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宅里寻常见》纪郢

29、【大业宫中几度闻】

　　至尊年岁愈长，便越喜爱小儿，奈何子嗣不丰，即位后二子一女俱已成家，膝下冷冷清清，后宫中只有小皇子和小公主，便从贵戚家抱了几个孩子养在身边，还常常以皇后的名义召公卿家的小孩子入宫。
　　至尊和皇后身边养了小皇子季子、小公主、皇长孙阿弥，还有广平公主的幼子宇文三郎和皇后的侄子梁公萧阿藏，每日里倒也热热闹闹的。
　　处理完公事，至尊来换了一身常服来到皇后处，站在廊下看着一群孩子在庭中闹得欢。他在那群孩子中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心中一紧，问道：“那个着绿衣紫裤的小郎君是谁家的孩子？”
　　皇后凝目一看，回答道：“是我堂妹善文的孙子，小字法师。”
　　至尊“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小法师，原本开朗的神情罩上了黯然的阴霾。皇后知道至尊是想起了故人，心中轻叹，靠近至尊，握住了他的手，轻轻依靠着他。
　　皇后的堂妹义阳夫人是已故汉南康公的儿媳。汉南康公柳顾言本是梁臣，至尊龙潜时便追随左右。许是少年出藩的缘故，至尊对年岁与父辈相当的属臣常有孺慕之情，柳顾言尤得至尊眷顾与信赖。对于至尊而言，他亦师亦友。
　　那一天至尊异常沉默。夜间，至尊独宿在清凉殿，并未召任何嫔御伴驾。
　　是日天气极好，到了夜里，天空中仍无一丝云彩，月轮高悬，清辉洒满人间。如此良宵，至尊突然来了酒兴，在月下独酌。白皙修长的手端着酒盏，一杯接着一杯，酒入愁肠，欲醉而不得。月光温柔地披在至尊的身上，落下一个孤独的影子。
　　如许寂寞。
　　柳顾言再次从至尊的心底冒了出来。他是一个很好的酒伴，他妙语如珠，总能逗得至尊捧腹，不知不觉便饮下许多酒。至尊曾说：“卿若不为官，当垆卖酒，也能成豪富。”
　　至尊曾经觉得他是喜欢酒的，直到柳顾言离世，他才发现，酒原来也有难喝的时候。
　　柳顾言生前亦是夜里不得入宫的，那时他为何从不会感到这样无趣？是了，他想起来，他有一个木偶，是照着柳顾言的模样雕成的。在柳顾言不能入宫伴驾的夜里，至尊月下对酒，总会命人将木偶拿过来放在座位上，陪他喝酒。那个木偶还加了机关，可以起坐拜伏。
　　自柳顾言去世后，至尊便没见过这个木偶了。制作木偶的匠人技艺精湛，将木偶的面容雕刻得栩栩如生。
　　曾经他欣喜于木偶的逼真，如今却是害怕看到这个木偶，望之即销魂。
　　这木偶的存在时时提醒着他，柳顾言已经不在世上这件事。斯人已矣，从此花朝月夜，他一个人，再无人相伴。
　　要彻底毁掉木偶，至尊却又舍不得。
　　这个木偶对至尊来说，就像鸩酒之于极度干渴的人一样，致命却充满诱惑。
　　今夜，胸中翻腾的惆怅在酒精的作用下不断发酵，让他有了看看木偶的勇气。
　　他看着这个木偶向他行礼，音容笑貌一如柳顾言生前。
　　至尊一口喝掉杯中的酒，说道：“顾言，我今日见到了你的曾孙，长得虎头虎脑的，跟你倒是有点像。算算年纪，你去的时候，他还未满周岁。他对你，应该是没什么印象了吧。”
　　“顾言，我最近又新作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听吧……”
　　“顾言，我昨日和旧时藩邸的学士们宴饮，席上没有你，笑声都少了，无趣得很啊……”
　　“顾言，你不在，都没有人能为我润色文章了，他们都没你改得好。没人比你更了解我，可你为什么这么早就丢下了我……”
　　至尊就这样，喝一杯酒，说一句话，对着木偶诉说着柳顾言去后发生的事情，回应至尊的，只有木偶一成不变的笑容和机械的颔首。
　　说得累了，至尊趴在案上沉沉睡去。木偶面朝着至尊，月色朦胧，看上去竟有几分温柔、几分悲伤。
　　一双手将一件大氅披到了至尊的身上。
　　至尊呢喃了一声：“顾言……”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