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舞娘的喜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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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未的自白
我本不属于这青楼，我已经忘了是谁把我带到这个青楼。
那年我五岁，还是个小娃儿。
爹带我去灯市，把我放在他肩上，我好欢喜，那夜的京城，灯火辉煌，仿佛天上的街市。
我看上一只狮子灯，爹便放下我，去为我买灯。
看灯的人把我和爹爹冲散，只看的见无数的腿在我眼前晃过。
我听见爹爹在唤我，但看不见他的脸，我怕极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拉住我说：“跟我走，我带你吃糖。”
我很害怕，挣开他的手，大声的哭喊着爹爹。
一张手帕捂上了我的脸，然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当我醒来时，我已成了青楼里新买的一个小丫头。
青楼里没有娘疼爱的眼神，没有爹爹高大的肩膀，只有凶恶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逼着我听他们的话，不听就狠狠的打我。
不记得挨了多少打，我也渐渐学乖了。
他们要我笑，我就笑，他们要我唱，我就唱。
我开始学，学如何走，学如何坐，学西子捧心，学嫦娥弄月，学一切如何让别人看了高兴的东西。
渐渐的，我几乎记不起在青楼外面的感觉，记不起有爹和娘的感觉。
我好像生来就在这青楼，男人在我眼中不过是装银子的钱袋，女人在我眼中不过是嫉恨的眼神。所谓的青楼，不过是凑一台子的人，各唱各的戏。所有的山盟海誓，不过是逢场作戏。即便戏散了，也两不相欠，恩客不必百口莫辩我也不会楚楚可怜。大家各走各的，再去唱一台戏罢了。
从此，我的笑不过是用来迷住男人的工具，我的眼睛，不过是叫他们掏银子的法宝，我的舞姿，不过是妈妈赚钱的工具。
从前的那个我已经死掉，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舞娘。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舞娘的喜悲，所以舞娘也渐渐不再有自己的喜悲。
直到，我遇到他。
梅左，那年新科的状元。
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的包围中，他高高在上，就好像当年在爹爹肩上的我。
我就坐在秀楼上看他，他的脸年青而充满英气。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中榜的新科举子，聚到香红院，怀拥佳人，一醉方休。
那夜，已经初为花魁的我，为独占魁首的他跳舞。
那是我一生中跳的最好的一支舞。
那夜的我，看不见尘嚣，一脚踩碎时光的沙漏，仿佛又回到爹带我看灯的晚上，那么快活。
那些已经忘记的快乐又重新回来，而难过都摧毁掉。
旋转，跳跃，我闭著眼，仿佛回到从前。
而他，也陪我一起沉醉。
宴会散去后，他留了下来。
他对我说：“阿未，我会一生一世的疼爱你。”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男人的承诺，我对自己说过，承诺不过是戏里的一句词。
但我却信了他，信了他的承诺。
因为有了他，每一个时辰都变的妙不可言。
阿未不再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工具，是梅左心爱的女人，梅左整夜捧在手里的宝。
有了他的疼，那个已经死去的我又渐渐活了来，有了自己的喜悲。
他说要带我回到他的家乡，那里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过去，我不用再做一个舞娘，只要做他的阿未。
我们路过西湖，正值盛夏，湖面上到处都是泛舟游湖的人儿。
他带我乘上一条画舫，拥着我看尽两岸花红柳绿。
我在船上看花，而岸上的人却隔着花看我，梅左轻轻抚着我的脸道：“阿末，你真是世间最美的女子。我看你只怕一世也看不够。”
一群游湖的人，故意叫船夫把船行到我们的画舫侧畔来看我。
我听到他们在谈论我的容貌，谈论我的一颦一笑。
他们说我好比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简直是天下第一的粉头儿。
梅左的脸一下子变的雪白，抚在我脸上的手指冰冷的垂下。
我俯身看见自己的倒影，果然一颦一笑皆是青楼女儿的姿态。
方才明白，这么多年，我已不再是以前的自己，除了妈妈教我的言行举止，我已经不知道能怎么笑，怎么走，怎么坐。任我如何刻意掩饰，但那份风月之态已经深深刻入骨子里去了，赶不走，拔不出。任我到天涯海角，不过还是一个只会巧笑的舞娘。
我从自己的梦里一点一点的醒了过来，梅左对我的迷恋也渐一点一点的退去。
终于有一天，他的脸没有了迷恋，只剩下一点点倦怠。我以为他至少会对我说些什么才会离开，但他只是，转过头不看我。
即便能颠倒众生又如何，那份平常女子的幸福，永远也得不到。
既然上天要我做一个舞娘，好，那我就做给上天看，做给天下的人看。
回到青楼，我又成为一个舞娘，京城最好的舞娘，只不过我最后的那一点儿痴想和喜悲都已经埋在了西子湖畔，剩下的我不过是一个世上最精美的玩物。
我不会再在乎任何的表白与倾慕，山盟海誓对我来说已成为消遣的游戏。
即便看着男子为我欲生不能，欲死不得的样子，我也只不过当看了一场戏。
日子久了，世间的女子无有不恨我的，良家妇人恨我迷惑她们的夫婿，青楼女子恨我独占花魁。
只有小绿，这些年只有她陪着我。
虽然她只是个丫环，却是唯一真心待我好的人。
有时我又梦到和爹爹失散的那个夜晚，哭喊着从梦中醒来，只有她替我擦干泪，静静的陪着我。
有时我的肩膀留下男人的撕咬，只有她，拿手绢儿蘸了药，替我轻轻的擦。
欢场里多少青楼姐妹为了那个花魁的名儿与我勾心斗角，恨不得吃了我，只有她真心实意的护着我，替我说话，想一切法儿让我的容貌尽量不受岁月的侵蚀。
这些年，一个舞娘能得到的我都得到了，那些得不到的，此怕这一生也得不到，强求也无用。
我想，也许我离开青楼的时候到了，我不在乎去什么地方，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就好，因为这里总会提醒我那些已经掩饰好的伤痛，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因此，我想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包括小绿，去找一个没有任何回忆和伤痛的地方，慢慢的变老。
我留在这里，留在所有人记忆里的，只是一个颠倒众生的舞娘。
而记忆里的人是不会老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舞娘的喜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