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宅里寻常见》纪郢

26、【列传】

　　乍暖还寒的时节，被夜雨滋润过的春光大好。至尊兴致一来，便在御苑设宴赏花。
　　沈光到时，宴会已经开始了。丝竹管弦齐奏，舞姬伴着清灵的歌声，挥动水袖，变化出层层云霞。空气中暗香浮动，不知道是宫人身上的脂粉香，还是花香。
　　沈光的位置正在一棵樱花树下。他远远地望见御座上的至尊正与皇后对酒。随行来到江都的皇子皇孙们悉数在座，连久未露面的齐王也在。
　　沈光端起羽觞，正有一片雪白的花瓣悠悠落在觞中，他尝了一口，发现这酒的味道真正是好。
　　也不知换了几首曲子，沈光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晕了，于是他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打算散散步醒醒酒。
　　晕头晕脑的沈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御苑中，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他的视线穿过花柳，落在了几只异常华丽的孔雀上。
　　至尊非常喜欢这种美丽的鸟儿，所以江都宫中亦豢养着几只。这些孔雀不止美丽，也异常地难伺候，江都宫监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在这些禽鸟上。
　　沈光愣愣地看着这些悠闲自在的孔雀，突然蹲下身，在地上挑挑拣拣，拿起了一枚石子，对准其中的一只孔雀，只听“嗖”地一声，正中这只孔雀的脑袋，孔雀立仆倒地，其他的孔雀被惊得四处逃窜，闻声赶来的宫人一看，心知情况不妙，立刻去通知了宴上的宫监。
　　等宫监赶到的时候，肇事的沈光已经在树下睡着了。他看看已经死掉的孔雀，又看看呼呼大睡的沈光，气得介帻都快要飞起了。但沈光是至尊亲信的人，宫监还真不能处置他，于是只好忍气命宦者去叫醒沈光，然后，告御状去！

　　偏殿里，听完王世充的诉状，至尊看向沈光，只见沈光一脸醺然，如果不是有宦者扶着，只怕已经就地躺倒了。至尊的面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朝宫监挥挥手，说道：“此事朕自有处置，王卿且先退下吧。”
　　宫监还欲争辩几句，看见至尊的脸色，便识趣地走了。至尊对身侧的宦者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看了沈光的样子，连他自己都想睡了。
　　得了命令的宦者们扶着沈光就寝去了。
　　沈光这一觉，直睡到了申时。他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一时有些懵了。
　　“沈郎将。”守候在侧的宦者上前说道，“至尊口诏，赐郎将温汤洗浴。待沐浴后，再去觐见至尊。沈郎将，请吧。”
　　“哦，好。”沈光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一开口，便发现自己一身酒气，确实不好就这么去见至尊。
　　江都宫的温汤引自天然的温泉，沈光要去的这个更是至尊御用的。连燕王殿下都不曾获此殊荣呢。宦者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沈光，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很得至尊欢心啊。
　　沈光来到汤池前，不待人伺候，便自行脱掉了外袍和中衣，露出了精壮的上身。身为常年习武之人，沈光身上的肌肉结实匀称，他的肩膀宽阔，腰上毫无赘肉。因着温汤水汽蒸腾，沈光的腹肌呈现出一种水润的光泽。他的身体并非毫无瑕疵，从军之人，身上总有些旧伤疤，但这丝毫无损他的魅力。
　　前来侍奉的宫人被这年轻而充满力量的□□震慑地脸红心跳，她不敢看，但更舍不得移开视线，忸怩的时候，沈光已经脱了裤子，坐进了水池了。
　　宫人连忙收起旖旎的心思，上前为沈光奉上醒酒汤，又麻利地往汤池里添加香料，然后开始细致地为沈光擦洗身体。

　　沐浴后，换了一身衣服的沈光神清气爽地出现在至尊的面前。
　　其时正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沈光看到身着宽袍大袖的燕服的至尊很随意地坐在御床上，倚着隐囊正在饮茶。
　　残阳的余晖洒在这位不再年轻的帝王身上，染红了至尊身上的长袍。有那么一瞬，沈光觉得至尊身上笼罩着浓厚的落寞和消沉。
　　“哦，总持来了。”至尊看到沈光，放下茶盏，笑着向沈光招手，“这一身衣袍不错，很合身。来，坐。”
　　最后的一丝余晖被地平线吞没，灯光照亮了大殿，沈光看到的仍然是平时的至尊，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那一瞬看到了幻觉。
　　沈光上前，跪下请罪：“至尊，臣今日醉酒，在御前失仪，还望至尊恕罪。”
　　至尊笑了：“御前失仪算得了什么，朕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了？——不过，朕的孔雀倒是白白叫郎将给打死了，真是可惜呀可惜。”
　　沈光脸红道：“臣、臣有罪。”
　　至尊并没有怪罪沈光的意思，反倒问起他：“总持这么想打猎吗？居然手痒到拿朕的孔雀练手。”
　　“想是想的。不过臣倒不是因为想练手才打孔雀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臣今日多喝了些酒，人糊涂了，看到孔雀就觉得孔雀好看，鸟毛做了衣裳，一定很配至尊。”
　　“哈哈哈哈……”至尊被沈光的理由给逗乐了，说道，“一只孔雀的毛，连做腰带都不够。下次可别喝这么多酒了。”
　　“那是至尊的酒好喝。”
　　“好喝也不许贪杯！朕的园子里可没几只孔雀可以给你打了。”
　　说话间，宫人开始进晚膳。
　　“朕不会怪罪你的。坐吧，先吃饭，你肯定饿了。”
　　沈光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的案前放上了一份烤肉。至尊指着烤肉说道：“来，总持，尝尝这个。”
　　沈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了，露出了非常幸福的表情。
　　“好吃吗？”
　　“嗯嗯。”沈光点头，努力咽下嘴里的肉，回道，“好吃。”
　　“这就是被你打死的那只孔雀。”
　　沈光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
　　“好吃你就多吃点。进了你的肚子，也算这鸟儿的造化了，不枉白死一场。”
　　“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