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宅里寻常见》纪郢

23、【列传】

　　（7）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过三十四岁，已经鬓生华发。
　　自从来到江都后，父亲越来越喜怒无常，时不时就会把他叫进宫去痛骂一顿。他已经很谨小慎微，不敢行错一步。但是没有用。他永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到指责。
　　不，他其实知道，只是拒绝承认：他犹如惊弓之鸟的父亲，将他当做了自己情绪的宣泄口。
　　他不想承认，曾经心目中渊渟岳峙的父亲，正在日渐衰老腐朽，恐惧着未知的明天。
　　动辄得咎，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俊美的头颅掉落，脖颈断处的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寝衣。他心中大骇，再定睛一看，头颅还好好地在脖子上。铜镜映出他面色苍白，神色惊惶。
　　最近他时常会看见幻觉，比如更衣时，有血从裳中流出；比如不知从哪冒出一群老鼠死在他的面前，全都没有头。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想起已经去世很多年的王妃。他背叛了她，和她的姐姐私通，还生了一个女儿。其实他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爱过王妃的姐姐。不过对于王妃来说，这大概一点也不重要，他的背叛已成事实。
　　他和王妃情浓时，也曾相约黄泉路上，先去的人等上一等，好一起投胎，来世再做夫妻。不过他既然成了罪人，王妃肯定不愿意再等他，兴许早就已经投胎去了吧。
　　她那样好的人，来世肯定能投个好人家，娇生惯养长大，再嫁一个如意郎君，只要不是他这样的便好。
　　不不不，这个世间女子还是太苦。她当会投个男儿身吧。在太平盛世做个纨绔儿，斗鸡走狗过一生，天地兴亡两不知，这样再好不过了。
　　他在睡梦中被唤醒。
　　这一次来的中使和往常不一样，他们身着甲胄，手持刀兵，满脸的肃杀。
　　是父亲对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吧。
　　他们父子确实太像了，连思考的方式都一样：他们彼此都认为对方在憎恶自己。他的父亲夜里听到动静的时候，也在怀疑是不是他造反。
　　他说：“诏使且缓，儿不负国家。”
　　他们没理他，捆住了他的双手，将他像牲口一样拖到街上。他被按到地上，刽子手高高举起的斧头反射着朝阳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一回，终于可以梦醒了吧。
　　他露出一个恍惚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熊孩子下线