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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列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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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戾
卫所内一片狼藉——
屏风、几案被掀翻,茶盏碎了一地,汤汤水水弄得地板都湿了,隐囊、坐垫扔的到处都是,床已经移位,几个席镇滚在各个角落,连帷帐都被扯落了一幅。
简直犹如台风过境。
麦孟才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八个骁果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起来了。堂上唯一站着的年轻人,挺得笔直,那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但年轻人的双眼犹如在黑暗中的猛兽,发出凶狠的光芒。
年轻人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吐出了一口血水,问道:“来打架?”
“不,”麦孟才回答,“来喝彩。”他的官话带着江南的软糯味道,似乎让年轻人稍微放下了一些防备。
“我是麦孟才。”
“哦,原来是宿公。失礼。”沈光向麦孟才叉手道。
麦孟才试着接近年轻人,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手掌感觉到这具身体仍然紧绷着。“我在大兴的时候就听说你沈总持的名头,一直想跟你切磋一下,不过,今天看来是不行了。”
他环顾躺在地上的八个人,对沈总持说道:“这里我来善后,总持就先回去吧。”
沈光犹豫了一下,看向麦孟才,见他一片磊落坦然,于是点头道:“那就有劳宿公,沈某先告辞了。”
麦孟才示意随从们过来收拾现场,他自己则目送沈光远去。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麦孟才饶有兴味地捋了捋胡子。
02 酒
沈光骑着马出了成象门,向南往自家宅邸而去,半道上遇见了从前跟随他一起从军的同伴们。大业九年的时候,皇帝募民为骁果,以图第二次征辽,数万人跟着沈光去投奔皇帝的行在,但从那惨烈的战争中全身而退的,却没有多少人。
当先的徐承先看到沈光,拍马上前说道:“总持,弟兄们许久未见,正想——你怎么!被人埋伏了?”
沈光挥挥手,说道:“没事,就跟几个田舍郎干了一架而已。”
徐承先见沈光说得轻描淡写,便不再追问,只是为难道:“这可巧了,弟兄们正带了些好酒好菜,想到你宅聚聚,你现下这样,怕是不成了吧?”
沈光瞪起眼睛:“喝!为什么不喝!天塌下来也要先干上几碗好酒,走走走,都到我家去。”
酒过三巡,众人都带上了醺色,徐承先说道:“总持啊,我听说至尊这次下江都,就没打算回京,你常在至尊身边,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至尊没对我说起过这事。”沈光说完,又有些警觉道,“你问这干嘛?”
“你没听说外面世道都乱成什么样了?我惦记我家里人啊!”
“是啊是啊。”徐承先的话引来一片附和。
“咱们离家都几年了,我走的时候儿子还被人抱在怀里呢,现在该会打酱油了吧。我都没抱过几回!”
“也不知道我阿娘的身体如何了。到处都在打仗,家书都收不到了。”
……
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中,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要不,我们跑吧!”
这句话彷如惊雷,炸出了一片沉默。沈光拿着酒盏的手指,关节都泛出了白色。他一口干掉酒,将酒盏重重放下。
“砰”地一声,似乎敲在了在场的每个人心上。
沈光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冷声说道:“这样的话,以后都不许再说了!”
徐承先欲言又止,沈光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你等身受皇恩,竟然不思报国,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还算什么好汉!至尊以国士遇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众人面面相觑,陈谦端起酒盏,向沈光敬道:“总持大哥说的对!是我们想岔了。”言毕,一口闷下。
其他人纷纷效仿。席上重又热闹起来。
只是这酒的味道,终究是差了一些。
03 玉树
次日是个好天气。沈光躺在廊下,听着鸟鸣啁啾,不时有清风拂过,温柔得像小娘子的手。温煦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沈光的脸上投下一个个光斑。
谢讽端着一碟子刚煮熟的鸡蛋,穿过中堂,走到沈光的旁边,轻轻踹了他一脚:“大白天的跑到别人家廊下睡觉是怎么回事,你是狸猫吗?”
沈光却是猛地睁开双眼,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神并无焦距,有些茫然地看着谢讽。
谢讽见沈光表情不对,在他身边坐下,关心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光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来了,他一擦额头,满手的冷汗,叹道:“玉树,我要死了。”
谢讽问道:“今日厨下在做碎金饭,你吃不吃?”
“吃!”
“乌梅浆呢,喝不喝?”
“喝!”
“你这不是好好的没事么?”谢讽见沈光没有什么大碍,于是拿起一个鸡蛋,敲碎蛋壳,开始剥起鸡蛋来,一边问道:“做什么梦了?”
“我梦见我死了。”沈光重新躺下来,双手双脚摊成一个“大”字。
“怎么死的?”继续剥。
沈光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举起,对着屋檐下的斗拱,淡色的双唇轻轻吐出四个字:“万箭齐发。”
他突然坐起来,面向谢讽,说道:“旧陈至德年间,我阿爷还在做德教学士的时候——你别笑,我阿爷好歹也是有文化的——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朱衣武冠的长人,推着他骂道:‘那忽受叛萧误人事!’那会儿,正好梁国的两位郡王带着江陵人投奔建康来着。陈后主听说了,就把那两个梁国的郡王都远远地打发出去了。”
谢讽把剥好的鸡蛋塞给沈光:“于是,你阿爷这个梦跟你的梦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就说一下。”沈光接过鸡蛋,想也不想,塞进了嘴里,被烫了一下。
谢讽瞪着他:“这鸡子不是给你吃的!”
“不是吃的还能干吗?”沈光艰难地咽下还没有充分咀嚼的鸡蛋,含糊问道。
谢讽不答,拿起另一个鸡蛋剥掉,敷到沈光的脸上:“这是给你热敷消肿用的。”昨日沈光嘴角的伤口没处理过,又饮了酒,有些肿起来了。
“疼。”温热的鸡蛋在沈光的嘴边滚动着,有点痒,又有点疼。
沈光看着谢讽面无表情但还是俊得一塌糊涂的脸,忍不住笑起来,嘴角的伤口辣辣的,但心里却十分十分的高兴。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是大业十三年的三月中旬,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