极其漫长,路一乐的麻醉还没过去,睡得死沉。
一个月不见,再加上生病,睡着的他看上去形容枯槁,本来就消瘦的脸颊,现在腮帮子和眼窝都陷得更深了。面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的血色更减了几分。大夫说他中度的贫血看着直叫人心疼。
病房里没有空的病床,她只好搬个小板凳坐在床尾,实在太困就眯会儿。眯得也不太踏实,她总惦记着吊瓶里的药水,差不多完了还得让护士过来换药。
就这么折腾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她也终于睡过去了。
才睡了一个多小时,她就被小灵通吵醒了。她抓起包跑出病房接电话,是室友打来的,大家准备去火车站了,问她还去不去青岛,去的话就帮她把行李拿上。她自然是走不成了,一番抱歉解释后,挂掉电话回到病房。
她一进门就看见阳光洒在他的病床一角,阴影里的路一乐半睁着眼睛看着她,他醒了。
那一个黄金周,她几乎就是在学校和医院里过的。因为不能让老太太熬夜,她主动承担了晚上的责任。
一开始两天,白天就是在寝室补觉,晚上去医院照顾路一乐。
后来晚上不用人照顾了,辅导员家里有事也不是天天来,她就白天过去。
白天在医院也无聊,大多时候两个人各自捧一本书,不说一句话,一看就是一下午。看乏了,她就自己吃点零食,挑逗一下禁食的他那空空如也的胃。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推着他出去晒太阳,给他说说当天的新鲜事情。
黄金周结束,他也出院了。
第一天回去身体仍然是虚弱,就在床上躺了下来。到了午饭的时候,南素音准备去他的寝室叫上他去吃饭。
那是她第二次去到他的寝室,他的寝室楼是学校里唯一一栋男女混住的公寓,所以她也没费多大劲就进去了。
她记得他住在二楼207向阳的一间。她正想敲门发现门没上锁,自己推了进去。
见他在睡觉,就没叫醒他。轻轻带上门自己去食堂吃了饭,回来又给他带了碗粥和鸡汤。她再次进去的时候他正好翻了个身,脸冲着里面,应该还没醒。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回来还这么能睡。
仔细打量一下他的寝室,和大多数男生寝室不太一样,他们寝室显得格外干净冷清,四张上下铺,有两张床空荡荡的,有一张下铺虽然铺了床褥,但是用报纸盖得严严实实。
他的东西很少,长桌上放着一堆书,床头上有几个魔方。上铺上搭了几件脏衣服,她索性拿下来帮他洗了。
一直到衣服都洗完,她离开时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寝室本来住四个人,有两个人已经去医院实习了,还有一个在校外和女朋友租房子住。
这样他进出都是一个人,她突然又想起那个头也不回的小姨,心头像是被这个孩子的孤独刺了一下,于是她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叫上他一起。
一开始他只能吃流食,却总想吃她碗里的肉。可到了能吃肉的时候,他却很少打肉菜。她才慢慢地从侧面知道,他的小姨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很少,所以他平时会做两份兼职来补贴生活。于是她每次吃饭都会打两份肉菜。
再后来他身体恢复了许多,她的事也多了起来,渐渐地两人从天天在一起吃饭变成了两三天一次,后来一周一次。
有一次,偶然听体育部的部长说起他们在招篮球队员,她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路一乐。他才16岁就长到178公分,从身高上来说很有优势,而且打打篮球也能让他身体变强壮些,唯一的担心就是他对运动兴趣不大。
不过很让她意外的是,他只考虑了一会儿就答应了。
再后来两个人都各自忙了起来,很少在一起吃饭,也很少碰面了。
第二个学期开学后不久,有一天,学生会开会,她发现体育部的部长闲下来的时候在摆弄魔方。她想起路一乐也喜欢玩魔方,就跟他聊了一下。
过了没几天,他又来找南素音。目的是想让她劝路一乐加入他们魔方俱乐部,照他的说法,路一乐的魔方和球技简直是两种极端。这倒是勾起她的兴趣来,她倒想看看他的魔方玩得有多么出神入化,而球技又多差。
于是她借了个魔方打乱了,找借口约路一乐出来,想看看他复原魔方的速度究竟有多快。
她想过他快,却没想过他竟然像是变魔术一样,只是在自己出神的瞬间就将一个乱七八糟的魔方复原了。
然后她崇拜地跟他学了半个月,在她的劝说下,他不仅加入了魔方协会,后来还在第二年的世界魔方大赛上拿了世界排位。
至于他的篮球技术,她一直到毕业都没有见他上场打过一次。只是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看见里面有训练运球、投篮的,她会特意看看里面有没有路一乐的身影。
她还真的看到过两次,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认真专注地在练习。看到他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她也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