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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列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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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斗指辰,浮萍始生。
至尊近日的心情就如同仲春的天气,时晴时雨,反反复复,起伏不定。流珠堂内,丝竹管弦哀婉缠绵,奏起至尊喜爱的《泛龙舟》。
“舳舻千里江水清,言还旧镇下扬州。借问扬州何处在,淮南江北海西头……”讴者清亮的歌声环绕在雕梁画柱之间。皇后并不在场,出席的宫嫔们妆容精致,却也只是在强颜欢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之事顾不得,也顾不了。
至尊手中的酒一杯接一杯地饮下,人却是越喝越清醒。他突然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深深地厌倦,于是起身离席,头也不回地走掉了。魏司宫带着宫人们快步跟上至尊,穿过步障屏风廊庑复道,一步步登上了高楼。这里是江都宫最高的地方,至尊凭栏而立,眺望着锦绣宫城。杨柳风带着清新的气息,吹散了至尊身上的酒气。宫人奉上醒酒汤,至尊看都不看,便叫宫人端下去。魏司宫沉默侍立在一侧,良久,听到至尊问道:“沈郎今日当值吗?”
“在的,至尊。”
“叫他过来吧。”
“诺。”宫人领命而去,把沈光从玄武门领了过来。
伴随着一阵有些轻快的脚步声,一位英武的年轻人拾级而上,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内,尽管天色仍然有些阴沉,但沈光的出现似乎让这里变得明亮了一些。
至尊免了沈光的行礼,唤他近前来。待沈光走近了,至尊上下打量着沈光,说道:“今日倒是衣着整齐。”
沈光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至尊,他在觐见前,已经被宫人们上上下下打理过一遍了。
至尊前回召见,沈光正跟人摔跤玩儿,听说至尊召见,一阵风似的刮到了至尊的面前——没人拦他,因为这是沈光在至尊面前的特权——当时的沈光鬓发散乱,幞头还是歪的。魏司宫脸都绿了,从此把沈光列为必须注意的黑名单之首,就是张个网都要把他抓住,检查一下他的仪容。
那天至尊看着沈光笑道:“朕之外祖有‘侧帽风流’的美谈,沈郎亦不逊色啊。”
此时,至尊注意到沈光嘴角结了痂的伤口:“怎么,跟人打架了?”
“嗯。”沈光笑了一下,扯到了嘴边的肌肉,又疼地皱起了眉头。
“不用猜就是你赢了。”至尊倒也不问沈光打架的缘由,年轻人打架,无非就是为了意气之争,或者女人。
沈光抬头挺胸骄傲地说:“当然,我一个对他们八个,赤手空拳,全被我打趴了!”
“可你嘴角也挂了彩。”至尊揶揄道,指了指沈光的嘴角。
沈光一撇嘴,嘀咕了一句:“至尊怎么跟我阿爷说一样的话。”
多年前,年幼的沈光跟人打架,也曾跟自己的父亲沈君道炫耀过“战绩”,当时沈君道只是冷哼一声:“自己脸都让人打肿了,也好意思说呢!”过后,沈君道还是打发自己年长的儿子们去陪沈光“练练手”,让沈光学到了不少打架的技巧。
至尊被沈光逗笑了,俊美的脸上少了些许阴霾,说道:“陪朕走一走吧。”
沈光陪着至尊走下高楼,在前引路的宫人一路分花拂柳,惊起蜂蝶飞舞,御道两旁的柳枝上抽出了鲜嫩的绿芽,看着十分喜人。魏司宫领着宫人们跟在后面,与至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行至咸池,至尊停下脚步,说道:“沈郎,你看这江都可好?”
沈光点头道:“好。”
“好在哪?”
沈光想了想,说道:“江南春色迷人,江南女子也婉转动人。就是冬日太难熬了些。”
至尊半是玩笑地说道:“那让你在这里呆一辈子怎样?”
沈光一愣,摇摇头:“臣还是想回大兴。”
“为何?这江南可也是你们吴兴沈氏的故土,你却思恋长安?”
“臣自幼生长于长安,虽为吴姓,于江南却是初来乍到。况且臣之父母兄长俱在长安,长安是臣的家,臣无日不想着念着。”
至尊沉默着,望着眼前池水波光粼粼,成群的鸳鸯游荡着,画出一圈又一圈涟漪。碧绿的水面能隐隐看到红色的锦鲤游动的身影。
至尊没有说话,沈光便也不再开口。他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至尊在池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道:“朕给你在江都成个家吧。”
沈光再次拒绝:“至尊,臣有家室了。”
“……好吧好吧,那朕就送你几个宫女。不许拒绝。到底还是得要有女人在身边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说着,至尊扯一扯沈光的袖子,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沈光的袖子上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勾破了,“至于要不要收她们做妾,你自己看着办。”
至尊把话说到这份上,沈光不能再不识相,于是领旨谢恩。
魏司宫看到至尊的示意,心领神会,替沈光挑宫女去了。
又逛了一会儿,至尊朝沈光挥手说道:“朕今日乏了,沈郎且先去吧。”
“诺。”
沈光告退出来,走出几步,又回头朝至尊的方向望去,只觉得至尊的背影格外寂寥。他走到玄武门的时候,魏司宫已经领着几名宫女等在那里。沈光匆匆扫了一眼,向魏司宫道了谢,又轻声问道:“司宫,至尊最近起居如何,我今日见至尊似乎又清减了许多。”
“唉,”魏司宫叹道,“小臣本不该说,但看沈郎将也是忧虑主上……至尊近来夜不能寐,每日退朝也只是策杖步行,到处走到处看,叫人看了心焦啊。”
沈光叹道:“我不能为至尊分忧,也只有拼了这条命,护至尊周全!”
魏司宫心中有异,面上却赞道:“沈郎将真乃忠义之人!”
沈光告辞而去。魏司宫目送沈光离去,抬头看了看天色,几番变幻,越发叫人捉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